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26、落石 从安阳进京

　　从安阳进京全是官道，一日左右的路程，必定有一处驿站。这回的驿站挨着一面石山，山坡上怪石嶙峋，看着十分惊悚。一个狼兵问驿丞：“你们这儿这个样子，不怕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么？”驿丞是个满脸胡须的老头子，摆摆手说：“放心吧，掉不下来的。这坡上的石头和山石是连成一体的，几千几万年都是这个样子，要想叫它滚落下来，小老儿我怕是看不见了。”说完这句，驿丞自去吩咐人造饭。狼兵照例寻了个地方关押莫少泱和关琪，没有合适的柴房，便把两人用锁链套在马厩边上。关琪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被根柱子挡着，又凑不到莫少泱跟前去。他很是愤愤不平的哼哈了半天，也没半个人把他的抗议当回事。莫少泱隔着柱子拍了拍关琪，安抚道：“就先委屈一夜吧，你转过去一些，咱们俩还可以背靠着背。”关琪心说，可我想看你的脸！整个人老大的不高兴，一屁股坐下，把脑袋埋在膝盖间。

　　莫少泱没他那些心思，该歇着就歇着。身边不时有狼兵巡视，待到快半夜，走动的人才渐渐少了。关琪胸口的伤时不时疼一阵，闹得他总也睡不踏实，再加上直觉今晚还会出事，挨到后来，终于又开始发烧。关琪自己不说，莫少泱和他靠在一起，也能感觉出来。他背过手去碰了碰关琪的脸，说：“难受吗？要不要再吃一粒药？”关琪没什么力气，轻轻地摇了摇头。六神丸炼制不易，秦殇给他那几粒，是用来应急救命的。关琪不想把药都浪费在自己身上，抱着腿盘算，这次的伤好的太慢了。他的身体也有极限，说不定下回受重伤，便再也好不了了。关琪不怕死，但是一想到死了就见不到莫少泱，他便难过的想哭。他不想让他一个人，是好是坏，都要两个人一起才行。可他总是会死的，秦殇说，江湖上到处都是他的仇家。莫少泱感觉关琪脸上突然多了一行泪，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伤口疼的厉害吗？”

　　关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哭出来的，打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莫少泱想转过去抱他，镣铐叮当作响，惊动了马厩里的马匹。然后就听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莫少泱抬眼去看，只见一丛乱石正打山坡上倾泻而下。此时的石块体积并不大，噼里啪啦砸了一阵，也不过在屋顶上砸了几个洞。但随后落下的却是一块巨石，比普通的八仙桌还要大上一圈。巨石滚动犹如雷鸣，轰地砸在了后方的客房上。原木横梁愣是没吃住劲，一下便折成了两段。于是屋子塌了，屋子里的人被埋在砖石下，生死未卜。

　　变故突降，马厩里的马惊得四处乱蹿，好几下都差点踩在关琪和莫少泱身上。可事情至此还未结束，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块巨石崩塌下来。这一回力道更大，顺着先前巨石砸出来的坑，继续向前滚了一大段。已经有人从房里跑了出来，此时却又尖叫着被巨石生生碾过。还有人在塌倒的房子里尚未完全爬出，一眨眼的功夫，又被第二次埋了进去。四面嚎哭声不绝于耳，关琪吸溜了一下鼻涕，想转过去看看清楚。莫少泱顶了他一下，说：“别动，小心马踢你。”他们俩人窝在马厩的角落，眼看着第三块巨石从头顶飞过，这回它砸断了驿站的门楣，轰隆一下正落在前方官道上。

　　没有连日阴雨，也没有地震山摇，巨石凭空坠落，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可言。这一夜顷刻间变得血腥可怖，活着的人惊声尖叫，受伤者大哭哀嚎。只有死人是安静的，一个个或躺或卧埋在废墟下。狼兵主事死在房里，他们乱哄哄吵了一阵，才有个副主事出来主持局面。后半夜众人皆在废墟里挖掘，救出的伤者和挖出的死者各摆了一排。莫少泱和关琪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那位信誓旦旦巨石不会坠落的驿丞也死了，脑袋被砸扁，脑浆流了一地。关琪拽了一下莫少泱的袖子，在他背后写道：“有人，故意的。”

　　莫少泱答道：“是。昨夜放火者，应该也是他。”他握了握关琪背在身后的手，仍没有忘记问他：“刚才为什么哭？”关琪还以为这茬已经过去了，很不好意思地写说：“没什么，突然有点不想死。”莫少泱道：“不想死就不要死，不管多难都活着，活到我们一起离开这儿。”他说着攥紧了关琪的手，认真寻思了一阵，又道：“活下去，你受的苦，后半辈子我偿还给你。真要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也跟你一起死，走在黄泉路上，彼此都有个伴！”关琪愣了愣，忽然激动起来，写道：“你这是，要跟我过一辈子吗？”他还记得莫少泱说过，即便是他二人相互喜欢，过一辈子都不是件容易事。打那时候开始，关琪对此，就一直没敢抱太大奢望。没想到此情此景，莫少泱竟会主动对他说：“是了，我跟你过一辈子。不管来处如何去处怎样，往后余生必定苦乐相随，生死与共！”他的语气极轻柔，话里的意思却极重。关琪咿咿呀呀答应着，承诺至此，二人之间已再无隔阂。于是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只见他二人紧握双手坐在一起，相互许了对方一辈子，至死不渝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