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9、重逢 这一日下了

　　这一日下了雨，山路变得泥泞难行。莫少泱不得已在路边的茅寮停了下来，一身黑衣被雨水打湿，更衬得面白胜雪。茅寮里做生意的老翁见了，心里面嘀咕，这莫非是山里的狐鬼？否则哪能长了那样的一张脸，无论男人女人，看了都得心神荡漾。莫少泱等着雨停，一只手摩挲着剑柄上的刻字。那字是莫凌留给他的，杀王树的时候，血溅在了这个字上。莫少泱擦过几遍，却始终觉得没擦干净。他如今只剩下这个字，仿佛整个莫家的精魂都聚在里面。想到这，莫少泱不由得叹了口气。王树已死，接下来便该是李晴岚和陈观海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杀得了他们，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穷尽一生，只为报仇……

　　莫少泱的前半生活得大路坦荡，似乎无论往哪儿走都可以。却不想后半生活成了狭路，脚下一条独木桥，左右都是万丈深渊。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尚且不知能否过得桥去。此时突然有人和他一起站在了桥上，笑起来满不在乎，说着：“我想见你时，总归是见得到。”莫少泱一身的血海深仇，就这么被关琪的出现，化解了一半。他想即便是永远过不了桥，至少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有人和他一起面临深渊，有人和他一起狭路漫步。虽然不知道这一路能走多远，莫少泱也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暖意。雨渐渐小了，莫少泱打马前行，继续上路。再跨过一条清浅的河流，便能看见安阳的万亩竹海。前路上奔来另一匹马，莫少泱远远地便看见，马上的是季风瑶。待二人靠在近前，莫少泱先开口道：“可是竹苑出了什么事？”季风瑶跑得气急，缓了一阵，说：“谁让你杀王树的？你可知杀了他，会惹出多大的麻烦？”这少年带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又说：“是主人让我来迎你的，要我先带你去见他。你也不必挂心修罗刀，他身上蛊毒已解，人好好的在药庐里。”莫少泱于是点了点头，跟着季风瑶，从另一条路前往竹苑。

　　窗外雨水不断，时大时小，下得人心烦。关琪睡一阵醒一阵，此时正扒在窗户上看雨。雨中的竹林雾气升腾，关琪心想，过几日就会长竹笋了。这个季节竹笋得趁早挖，否则长老了就不好吃了。也不知道这片山里有没有野猪，竹笋寡淡，要配肥一点的猪肉才好！要再有当季的蕨菜汤，这顿饭就更像样子了。关琪把自己想饿了，突然意识到，已经半天没人搭理他了。他腿还没长好下不了床，只能翻滚到床边，喝中午剩下的米汤。说是米汤真一点都不过分，关琪在碗里，竟然没找到一粒米。他饿得哀嚎不止，伸胳膊蹬腿，喊说：“来人啊，给我弄点吃的！”有人应声推门，关琪仰起头，看见莫少泱。那人该是衣服都没换，从头到脚湿漉漉的，格外透着一股水灵。关琪高兴地差点跳起来，说：“莫少侠，你可算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关大哥这几日过得怎么样，秦殇说，他已经解了你身上的毒。”莫少泱边说边往屋里走，话说完，人便到了关琪面前。关琪撑着身子爬起来，不由分说抱了莫少泱一把。“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毒已经解了，秦殇还说，我的功力会慢慢恢复。日后我们二人一个使刀一个用剑，横行江湖，指日可待！”莫少泱笑着把人推开，问关琪：“想吃什么？”

　　“肉，猪肉、鸡肉、牛肉，什么肉都可以！最好有酒，他们安阳出一种竹叶青，听说最是香醇可口。还要米饭，馒头也行，你走后我就没吃过饱饭。秦殇天天叫人喂我喝粥，大概是打算饿死我。”关琪语气轻快，只字不提祛毒的事。莫少泱也不问他，点头答应说：“那我去做饭，你躺着别动，饭好了我抱你下床吃。”关琪这会儿怎么可能躺着不动，整个人在床上，躁动地转了好几个圈。莫少泱做了一锅带锅巴的黄焖饭，连同一整只烧好的老母鸡端上了桌。酒倒是没有，莫少泱说：“秦殇不让你喝。”他二人面对面坐了，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好饭。天黑之前，雨难得停了。莫少泱把关琪抱到檐廊下，闻着空气中清新的竹叶香。起初两人谁也没说话，后来，是关琪先打破的沉默：“这几天你去哪儿了？秦殇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都急疯了！”

　　莫少泱说：“去见了两个人，杀了其中的一个。”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血溅五步、联名通缉、千里奔逃都不存在。关琪也不追着他问，只说：“你动手杀的人，那必定是该死的。那你有没有受伤，原先的伤可好些了？”莫少泱如实答道：“没有受伤，旧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说完他径自拉了关琪的手，一如往常替他号了一会儿脉。关琪伸着手，问：“如何？秦殇说我的毒伤凶险，可能会亏了些气血，须得慢慢调理才行。”莫少泱不置可否，号完了脉，便将关琪的手抓在手里。他直到此时才回他先前的话，道：“我也很想你，一路都在想。”关琪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满嘴的不正经，说：“那咱还等什么，赶紧洗洗上床吧。我腿不能动，还得劳你多使点力气。”莫少泱拉着他不动，眼睛里有光，像是要把关琪吸进去。关琪凑近了让他看，瘦的眼窝深陷，神色中却透着一股志得意满。有些话他们还没说开，但此时此刻，已没有说开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