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41、汇合

　　一夜无话。第二天破晓，这支由残兵组成的队伍，再次整装出发。队伍由秦殇打头，仅仅过了一夜，那人竟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他用头发遮住了额头上的伤，左手扶在腰间，右手拿一把扇子。关琪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扇子上写的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莫少泱的状况也较前日转好，只不过看东西仍有些模糊。秦殇说他体内余毒未清，开了一副奇苦无比的药给他。季风瑶碍于无法行动，被安排在了队伍的最末。小八一路陪着他，光凭两条腿，也能上蹿下跳，一刻都不闲着。队伍从原本是石阵的地方走过，目之所及，到处是一片狼藉。岩架垮塌改变了地貌，有的地方地下水涌出，在地上汇聚成了河流。每每遇到阻碍，队伍就只能绕行。就这么绕来绕去，终于在午时三刻，走出了石阵的范围。再往前不远，便与红苕军聚在了一处。童玲先看见的是秦殇，满眼诧异，道：“你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她随后又看见了莫少泱，竟蓦地发出一声惊呼。关琪被她吓了一跳，眼看那人扑到莫少泱面前，抓着他厉声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这一幕说来着实古怪，在此之前，童玲几乎没和莫少泱正经说过话。她如此关心他的脸面，就好像他是她名下的一个什么玩意。关琪哪儿受得了这个，扒拉开童玲，挡在莫少泱前面。他比她高出差不多一个头，居高临下道：“他的脸怎么了，关你什么事？”童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仍对关琪爱答不理的。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径自说道：“我问的是莫少泱，你在这儿插个什么嘴？”关琪一时气滞，正要再与她理论。身后的莫少泱却把他拽了回来，并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之后，莫少泱回答道：“我被蛊毒所伤，脸上留有伤口。”童玲瞪大了一双眼睛，紧盯着莫少泱不放。她想了一阵又问：“伤口大不大，日后会留下疤吗？”这次回答她的是秦殇，摇着他那把扇子，说：“童将军大可放心。我给少泱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待伤口愈合之后，不会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关琪就在此时嚷嚷起来，道：“你让她放心，她有什么好放心的？莫少泱的脸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和你们这些人没有关系！”

　　关琪平时看似没心没肺的，但只要说到莫少泱，他便立刻变得敏感易怒。他甚至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童玲对莫少泱起意，那就在这儿杀了她。童玲久经沙场，自然看得出关琪的杀意。她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脚底下止不住地向后退去。莫少泱也觉察到了，赶忙握了关琪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他二人紧紧挨着，关琪的情绪才稍稍冷静下来。莫少泱又附在他耳边道：“你别这么激动。童将军也是关心我，才会随口这么一问。”他故意把话往浅了说，却也知道，必须就此终结话题。否则童玲那儿再逼问一句，说不定关琪，真会干出什么要人命的事。于是不等对方开口，莫少泱便先找了个理由，带着关琪走了。他们由红苕军驻地向东行，石山之上，竟然又出现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林中老树盘根错节，显出一条羊肠小道。莫少泱正要深入，就被关琪给拉了回来。那人还是一张冷脸，淡色的眸子里，落下几片阴影。他的手拽着莫少泱的衣袖，摇了摇头说：“别走那边，那条路上，全是陷洞。”

　　身处鬼哭山，任何寻常事物，都要小心提防。关琪指了一个方向，让莫少泱跟着他，爬上了一棵大树。树顶枝繁叶茂，藏着一间小小的树屋。屋内的空间只能容下一人，关琪便让莫少泱，坐在树屋前的平台上。他自己又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堆红红绿绿的野果子。有的果子莫少泱从未见过，不由得问说：“这都是些什么树的果子？”关琪自己也答不上来，抓耳挠腮道：“大概……就是一些不出名的树。不过你放心，果子我都尝过，肯定没有毒的。”他说着，挑出一个来，先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像极了关琪重伤吐血的样子。莫少泱伸手替他擦了，又将手搁在关琪颈后。他揽着他静了一会儿，才说：“今天的气性怎么这么大？”关琪闷闷的不出声，光是看着莫少泱的眼睛。他便也由得他看，四目相对，静默不语。如此过了半晌，关琪终于忍不住了。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事，我实在没法忍……”

　　有些事，指的是关乎莫少泱的事。关琪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制，听起来没有明显的波动。莫少泱却知道，这人心里怕是早乱成了一团麻。关琪说：“动了杀人的心思，是我不应该。可是童玲她凭什么问你的脸，还有老秦，凭什么要让你脸上一点痕迹都不留？他们那么说，就好像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好看的摆设，任何一点瑕疵，都有可能会毁了你。这要搁在别人身上，也便由得他们说去。可说的是你，我就忍不了。你怎么能是摆设呢，你明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而且你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他们那些旁的人，有什么资格对你评头论足！”

　　关琪一口气说下来，最后抓起莫少泱的手。他二人十指相扣，彼此的体温，都握于掌心之间。莫少泱笑了一下，又再往关琪身边靠了靠。他顺着他的话道：“既然你都说共度一生的是咱们俩，那又为什么，要为了旁人几句话气成这样？我从来都不是谁的摆设，也不会因为谁说了，我就变成摆设。我是莫少泱，是你在青云山上救下后，便一直不离不弃的莫少泱。经历过这许多的事，除了你，谁的想法我都不在乎。如果你在乎，我也可以让秦殇，不要再管我的脸。反正这条疤留或不留，于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也说过，就算我毁了容，还是一样喜欢我这个人。”

　　话说到这儿，关琪猛的一下抬起头。他刚才还冷着脸，这会儿却满眼热忱，差点没烧起来。莫少泱不禁在内心扶额，心想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控制情绪。有可能他这辈子都学不会了，不过有自己在，倒是也没关系。关琪扑闪着一双眼睛，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抓得莫少泱更紧，说：“不行，不能不管。你这么好看，留一道疤，总归是叫人心里难受。所以老秦要有办法，咱们还是应该听他的。等他把你治好了，往后这张脸，就只给我一个人看。”说完这一句，关琪才又想起野果子的事。他挑挑拣拣选出一颗，递给莫少泱之前，先在衣服上擦了好几遍。他们在树屋前待的时间并不长，未时刚到，秦殇便派了人来。那人眼神挺好，愣是隔着层层枝叶，看见了树顶上的两个人。他在树下仰着脖子，喊说：“关公子，莫公子。秦公子让队伍继续前进，您二位，是不是也该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