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40、自由 之后发生的

　　之后发生的事，便都顺理成章了。秦殇施针用药，把方才在自己身上试验过的步骤，又在关琪身上重演了一遍。石凹外的雨还在下，空气中的潮气驱之不散。石凹内的人却浑然不觉，几乎到了物我两忘的地步。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雨才停了下来。太阳重回西天，铺陈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霞。关琪便在这片霞光中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开始经过的斜坡上。秦殇坐在他身边，屁股底下垫着关琪的衣服。关琪张了张嘴正要抗议，却被秦殇抢先道：“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问的关琪一愣，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上。秦殇替他重新包扎过，胸前噬心蛊所在的位置，如今全都裹在纱布里。关琪急切地问说：“成功了吗？我的噬心蛊呢，是不是也解开了？”秦殇淡淡地嗯了一声，侧过脸道：“解开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控制你，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的！”

　　在关琪这小半辈子里，自由好像从来都是一种奢望。他年幼时随母亲离开季氏，打那时候起，便一直身不由己。少年爱玩爱闹的年纪，他除了习武练功，什么都不能做。青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则是在四处杀人树敌，简直成了武林中人人喊打的靶子。再然后，关琪豁出一切，叛逃鬼哭山。一转眼便落入陈观海手中，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就在他以为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在青云山上做个猎户的时候。却又因为莫少泱，一头扎进了藏剑山庄的迷雾之中。时至今日，关琪从未真正自由过。他的身他的心，困在晦暗不明的命运中，看不到任何出路。如今秦殇对他说：你自由了。这句话就仿佛一记重锤，朝着关琪的天灵盖猛然一击。他起初只觉得头晕眼花，之后才慢慢回过味儿来。秦殇看着关琪又哭又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这个世上，压根就不该有噬心蛊。”秦殇恨恨的说道，情绪听起来有些异样。关琪却没往心里去，轻松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肩上有伤，说轻松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他坐着的地方还有积水，稍稍一挪动屁股，便觉得□□里湿透了。关琪于是站起身道：“咱们回去吧！回去换身衣服，这场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他说着朝秦殇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拉他一把。秦殇抬眼看来，并未去抓那只手，而是将药箱递了过来。关琪明白他的意思，背起药箱时，又想起秦殇说过的那些话。他说他二人之间不要强调情分，还说未来有一天，说不定他们会刀剑相向。关琪心里嘀咕，老秦这人，就爱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他二人一路生死走过，虽说比不上与莫少泱的情意，但也绝对称得上是朋友。朋友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再者说来，如今的秦殇，也绝不是关琪的对手。他的内力全给了关琪，又怎么可能与之刀剑相向？

　　关琪就此放下心，认为秦殇那样说，不过是图一时嘴快。他二人仍是一前一后，顺着来时的山脊，一步一步往回走。经过一场大雨的冲刷，山上原本平坦之处，突然间出现了许多沟壑。泥土被水流带向低洼处，只留下黑黢黢的岩架，屹立在高地上。这样的地形走不了很快，再加上积水未消，就更是难行了。关琪扛着药箱拖着腿，一蹦一跳地跟在秦殇后面。他们隔着老远，便看见山尖上的几顶帐篷。夕阳把帐篷也染作橘色，看起来暖洋洋的。

　　关琪一下来劲了，错过秦殇，跑到前面去。他急着去找莫少泱，正好那人也急着等他回来。这二人在帐篷前打了个照面，仿佛久别重逢般，狠狠地抱在了一起。关琪用鼻子抵着莫少泱的脸，蹭了好几下才说：“我回来了。”莫少泱一只手就能把关琪环住，道：“你要再不回来，我便要去找你了。”他能感觉到关琪身上的潮气，立马又将人放开，说：“赶紧去换身衣服。”关琪应声说好，没忘记挺着胸膛告诉莫少泱：“我身上的噬心蛊已经除掉了，老秦说，从今往后我便是自由的！”

　　这句差不多是秦殇的原话，关琪说起来，更是有一种难掩的兴高采烈。可这话听在莫少泱耳中，却一下勾起了一段不堪的回忆。当初在莫家庄，秦殇向自己索要剑谱时，也用相仿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说的是：“你将剑谱交给我，所有这些事，我也将一应承担。不会有人再追逼于你，从今往后，你便可恢复自由。”这话说完没多久，秦殇就带着莫家剑谱，消失的无影无踪。江湖上并没有人知道这一点，仍旧有数不清的麻烦，追在莫少泱身后。他几次陷入死地，又几次逃出生天。脑海中始终萦绕着秦殇那句话，以及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莫少泱对秦殇感到绝望，便是从那时开始的。他知道他口中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通往死亡的最后一段路。现如今，秦殇又对关琪这么说。他什么意思，是不是打算榨干关琪最后的价值？莫少泱心里惴惴不安，不由得伸出手，又一次抱住了关琪。那人还以为他是在替自己高兴，拍着莫少泱的背说：“好了好了，总算是熬出头了。等这儿的事结束，咱们就去浪迹天涯。往后的日子想怎么过都行，只要你我在一起，便已足够了。莫少侠，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我会整日里黏着你，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关琪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把。那是秦殇，不客气地伸出手来，跟他要自己的药箱。关琪把药箱递过去，问说：“天快黑了，咱们是不是再在这儿休整一晚？童玲还在前边等着，要不要派个人，先去跟她打声招呼？”秦殇摇了摇头，道：“童玲自有分寸，后边的人没到，她是不会擅自行动的。今晚先留在此地，明天一早再继续上路。眼下人手不够，待会儿吃过饭，咱们就在一顶帐篷里挤一挤。”他说罢，朝着莫少泱看了一眼。眼中的情绪复杂，好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莫少泱假意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关琪道：“赶紧去换衣服吧，不然一会儿，又该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