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12、废村·下 关琪没有进

　　关琪没有进屋，而是就近找了一面墙靠了一阵。他寻思着刚才是否露出了破绽，不过看样子，莫少泱是真的已经放心了。关琪长长的松了口气，压下胸中翻江倒海般的躁动。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去找一趟秦殇。秦殇也没在屋里，关琪顺着旁人的指示，在那汪深潭边找到了他。那人正在往水里放垂索，像是要弄清楚这水究竟有多深。关琪走过去蹲下身，伸出双手，在水里掬了一把。秦殇侧过脸看向他，片刻之后问说：“你回来了？”关琪点头答应，又听秦殇道：“去见过莫少泱了吗？把内伤压在任督二脉内不让人发现，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

　　关琪既没疯也没傻，只是无论如何，不想再让莫少泱替他难过。他捧着水送到嘴边，慢慢吞吞喝了一口。许是潭水太凉，关琪呛了一下，开始咳嗽起来。他咳着咳着便咳出了血，被他捂在掌心里，进而滴入到潭水中。秦殇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说：“伤成这个样子，你真的觉得瞒得过去？”关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声音道：“瞒不住也得瞒啊……莫少泱要是知道我受伤还骗他，那他就真的不会再理我了。”他等这一阵咳过去，才又满脸煞白地对秦殇说：“老秦你还有药吗？或者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帮我拖一阵子？”秦殇沿着深潭边缘走了几步，说：“你这是挨了你娘几掌？你跟她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为何一转眼，她便又出手伤你？”

　　潭水深不见底，方才放下去的垂索，还在转动不休。关琪一提他娘就犯怵，可怜兮兮地抱着胳膊说：“还能挨几掌，一掌我都快死了。我娘就是这样，白天的时候，基本上能认出我的脸。可一旦到了晚上，她就只认我穿的衣服了。昨天天黑那会儿，我和我娘刚走到石头迷阵那儿。她看我这身打扮不对，立刻觉得我不是她儿子。我跟她说什么都没用，硬是被她追着打了一掌。不过挨了那掌也算有点好处，我醒来时，你和莫少泱正困在阵法里。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有多惨，便只能用那种法子，引你们出去。”

　　关琪无来由的觉得口渴，说着说着，又喝了一口潭水。秦殇听罢若有所思，向关琪确认道：“天黑之后，你娘就只能认出别人的衣着？”关琪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脚底下没站稳，差点堕入潭中。他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退回来一些，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秦殇问：“那她对季如浩呢，是否也是如此？你说他们曾经住在一起，会不会是季如浩，假扮成了什么人？”关琪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道：“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如此！那段时间季如浩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所以才会跟我娘，走得特别亲近！”

　　想明白了这一点，关琪顿时怒火中烧。他噌的一下站起来，骂道：“季如浩那个畜生！我娘是他的堂嫂，他竟也敢觊觎。让他死都便宜他了，我该打断他浑身的骨头，叫他趴在我娘面前谢罪！”关琪内伤沉重，甫一动怒，又是一阵血气上涌。他干脆不再克制，弯下腰去，把喉咙里的血都吐在潭水里。秦殇很是看不过去地提醒他：“我们还要用这里的水做饭。你要再这么吐下去，估计水都不能用了。”话音落地，一直在转动的垂索，就此停了下来。秦殇以为是下方的坠子落到了潭底，回头看去，才发现是绳索到头了。那条绳子有百丈之长，完全没入水中，竟然还没沉到底。秦殇着实吃惊不小，转身回去检查了一下垂索装置。他口中则继续问关琪：“你说你娘打了你一掌，然后你便晕过去了。那之后你娘又去了哪里，你为我们引路离开石阵时，她是否就在附近？”

　　关琪垂着头，把嘴里的腥气咽下去。他随后说道：“我晕过去之前，刚刚带我娘走进石阵。我娘认不得人，认路就更不行了。所以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她也跟你们一样，困在石阵里出不去。幸亏那个阵足够大，否则你们怕是都遇上了。我把你和莫少泱带出去以后，换了身衣服再回去，才把我娘带回到了山上。”这一段关琪说的轻描淡写，事实上，他却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的娘内力惊人，打他那一掌，几乎震断了关琪周身筋脉。他扛着重伤往返奔波，又不顾后果强压伤情。若不是仗着体质特殊，这时间，怕是早就有死无生了。

　　听完关琪的描述，秦殇对关河清的状况，了解的更加清楚。他自觉已经足够，便也不再追问什么。这二人原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此时秦殇主动上前，递给关琪一个药瓶。他说：“你的伤如果就这么扛着，最多只能瞒到明天这个时候。瓶子里的药一口气吃下去，今夜子时，再来找我一趟。莫少泱若是问起，你便说是找我抑制噬心蛊。”关琪拿着药瓶子摇了摇，惊道：“这么多，一口气吃了？吃下去我可就饱了，莫少泱那儿，还给我做了饭呢……”

　　说归说，关琪吃起药来，却一点都不含糊。那一整瓶药丸被他倒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咕嘟一声吞进肚子。他转手把空瓶还给秦殇，又说：“剩下的路不多了，不过石阵每天只会开闭两次，所以明天一早，队伍就得出发。”秦殇答应道：“好，我会安排。你回去吧，一会儿莫少泱找不到你，又该心急了。”他们俩从未有过如此默契，串通一气欺瞒莫少泱。那当事之人却还无知无觉，正端着一碗面条，返回自己栖身的小破房子。

　　房门早已朽坏，穿过门洞，便看见关琪坐在稻草堆上。他不知从哪儿捡了个木头小人，有模有样地拿着它伸胳膊蹬腿。莫少泱面色柔和，假意嫌弃他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玩这个？”关琪耍得不亦乐乎，掰开小人的双手双腿，做了个朝天踢腿的动作。他告诉莫少泱：“这个东西，我好多年前见过一次。当时也是在这个村子里，一位好心的大叔给我做的。他说这叫傀儡，涂上颜料再穿上衣服，就能做傀儡戏。可惜我还没看到大叔做傀儡戏，我娘便发现我偷溜下山了。她和费伦一起下山来找我，然后……”

　　关琪说着，声音忽然一哽。他的手也垂了下去，木头小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莫少泱不知他想起了什么，搁下碗上前，握了握关琪的手。那人抖了一阵，无处可依，便把自己塞进莫少泱怀里。莫少泱挺直腰背撑着他，像是要撑起关琪的整个世界。他伸手去捡地上的傀儡，说：“这个村子之所以荒废，跟你有关？”关琪点了一下头，声音闷闷的传出来。他说：“我娘把我带上山之后，有很多年，我们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那时候也没什么人理我，除了练功，我整日就是在山上乱跑。后来有一次我跑下了山，发现原来这个地方，有一个村子。村里人既热情又善良，不仅给我饭吃，还愿意留我在村里住一晚。可是那天天还没亮，我娘和费伦就找上门来了。他们起初只是想带我回去，看出我不乐意走，便突然决定要屠了整个村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杀人，而且还杀了那么多人。费伦将全村老少赶到一处，再交由我娘，一个一个砍下他们的头颅。尸骸堆了一地，到处都是血水横流。费伦抓着我让我仔细看清楚，告诉我这些人是因为我才死的。我那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惨死。然后等到我娘和费伦走了，再挖了个大坑，把尸体通通埋进去。小八也是这个村里的人，慌乱之中，被他爹娘藏在了一口枯井里。虽然摔断了一条胳膊，但至少命是保住了。我把他捡回去，原本打算偷偷养大他。却不想又让费伦撞见，硬是从我手中，将小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