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13、隐秘之地 对于关琪而

　　对于关琪而言，过去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每次回忆往事，他都害怕自己会被它吞下去。不过现在好了，关琪身边有了莫少泱。无论他想起哪一段悲惨的境遇，都会有人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出来。莫少泱对关琪说：“那些人的死，并不是你的错。当时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能够保护别人？”他的胳膊环在关琪背后，颇为用力地搂着他。关琪则用脑袋去顶莫少泱的肩，顺势将额头上的冷汗，蹭到那人的衣服上。他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地上还搁着一碗面条。面早就坨住了，各式各样的配菜，就像是粘在了一团面疙瘩上。

　　莫少泱大概觉得卖相不好，伸手去拿碗，说：“我重新给你做。”关琪却不以为意，抢了筷子在手，从碗里挑出一片白菜叶子。他不喜欢吃素，尤其不喜欢吃白菜。于是筷子一转，将菜叶送到了莫少泱嘴边。那人无可奈何，只好替他把菜吃了。关琪心满意足，又夹了块肉放进自己嘴里。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竟把坨成一团的面条，捅得散了开来。关琪这才发现，原来碗底还窝着两个荷包蛋。莫少泱知道他爱吃溏心，蛋便只煎了一面。关琪一口吃了其中的一个，另外一个，非要喂给莫少泱吃。莫少泱拗不过他，唯有探身向前，凑近那双筷子。他的嘴微微张开，能看见唇齿之间，一点鲜红的舌尖。关琪夹着鸡蛋的手不由得一抖，汤汁溅到了自己手背上。他原本不打算理会，却见莫少泱伸出舌头，将他手上的汤汁仔细舔了个干净。

　　这之后，莫少泱才去咬那颗鸡蛋。流质的蛋黄溢出嘴角，被他用双唇抿了回去。关琪看得挪不开眼，心说这世上怎会有人，吃个东西都能这么好看！他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颗鸡蛋，顺着莫少泱的喉咙，一直落入他身体里去。莫少泱没看出他的这些心思，单纯只是端着碗，等关琪再下筷子。他看着那人挑出一根面条来，搁进嘴里努力地吸溜着。面条没有擀得太细，塞在关琪腮帮子里，显得鼓鼓囊囊的。他边吃还要边说话，含混不清道：“你吃过了吗？”莫少泱煮面条的时候垫了两口白饭，点头答说：“吃过了。我看厨房炖了汤，一会儿吃完了面，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关琪不想让他再为自己忙活，咽了嘴里的东西说：“不用了，这碗面我就能吃得饱。你等我一下，吃完饭，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莫少泱听话的等着他，关琪也很快就把碗里的面条扒拉了。他起身之前顺了两口气，先前压制在任督二脉内的伤势，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关琪不得不再次调动内力，维系于各个受损断裂的筋脉处。他自知这么做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却仍义无反顾，想要瞒着莫少泱。莫少泱似是不察，被关琪带着，离开了这座小破房子。他们由东向西走，从村子一侧，再次回到了树林中。林间有一条隐秘小路，一直通到一座山岩底下。岩石冷峻黢黑，靠近之后，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莫少泱想了一下，看向关琪问说：“此地是不是有温泉？”关琪大为意外，惊道：“你怎么知道的！我在这儿十几年才发现这么个好地方，你倒好，一来就给看破了。”

　　莫少泱笑而不语，冲关琪做了个带路的手势。那人故意去蒙他的眼睛，说：“你别看，跟着我进去。”莫少泱应声说好，主动闭上双眼。他扯着关琪的一只袖子，感觉那人勾了自己的腰，稍稍向前跳出一步。这一步并不足以跨过那座山岩，落脚之处，像是某块平坦的草甸子。关琪牵着莫少泱继续前行，走过草甸子之后，便听得耳畔传来流水声。水声离他们还很远，关琪却突然停下不走了。他收紧了搂着莫少泱的那只手，像是生怕那人会离开自己。莫少泱忍不住问他：“怎么了，为何停在这里？”关琪先摇了摇头，想起莫少泱闭着眼，才说：“没什么……我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冷不丁回来，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在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莫少泱听见他抽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又再走了一段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先前那阵若有若无的热气，也变得越来越明显。终于关琪站定脚步，松开莫少泱，绕着周围走了一圈。他的语气中掩饰不住兴奋，道：“好了，可以睁开眼了。这地方我没带任何人来过，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莫少泱掀开眼帘，首先看见的，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干需得四人合抱才能围住，树枝朝三面分叉，如一只巨手直指天际。树荫浓郁处，有一眼潺潺流动的泉水。热气氤氲而上，形成一条雾带，缠绕在树腰间。除去大树和温泉，周遭四壁皆是山石。石头受湿气浸染，呈现出一派草苔的墨绿色。莫少泱环视四周，进而发现东西两面石壁，各有一处缺口。阳光自缺口处探入，被茂盛的枝叶，撕作一丝一缕。细微的灰尘在光线中跳动，与水汽雾气一道，衬托得此地犹如仙境。世外的嘈杂在这里通通听不见，只闻得微风轻抚、鸟叫虫鸣。莫少泱不禁感慨：“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关琪高高兴兴的随声附和，说：“可不是嘛！”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莫少泱道：“你想不想泡个澡？这里的水可舒服了，我以前每回来，都会在这儿泡上一整天！”

　　说到泡澡，二人的视线，同时投向梧桐树下的泉眼。泉水并不很大，从一片卵石之中翻涌而出。莫少泱随着关琪走了过去，鼻子里除了硫磺味，还能闻到一股草药香。他顺着泉水往上游看，只见不远处的陡坡上，倒生着各式各样罕见的药草。由此看来，这应当是个药泉。对一些常见的疾病和外伤，能够起到一定的治疗作用。可关琪和莫少泱身上都有大伤口，现阶段不适宜下水。澡是肯定泡不得的，至多，可以在这泡个脚。莫少泱把话说给关琪听，立马被他摁着坐了下去。那人上来便要脱他的鞋子，嘴里说道：“好嘞，那咱们就来泡个鸳鸯脚吧！”关琪先把莫少泱的一双脚掏出来，然后又如法炮制，将自己的鞋子也踢到一边。他们俩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四只光脚，一同放进泉水里。

　　水温不高不低，刚好可以驱走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关琪舒服得喟叹了一声，在水里尽情地舒展开脚趾。他这人一刻都不肯闲着，一双脚不是横竖晃荡，就是左右摇摆。静谧的水面被他踢破，泛起一阵阵热闹的水花。莫少泱不像关琪那么好动，安安静静，仰头看天。热气熏蒸之下，他从脸面到脖子都泛起了酡红。此刻的恬静舒适，与前一日的焦躁不安形成鲜明对比。令莫少泱不觉有些恍惚，就好像是在做梦一般。梦中别无他物，唯有心爱之人相伴左右。他的心爱之人正在哼唱一首不成调的小歌，词里尽是些哥哥妹妹床前坐之类的东西。他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实在唱不下去，就自己往里瞎编。

　　莫少泱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歌中的女子，是个完全不受世俗礼法约束的。她的爱与欲全都赤诚热烈，没打算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什么。如此坦荡自由的人生，大概只有歌里才会有。关琪自顾自唱得兴起，拔高尾调，翻出一个花音。梧桐树上登时传来一阵躁动，是树栖的鸟雀，被他惊得飞了起来。关琪则是被飞鸟吓了一跳，终于安静下来，愣愣地坐了一会。他心里有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很想要说给莫少泱听。可是话到嘴边，又总显得有些矫情。关琪左思右想，最后觉得，说什么都不如做来的实在。他转身去推莫少泱的肩膀，在一片斑驳树影中，将人压倒在鹅卵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