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21、赶集 关琪此生没

　　关琪此生没遇见多少好事，可不知为何，却有个天生乐观的性子。莫少泱却不然，在心里把利害关系梳理了一遍，他只觉得自己陷在一个巨大的阴谋里。此身仿若浮萍，随波逐流全不由己。为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夜无言，第二天天气放晴。竹海里添了不少新绿，显得到处都生机盎然。莫少泱惯于早起，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关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坐在檐廊下聚精会神地看。莫少泱六岁开始习武，至今已有大成。莫家剑的灵动恣意在他身上只增不减，比全盛时期的莫凌，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世间事从来都是好坏参半，莫少泱身法过于轻盈，反而显得气势不足。剑招大开大合时往往露出空门，遇上比他更强的对手，很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关琪看完一套剑，托起下巴沉思起来。莫少泱过来问他想吃什么，却听那人问：“你家的剑法可以教给我吗？”莫少泱不知道他何来此问，纳闷道：“你想学吗？”关琪用力点头，说：“想学！我以前的招式记得的不多，打架的时候，根本不够用。我想变得更强一些，至少，要能跟你站在一块才行。”莫少泱略一寻思，关琪以为他不愿意，又问：“你家的剑法是不是不能外传？要不我把我自己过继给你，以后也改姓莫不就行了！”莫少泱心说这都什么鬼话，嘴上说：“也不是不能外传。我父亲收过不少外门弟子，只是你现在才入门，怕是太迟了。”关琪急道：“那怎么办？”莫少泱说：“要不然，我挑一些容易上手的招式教你吧。”

　　莫家剑七十二路，但事实上只有七十招。莫凌曾经告诉莫少泱，剩下的两路剑法，并非自己所创。后来莫少泱知道，其中一路剑是出自季如全。至于另外一路是出自谁，莫凌还没交代清楚便死了。莫少泱拣选了其中十剑，一招一式解说给关琪听。关琪本就根骨奇佳，几乎不用怎么领悟，就能直接上手。同样的剑招，莫少泱使出来是灵巧多变。到了他关琪手里，却变得诡谲难测。莫少泱不知道这是福是祸，看了一会儿，便对关琪说：“差不多是这样了，你先练熟，之后我们再学别的。”关琪又是用力点头，下巴颌磕在锁骨上。他这几天稍微长了点肉，不再形容枯槁犹如骷髅，倒也显得气质清俊起来。莫少泱扯了扯他的衣襟，说：“你衣服好像小了，反正今日无事，带你下山逛逛吧。”

　　于是这二人做了猎户打扮，一人戴一顶草帽，晃晃悠悠下了山。山下没有像样的镇子，不过今日有集，也还算热闹。十里八乡的山民农户聚在一处，各自摆卖些自家产的东西。关琪终于买到了竹叶青，边走边喝，高兴地不行。路上碰见个铁匠铺子，莫少泱站住脚，看了一会儿。他本想给关琪配把剑，可这山野乡间的，哪有人会锻造长剑？转念一想，莫少泱挑了一柄刀鞘。关琪的刀一直没有刀鞘，被他收在身后，已经划破了好几身衣服。说来也奇怪，铺子里的这柄刀鞘，竟像是给关琪量身造的。薄刃刀收入鞘中，刚刚好好合适。莫少泱问那铁匠：“你这刀鞘怎么卖？”铁匠忙着手里的活计，根本不抬头看，只说：“那是没事顺手做着玩的，公子要觉得合适，随便给点钱就行。”

　　关琪也挺喜欢那刀鞘，听铁匠这么说，还真就随便摸出几文钱，搁在案桌上。莫少泱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小块银锭子。关琪吃惊地说：“要给这么多吗？”莫少泱替他把刀收回背后，说：“千金难买心头好，更何况，还能碰见这么合适的。这位师傅手艺好，给的这并不多。”他们二人接着往前走，谁也没留意，铁匠铺子里闪过去一个人影。那显然是个女子，袅袅婷婷，看似相貌不差。可那女子一开口，却居然是个老妪的声音：“没想到啊，那还真是我的儿！怎么他连你都不认得了？”铁匠一下一下地拉风箱，过了一阵才说：“许是在别人手里，遭了不少罪。你可听见他的吐纳，想必已是强弩之末，没几年活头了。”美貌的老妪叹了一声，一只手扶着额，另一只手拎起一把小刀。那刀薄如柳叶，瞬息间便被她钉在了炉台上。铁匠停了停，说：“你也不用太生气，只要是人还在，迟早会回来的。”老妪道：“我看未必！我的儿有意中人了，而且，还是个男人。”

　　此时的莫少泱和关琪，已经逛完了大集。日头还在中天，他们决定另寻一条回山的路。这俩人高估了自己认路的本领，再加上竹海广大，到处都一模一样。他们迷了半天的路，一直到天黑都没走出去。关琪饿得直叫唤，仰天长啸说：“完了完了，咱是不是要被困死在这了？”莫少泱抬头看一株秀竹，抽空回答他道：“不会的，咱们的方向并没有错。”这时月亮也出来了，四下里一片皎洁。关琪眼看着莫少泱轻飘飘地掠上高竹，自上而下朝远处看去。竹海中有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莫少泱跳落在地，说：“我们去拜访秦殇吧。”

　　秦殇无来由一阵发寒，搁下手中书卷，看了眼天上明月。季风瑶不在，他也不爱叫别人伺候，孑然一身显得冷冷清清的。他心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凭空生出一肚子惆怅来。正在此时一个童子来报，说是门外来了两个人。秦殇一猜便是莫少泱和关琪，一拂袖子道：“不见，就说我睡了。”童子应声向外走，还没走出后院，就看见来客绕过了中门，正逸逸然往内里来。秦殇见避无可避，很是痛心地想，今晚可真不是个好日子。关琪却不这么觉得，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说：“老秦，我们来找你喝酒！”他把腰上挂着的酒壶解下来，揭开盖子，直接对着嘴吹了一口。随后他把酒壶递给秦殇，示意他陪自己喝。秦殇挑着眉毛看着他，幸亏没长胡子，不然都该气得立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和关琪说不着，便转向莫少泱问：“这么晚了，你们不好好睡觉，跑到我这干什么？”

　　莫少泱说：“来找你喝酒。”秦殇不接酒壶，他便接了过去，也和关琪一样，对着嘴吹了一口。秦殇只觉得这人学坏容易学好难，自己教了他几年的礼仪教养，没几天就被关琪带跑偏了。他们俩还来故意气他，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好不痛快。秦殇实在忍无可忍了，居间抢下酒壶，灌进去一大口。他险些把自己呛着，一边顺气一边道：“我是欠了你们什么吗，非得要天天看你们腻乎？”关琪隔着桌子和他面对面坐下，指了指莫少泱说：“你欠他一颗真心。他的心有我一半，所以，你也就欠了我半颗心了。”秦殇喝着酒生着气，看向莫少泱说：“我利用你是我不对。但其实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年，我对你始终是真心的。”

　　莫少泱摆摆手，酒喝得多了，面色显出酡红来。他说：“真不真心已经不重要了，你负了我，当罚此杯！”秦殇被他气笑了，拎着酒壶说：“当罚，是当罚。”他喝下一口酒，又说：“你们俩心也太大了，一个两个都是前途未卜，还有心思在这饮酒作乐。”关琪趴上桌子，说：“如此良辰如此月，就应该饮酒作乐。明日忧来明日愁，何关眼下快活？”他说着大笑了三声，很惬意地拣秦殇桌上的糕点吃。“早知道你这有好吃的，我们就不在林子里转悠，直接到你这来了！”秦殇从这话里听出些端倪，依旧对莫少泱说：“你们这是，迷路了？”

　　莫少泱没开口，关琪抢着答道：“是迷路了！我们到山下去赶集，回来的时候，困在林子里出不来了。”秦殇把他的手拍开，压着酒壶，道：“你们还去赶集了？你们俩一个是通缉犯一个是修罗刀，竟然敢跑去赶集？”见他不让关琪喝酒，莫少泱上来抢了一把。酒壶被他转手递给身边人，仰头看天，说：“反正都要被法办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在秦殇的印象里，莫少泱一直是个作风正派谨慎有度的少年。却没想到如今和关琪厮混一处，成了个无法无天无所畏惧的性子。秦殇禁不住又要叹气，很有种老父亲看着自家儿子被人带坏的感觉。可是仔细想想，莫少泱有今日转变，根本上却都是因为他。酒壶又到了秦殇手中，被他一口喝干了。关琪再接过去时一滴都倒不出来，气得直跳脚，说：“你倒是给我留点啊！”秦殇这会儿也抛却了矜持，说：“要喝酒，我这儿多的是！”他使唤两名童子端出个大坛子，打开泥封，顿时异香扑鼻。关琪趴在坛子上两眼冒光，兴高采烈道：“莫少侠，今儿个咱们可算是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