《见色起意》山并

28、夜奔 鬼神之说，

　　鬼神之说，古已有之，但说的人多见过的人少，真闹起鬼来，有办法应对的人就更少了。州府衙门是个三跨的院落，别院在第二跨院子的北面。除了与主院连通的门外，别院自己还有通向外面的门。州官封了别院，两扇门都派人把守。别院里住了十来个狼兵，可自从做饭的小丫头吓跑后，里面的人就再没要过吃的。院子里静了两天，第三天起，突然有人半夜里唱歌。歌声曲调均是异族风格，凄厉高亢，像是在哭诉什么。这一唱就是一整晚，中间连换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守门的衙役怕得没了主意，于是又来禀报上官。州官深觉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如今是想甩都甩不掉了。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打从安阳来了两匹快马。马上之人望之气度不凡，递了拜贴，要见留在别院里的狼兵。此时已近黄昏，州官好心提醒来人，别院近日似乎正在闹鬼。来人听罢依旧满脸从容，说即便院子里住的是鬼，今天也非见不可。州官见劝告不通，便差了人带路，打开了别院大门。

　　开门前一瞬，秦殇已有不祥的预感。可等真切看见了门内惨状，他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所有押送莫少泱上路的狼兵都在别院内，尸体整整齐齐码成了一堆。其中有被烧死有被砸死的，剩下的则似乎是受了某种惊吓，死得半点都不安详。秦殇迈步进了院子，季风瑶不喜欢死人，但也还是跟了进去。他看着自家主人翻动尸体，最后长叹一声道：“变数，真乃变数！”季风瑶一听这两个字，就知道秦殇说的是关琪。他上前一步对自家主人道：“那二人被关在牢房里，是不是过去看一眼？”

　　秦殇霍然翻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季风瑶不敢再说什么，紧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别院。他们没有往大牢去，而是出城，寻找此地的驻军。秦殇手中握有两江一带的兵虎符，可以调动三千被甲虎贲。他只跟守城将军要了百余人，天黑后不久，再次折返回城。这一队人马片刻不停，提了大牢里的犯人，立即踏上了进京的官道。关琪此时正睡意模糊，被人叫醒了扔进囚车里。他感觉好像看见了季风瑶，一个劲地扒着铁栏向外张望。夜色正盛，关琪看不出多远去，于是张嘴问莫少泱：“怎么突然就走了？”

　　莫少泱身上的镣铐取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轻松了不少，看了一眼黑夜中行军的队伍，他说：“应该是秦殇来了。”关琪讶然道：“他这是要亲自送我们进京吗？”莫少泱揉着被镣铐磨破的手腕，道：“这一路出了这么多事，他亲自押送也不无可能。”这下关琪更肯定自己看见的就是季风瑶了，凑到莫少泱近前，说：“那敢情好。等天亮了让他看看你的伤，还有，叫他给我们弄点好吃的。”莫少泱稍稍侧过脸，对关琪道：“他不会现身的。亲自押送是不得已而为之，要照他的安排，此时他应该已经启程，前往藏剑山庄。”安排好的计谋被人打破，莫少泱想象得到，秦殇此时该气成什么样。而打破他计谋的很可能是鬼哭山，所以现在的秦殇，压根连关琪的名字都不想提。关琪却不自知，随着囚车翻过一道坎，又道：“我真想问问秦殇，他究竟为什么非要让陈观海抓住你。你不知道那人有多可怕，在他手里，想死都死不成！”既然他提起这茬，莫少泱便顺势问道：“你当时是怎么从陈观海手里逃出来的，他为什么觉得你已经死了？”

　　“是死了，断气了！陈观海精通医术，压根不可能骗他假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记得他喂我吃了一种药。药物发作后会五感俱失，像被人抛进了一片看不见摸不着也听不见的领域。我一直在等药效过去，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再恢复知觉时，人已经不在蛊室内了。”对谁关琪都不想再提起那段，唯独对莫少泱除外。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形，接着道：“刚醒来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死了。可是后来身上会疼，天上还下了雨。我喝了水，慢慢恢复了些力气。陈观海扔我的地方离蛊室不远，我怕他再回来，就往山里爬。一直爬了三四天，才终于能站起来走路。再之后我就一直往山里跑，想跑到一个，他再也抓不着我的地方。开始的时候是在湘西，不过那地方太潮湿了，我就又跑到青云山去了。在青云山住了有一年，然后遇见的你。”关琪难得把一段经历说的这么详细，很为自己感到自豪。莫少泱拍了拍他的肩，怅然道：“你看你跑了这么远，最后，还是被他给抓住了。”关琪凑的更近了些，肩膀挨着莫少泱的肩，说：“这次不一样，我不是被他抓住的，我是被你抓住的。”他处心积虑想了一句情话，迫不及待要说给莫少泱听：“你抓住我的心了，从今往后，我只能跟你走！”

　　囚车颠簸，关琪身子骨轻，说完这句竟然被抛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了身后的铁栏上，嘴里发出哎呀哎呀的叫唤。莫少泱伸出手去环着他，说：“既然被我抓住了心，那你以后可要乖乖听话。若是情非得已我们必须分开，你也不能完全不顾安危，非要跟着我！”他说的关琪面色一僵，嗫喏了半天才说：“那好吧。不过分开是分开，你不许就此消失，再不出现！”他想了想，大概觉得此话分量不够，又说：“不许消失，也不许死。真要死的话，不许死在我前面！”莫少泱闻言笑起来，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真要死的话你先死，别走远了，就在奈何桥上等我。”他说的关琪心满意足，好像能先死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一队人急行军了大半夜，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下一座城池。此时的秦殇气已经消了大半，在马背上摇着扇子，远远地眺望城墙。卯时以后城门才会开，他于是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季风瑶跟上他，听秦殇吩咐说：“待城门打开，你便带人进去，到府衙等我。我先去见个人，你不必跟着。”

　　季风瑶听令停下马，目送秦殇入了林子。清晨的林子里起了一层白雾，不一会儿便没了秦殇的身影。季风瑶这才转回队伍中，另一边，秦殇一人一马，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气越走越浓，像是活的一般在他身边流动。秦殇收了扇子勒停马，向雾气里的东西打了声招呼：“前辈既然有心引我出来见面，为何此时，却又藏头露尾起来？”声音在雾气中传播，发出奇怪的回响。好像周围无数幽灵伺机而动，正应了秦殇的话在窃窃私语。秦殇倒是一派从容，把一条腿架在马背上，很有耐心得等着对方回话。终于一个男人裹了一身的雾气走出，对秦殇抱拳道：“铁臂无常费伦，参见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