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33、逃出生天·下 那是个银环

　　那是个银环，有日子没擦过，显得黑不溜秋的。关琪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它，体内的噬心蛊和围上来的蛊虫，竟然都安静了下来。他因此能挪动手脚，能从地上晃晃悠悠站起身。这时那怪物已经不动了，瘫倒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焦黑。关琪不想变得和它一样，向周围看了一圈，打算找路逃出去。帐篷的支柱烧塌了一半，原先的入口，如今已经看不见了。目之所及全是烈焰，火苗攀上关琪的腿，正顺着他的裤子往上烧。他眼疾手快割断了裤腿，忽然意识到，前方不远处摆着个大水箱。水箱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关琪也来不及细想，上去就是一脚，把水箱整个踹翻在地。热水哗的一下涌出，从火焰当中辟出一条路径。关琪便顺着路径冲了出去，这才得以逃离了帐篷。

　　今天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关琪早就应当累脱力了，可竟然还有力气，爬上眼前的这面陡坡。陡坡原先也是石阵的一部分，只不过石头多半滑入了地下空洞，地面上才显出一片平坦空旷来。这部分地层也相对稳定，时不时的，能看见裸露在外的岩基。秦殇因而判断，此地不会有再次塌陷的危险。他让队伍由此撤走，到前面找个地方稍事休息。他们三人则是在朝霞升起前，才与先头部队汇合到了一块儿。所有人经历过这一晚，都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队伍中的工匠和士兵死伤过半，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也完全没有了精气神。关琪觉得自己仿佛走在活死人堆里，忍不住上去扯住秦殇问：“这些人都这幅模样了，你把他们带上山去，能顶个什么用？”

　　秦殇换了一只手揽着莫少泱，说：“他们的作用，就到此为止了。上山之后我会另做安排，再说了，不还有童玲那批人马吗？”他说的轻描淡写，走到坡顶，才把莫少泱放下。从这儿向东看去，火红的太阳正跃出云层，冉冉升起。关琪看了一眼太阳，蹲下去靠近莫少泱。那人一直睁着眼睛，眼底的黑影呈网状扩散，已经蔓延到了眉骨和两颊上。关琪心里难受，轻轻拍着莫少泱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莫少泱迎着他笑了一下，答说：“除了看不见，没有什么别的感觉。”这也不是莫少泱第一次看不见了，先前在京城，他就有过一段失明的日子。只不过当时是因为头部受伤，现在却是因为中了蛊毒。关琪转而去问秦殇：“你知道这是什么蛊吗？情况严不严重，容不容易治好？”

　　秦殇没有接关琪的话，把手放在莫少泱脸上，按了按扩散开来的黑影。靠近眼眶的黑影受力变红，样子有点像是皮下出血。秦殇又将手向外挪，轻轻触碰莫少泱的太阳穴。他看似并没有用力，莫少泱却吃痛皱了皱眉。秦殇于是明白过来，道：“你中的是金蚕蛊。这种蛊毒以人脑为食，会先从五官处，开始侵蚀宿主的知觉。”关琪顿时心急如焚，一只手不住地摇晃秦殇道：“那你赶紧想办法啊！别一会儿蛊毒钻进脑子里，再想治就来不及了！”秦殇从他手中抢回袖子，嗯了一声道：“你别着急。金蚕蛊不算难治，只是蛊毒打从眼睛进去，需得小心处置才行。”关琪连声说好，绕到莫少泱身后，想让他靠着自己。秦殇却叫住他道：“你身上的噬心蛊太强，最好不要靠近。否则有可能引起蛊毒争斗，不仅无益，反而有害。我这里解毒还需要几味药，你去找风儿，让他指出来给你。药草碾作粉末备用，最后，再烧一壶热水过来。”

　　秦殇边说边取了纸墨，笔走龙蛇，写成了一副药方。关琪拿着看了看，心说这上面的字，他怎么一个都不认识？他听了秦殇的吩咐，这便要去找季风瑶。却仍是放心不下莫少泱，又转过身来，抱了那人一把。莫少泱被他用两手环着，也顺势在关琪背上拍了拍。他二人没有再说什么，碰过一下额头后，就各自分开了。关琪起身朝另一边走去，莫少泱则是留在原地，靠一只手撑着身子。秦殇在他左边，待关琪走了，才又换到右侧。他让莫少泱盘腿坐好，取下了他束发的簪子。莫少泱黑发如瀑，失去约束后，便如流水般披散下来。秦殇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底深处竟隐隐作痛。他假装没发现这种情感，把手探入莫少泱的发根，循着他头顶各个穴位，逐一摸索了一番。

　　人的颅脑与身体其他部位不同，脉络复杂，结构精细。有时候一些微小的变化，都有可能影响到整个躯体。故而对待头上的伤，再小心也不为过。秦殇几乎把莫少泱头顶每一寸地方都摸遍了，才在一个固定区域内，探问他的感受。自神庭穴开始，一直到承光穴。莫少泱能感觉到疼，且越往上，疼痛感越强。秦殇因此判断，蛊毒大致就在这片区域内。蛊虫会分泌一种物质麻痹宿主，所以一旦疼痛消失，治疗也就为时过晚了。秦殇取了把剃刀过来，先将莫少泱碍事的头发割了去。他又叫人生起火堆，把常用的剔骨刀，放在火上烧了几遍。做完各项准备工作，便只剩关琪的药粉和热水了。那人往队伍深处去找季风瑶，此时，正在用他削骨如泥的短剑，对付一根布满了尖刺的藤蔓。

　　季风瑶在石板下压了半天，腰受了伤，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不过幸亏救治的及时，还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坐在一副担架上，已经将秦殇要用的药，一一挑选了出来。大部分药材没办法直接碾碎，必须先撕开或者是切成小块。于是由关琪负责切割草药，季风瑶拿着捣药杵，把他处理过的药物捣做粉末。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小八守着炉子，正在烧水。他还没太明白过来，自己的左手怎么就断了。接回去的手臂需要时间愈合，现阶段完全就是个摆设。小八为此很是愤愤，觉得自己两条胳膊都没了，还不如死了的好！关琪安慰他说，这日后是能恢复的，就算不能一切如常，也至少可以生活自理。小八不相信，哭得差点没断气。季风瑶接着安慰他，即便是恢复不了，自己也会负责照顾他。日后他便是小八的双手，无论他要做什么，他都可以帮他。

　　这话一出来，小八立马不哭了。他两个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还有点高兴。关琪内心震动，更加卖力地干手里的活计。小八左右帮不上忙，自告奋勇，去盯着炉子。水差不多烧开的时候，药粉也几乎都磨好了。关琪起身伸了伸胳膊，听见季风瑶说：“小师叔，你过来一下。”他现在开口闭口都是这个称呼，反而叫的关琪有点不好意思。他走上前蹲在担架旁，问：“怎么了？”季风瑶指着他的腿说：“你身上的烧伤，我给你处理一下。”

　　关琪自己不留意，烧出来的泡大多蹭烂了。整一条小腿红红白白，简直让人没法直视。季风瑶带了特制的烧伤膏，一边替关琪上药，一边叮嘱他说：“伤口很容易溃脓，你记得，睡前再找我换一次药。”关琪满口答应，低头看着季风瑶，突然说了声“谢谢”。季风瑶有些错愕，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谢我做什么？”关琪说：“我谢你照顾小八。他不是个坏人，只是运气不好，一直没走上正途。他长这么大，就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你若善待于他，他也必将全心回报你。”季风瑶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两个酒窝。他说：“我为什么要让他回报？我长这么大，也只有他这一个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