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111、废村·上 照着关琪画

　　照着关琪画的所谓地图，秦殇和莫少泱，又花了近一个时辰才退出石阵。此时月已西斜，东方一颗大星，昭示着黎明将至。秦殇去找在附近溜达的马匹，莫少泱转身回头，仍在往石阵中寻觅。他希望能看见关琪追出来，拉着他的手说，咱们一块回去。可惜天不从人愿，除了一片静谧，莫少泱什么都没等到。秦殇陪着他也等了一会，眼看天就要亮了，才说：“走吧，别等了。”莫少泱无声无息地跨上马背，又无声无息地，跟了秦殇回到废村。他像是一夜之间丢了魂魄，只管被秦殇安顿在一座破败的房子里。这样的房子村里到处都是，童玲让人收拾了一些出来，用以安置众将士。她自己则在月下点起篝火，被甲持械，警戒了一整晚。

　　天亮以后，村庄及其周遭的景致，才渐渐清晰起来。众人如今所在之处，紧邻着一潭深水。水色如墨，四周都没有活水注入。所以昨晚他们抵达时，才没有听见任何的水声。童玲对于安营扎寨很是擅长，又去安排人，挑水生火准备饭食。秦殇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里，直到季风瑶第三次去叫他，才终于露了面。秦殇脸色不好，莫少泱比他更差。这二人都没吃早饭，一个忙着将此处的地形勘测绘图，另一个就只是出神地坐着。季风瑶见此情形，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没再开口问关琪的事，而是找了小八，问他对这附近熟不熟悉。小八在进村时，一直显得怯懦陌生。这会儿天大亮了，他又好像突然来了精神。他对季风瑶说：“我记得这里！我还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个村子。”季风瑶奇道：“这个村子荒废已久，你怎么会住在这儿？”小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那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

　　根据小八描述，季风瑶大体上知道，他就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长到七八岁时，忽然莫名其妙有一天，被自己的爹娘扔进了一口枯井里。然后小八便摔晕过去，前后昏迷了好几天。再醒过来时，村子里就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季风瑶着实不解，又问：“那村里的人到哪儿去了？”小八摇了摇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说：“我也不知道。醒来之后，我看见的是师兄。他那会儿也不大，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背着我。他问我名字，我因为摔坏了头，有段时间说话不清楚。师兄就说我叫小八，还说八是个吉利数。我跟了他一段时间，再然后，师父就把我带走了。他从山那头另外找了个地方给我住，教我练武，还让我用药水泡澡。那些药性子很烈，泡的多了，皮肉就烂了。师父会时不时出去带几个人回来，割下他们的皮，替我修补身上的疤。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小的时候，我也是很可爱的！师兄还夸过我，说我像个瓷娃娃。”

　　小八说这些话时，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一边说还能一边笑，季风瑶听了，却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心里更是憋着一把火，不知该往何处去发。小八在他面前晃悠着，往门外看了好几次。他说：“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再晚一点，都赶不上吃午饭了。”他说完没多会儿，一袭暗红色的身影，便从村口走了进来。季风瑶一下没认出那人，心说这人的身材相貌，竟有点像关琪。可关琪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头上不仅挽了髻，还插着一支乌木簪子。季风瑶再看下一眼时发现，那人还真就是关琪！只不过和他寻常的打扮截然不同，着一身黑底镶红滚边的长衫，配一条金丝云纹的腰带。关琪走得很慢，进得村子，第一个看见的也是季风瑶。他冲着他笑了笑，说：“莫少泱呢？”季风瑶正要答话，小八已经先跑了出去。他甩着一只空袖子道：“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关琪点头说：“回来了。你知道莫少泱在哪儿吗，带我去见他。”

　　小八应声说好，领着关琪去找莫少泱。从村口往里数第四间屋子，莫少泱正坐在窗户底下，呆呆地看着地面。关琪过去扒在窗户上，刚说出一个“莫”字，那人便把头抬了起来。这二人四目相对，一边眉眼含笑，一边沉静若水。关琪怕莫少泱生自己的气，略显局促道：“那啥……我回来了……”莫少泱盯着他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扶着墙站了起来。他隔着窗户去抓关琪的手，二话不说，先探过他的脉搏。关琪脉象虚弱，和之前在娄乡时并无二致。他也知道莫少泱在担心什么，讨好似的说：“我没事，没有再受伤。”莫少泱稍稍放下心，又低头看到关琪身上。这身衣服他没见关琪穿过，轻声问他：“为何换了衣服？”

　　关琪不自然地紧了紧袖口，告诉莫少泱：“是为我娘换的，不然她认不出我，又要到处去找她的儿子。你没见过我这样穿是吗？我十八岁离开鬼哭山时，便一直是这种打扮。没想到多年过去这衣服还能穿，就是好像，比之前大了点。”莫少泱心说，那是因为你瘦了。他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放下，绕出门去，与关琪走到一处。小八完成了带路的任务，在关琪背后推了一把说：“师兄那我走了。”他说走便走，身影晃动，又回去找季风瑶去了。关琪往莫少泱身边凑了凑，耷拉着脑袋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原以为莫少泱会骂自己一顿，没想到那人却只在他脑袋上拍了拍。莫少泱身心俱疲，几乎已无力说话。但他还是对关琪道：“既然知道我会担心，那就不要有下次。不然的话，我真的会不要你的！”

　　“不会有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心好了。”关琪一句叠着一句，就差没竖起三指，当场对天发誓。莫少泱的手划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了那人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这一晚关琪遇到了什么，只觉得如今他能活着回来，便已是万幸。他先前生的那些气发的那些火，在确认过关琪周身完好后，也立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关琪一向都只把头发扎在脑后，现在规规矩矩地挽起发髻，年纪仿佛一下小了许多。莫少泱几乎能看见他十八岁时的模样，是何等的年少潇洒、意气风发。那样的关琪熬到今日，除了骨相还在，其他什么都没了。关琪意识到莫少泱在出神，于是主动去勾对方的手指。他说：“有没有什么吃的？我昨天离开以后，就再没吃过东西。”莫少泱其实也什么都没吃，甚至连口水都没喝。他在关琪手里拍了拍，说：“我去给你做。屋里铺了稻草，你累的话，就先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