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倒霉日常》春榕令

60、奉伊 小小的金龙

　　在铃铛碎掉的那一刻，琼雪的幻影也开始变淡，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画卷，所有的色彩随着水波流淌扭曲消散。

　　琼雪消失后，祈祷树里飘出无数金色的光点，一个又一个人恍惚地从树干里走出来。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一眼认出自己的家人，扑上去抱着家人号啕大哭。

　　琼雪最后存在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了。

　　季千栖不忍地别过头去，白星辞迟疑片刻，安慰性地拍了拍季千栖的肩膀。

　　”我是老师在战场上带回去的，我当时快死了，老师衣不解带地照料我，教我法术引我入道，才有了如今的我。”季千栖仰起脖子，飞快地眨着眼睛，今夜的天气不怎么好，夜空上只挂着淡淡的月轮，“她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恩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但是我想，琼雪前辈也不愿意见到你为了她伤心。”白星辞干巴巴地说。

　　季千栖无力地笑了笑：“悲伤早就在这几百年里被时间冲淡了，只是今日再见到她，看到她眼睁睁地在我眼前消失，心里还是会难过。”

　　“啊对了，你老师是琼枝岛岛主吧？”白星辞绞尽脑汁地想逗季千栖开心，“你是首席，她离开后岛主之位该由你继承，这次她把云生海境传授给你没有？”

　　季千栖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半晌，她幽幽地开口：“没。”

　　白星辞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又拍了拍季千栖的肩膀。

　　“骗你的，老师刚刚已经传授给我了。”季千栖眼眶尚发红着。

　　白星辞迅速收回手。

　　“啊，那是什么东西。”白星辞瞥见琼雪消失的位置多出了一个极小的琥珀样的宝石块。

　　“山髓？”季千栖挑起眉，“啊，老师在临死前将崆芜山的山髓藏进了自己的魂魄里，虽然因为火刑魂魄离散，但是山髓从未显露在尘世间。如今山髓出现，说明老师是真的转世投胎了。”

　　“你们，啊不是，真的有转世投胎这个说法吗？”

　　季千栖说：“若不是转世投胎，那就是老师的魂魄已经回归于天道，成为世间一草一木的滋养了。”

　　白星辞立马改口：“我觉得你的老师肯定是转世投胎了。”

　　季千栖蹲下身去捡山髓，那琥珀样的东西在季千栖快要触碰到时轻轻一晃，季千栖愣了一下，山髓趁机擦过她的手指飞了出去。

　　怎么回事？白星辞忙抓住山髓，却扑了一个空。

　　“多谢啊，若不是你们，琼雪也不会心甘情愿地留下山髓，白星辞，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天坑上传来。

　　白星辞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凝岳身边，脸上横跨一条刺眼的疤痕，正握住山髓，向着底下两人挥了挥手。

　　凝岳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两眼无神地瘫倒在地。

　　“齐叔？”白星辞嗫嚅道。

　　“哎呀，你居然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齐叔把山髓放入纳戒，挠了挠后脑勺，“作战相当成功嘛。”

　　他欢快地哼着不知名小曲，踩在凝岳的肩膀上，脚下使劲一蹬，从凝岳背后拔出一把长刀，暗红的鲜血泼洒在地，凝岳身体抽搐了一下，接着就没了动静。

　　齐叔还没来得及抖落刀面的血珠，一道凶猛的破空声传来，齐叔飞快地将长刀横在身前，震耳欲聋的金属交戈声，暗夜里飞溅耀眼的火星。

　　白星辞手腕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死死地往下压，却不能再进一步。她对自己的力气一向颇有自信，和楼伽罗这种体修都能打得有来有回，但面对这个瘸腿的男人，她的巨力好像消失了一般。

　　“哎呀呀，不要一上来就这么热情嘛，我有些招架不住呀。”齐叔身形一动，从白星辞刀下闪身而过。

　　刀身失去阻挡，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倒，白星辞就地一个前翻卸力，冷声道：“你是谁？你把齐叔怎么样了？”

　　齐叔摊开手：“我就是齐叔啊，哎呀呀你喊我叔，岂不是我占了便宜？我也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告诉你我的真名吧。”

　　话音未落，齐叔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蜡像，身形轮廓一下子变小了很多。

　　玄色长裙的女人显露身形，脸上戴着一只可怖的黑底金纹傩面，金冠玉簪，她的衣裳像是传说中远古时代祷告天地的巫祝服饰，金饰、绯褶、大口绔，古朴神秘的字纹自她裙摆上蜿蜒攀爬。

　　她站在夜色里，比黑夜还要暗。

　　白星辞的心狂跳起来，扑通、扑通、扑通，耳边渐渐只剩下这个声音。

　　“……你，是谁？”白星辞听到自己的声音疯狂地发抖。

　　“我名为负星，寓意负担万千星辰之人，”负星张开广袖，宽大的袖摆在夜风里飘荡，斑驳的血点仍留在她的袖角，“不过对于世人来说，还有个更熟悉的名字。”

　　不要。

　　闭嘴。

　　住口！

　　日山刀上的金光愈来愈盛，就像是回应主人的狂怒，金光狂颤着，灿烂宛如高升的烈日，将街道映照得通明，亮如白昼。

　　“吾名为帝鸢。”

　　地面掀起的飓风刮起音爆，飞沙走石，白星辞的身形快如惊雷带出一连串残影，她目眦欲裂，眼眸里有熊熊烈火在焚烧。

　　“你不配说出这个名字！”

　　少女的怒吼响彻天地。

　　白星辞气势汹汹的攻击砍了个空，负星的身影没入了黑雾里，无论怎么挥砍都触及不到。

　　“懦夫！混账！你倒是出来啊！你这借用别人名字的冒牌货！”白星辞疯狂地吼叫着，嗓子里泛起血腥味，“怎么，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也配冒充她？你当别人都是傻缺是吧？”

　　负星轻轻地笑起来：“你居然是我的信徒吗？哎呀呀，如今的年轻人都觉得传说又老套又无聊，很少有人这么喜欢我了。”

　　“放你娘的狗屁！你是个什么东西！哦我知道了，你就是季千栖说的那个什么姒玉珑的狗是吧？难怪喜欢乱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负星歪着头，即使面具挡住了她的五官，却能知道她心情很好。

　　“再见啦小粉丝，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加糖桂花和糯米丸子的豆腐脑。”

　　白星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大鹅，剩下所有的话都憋在了嗓子里。

　　加了糖桂花和糯米丸子的豆花……她在云台宫里看到过，那个黑色衣服的女孩……金色的獠牙傩面……

　　不，不可能，季千栖说了，帝鸢早就死了，就是姒玉珑害死的。

　　为什么不相信季千栖的话，要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陌生人的胡言乱语？

　　在白星辞的思忖间，负星消失在了黑雾里，雾气散去，街道比方才明亮了些。

　　“白星辞。”季千栖落到她身边，“凝岳已经死了，你可有看清那人的面目？”

　　“季前辈，”白星辞转过脸定定地看向她，“帝鸢的确是死了吗？”

　　季千栖蹙眉扣住白星辞的手腕，脉相紊乱，心率不齐。

　　“的确是死了。”季千栖说，“虽然遗体没有找到，但是供奉在天乾盟的魂灯熄灭了……说是尸骨无存。”

　　白星辞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五官，她戴着傩面。”她把刚才的事简单地和季千栖说了一遍。

　　“既然她能随意易容变换身形，那方才也可能并非她的本体，她所做的就是为了让你失去理智，好趁乱逃走。”

　　白星辞冷静下来，季千栖说的话没错，方才她还有别的招式，能拘住负星甚至一招杀掉她，若不是陷入了狂怒，白星辞不至于留不下负星。

　　白星辞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息着说：“我现在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秘密如此之多……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

　　南海，归墟。

　　万丈瀚海之下，不见天日，死寂的海底只有水流的声响，方圆百里不见一个活物。深渊旁的峭壁巉岩上珊瑚林立，大大小小的夜明珠附着于青蓝珊瑚，用微弱的光明照亮这从未见过阳光的海底。

　　黑沉沉的海水里残垣断壁铺展堆积，无数漆黑的寒铁锁链自峭岩伸出，纵横交叉将深渊遮得密不透风，在不知深浅的渊底，隐有淡淡的金光冒出。

　　海水忽然开始震动，一道暗色的身影自远处游来，离近了才知道居然是一条威武遒劲的黑龙，体态矫健，鳞光闪闪。其眼大如水缸，身长不知几百几千丈，搅动海水即成汹涌暗流，若在浅海必将掀起滔天海啸。

　　黑龙落在深渊边，居然口吐人言，声音浩瀚却恭敬。

　　“阁主大人，族里小辈传来消息，姒玉珑有了动静……据传，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叫白星辞的年轻修士。”

　　深渊下传来低沉而沙哑的男声，经过重重海水，听不真切。

　　“哦？白星辞？这是个什么人？”

　　“我们也感觉奇怪，这个人不过是个乡下丫头，被一个山野散修教导，法力低微，连飞行的法术都不会，不知道有何特殊，能让姒玉珑这么重视。”

　　深渊下的男人低低地笑起来：“那个女人不会做无用功，我听说她还找了一个小家伙当什么天乾盟少君，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喜欢玩起家家酒了。”

　　“还有一件事，奉伊醒了。”

　　回应它的是良久的沉默。

　　“大人？”黑龙忍不住出声询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打的是这个主意……乌崖，待奉伊恢复一些了就将他送到这个叫白星辞的身边，给他下暗示，等到时机成熟后，杀掉白星辞。”

　　黑龙不忍，支支吾吾道：“可是，奉伊才刚刚醒来，族长到死前都很挂念着他，一直叫我们好好照顾他。当年他作为帝鸢的契约兽吃了很多苦头，又被封印在云台宫这么多年……族中得力小辈不计其数，没必要让奉伊去做这个任务。而且奉伊神魂有损，龙髓失踪，连记忆都缺失了很多……”

　　“这不是刚好么？”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愉悦，“将奉伊带来吧。事成之后，他还是你们最尊贵殊胜的小太子。”

　　黑龙还要再劝，但屈服于阁主的威势，只能照做。

　　过了一会儿，黑龙驮着一条小小的金龙回到深渊边，它将金龙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禀报道：“大人。”

　　金龙看起来过于纤小，只有十丈长，眼睛也只有铜铃大小，像是刚破壳没多久的雏儿。

　　“奉伊，你如今变得这么弱小了么？”男人悲叹不已。

　　一团金光自深渊之下飘上来，一把金雕龙首的锐利匕首裹带其中，匕首落到金龙面前。

　　金龙化作了一个有着黄金色长发的美丽少年，金发海藻般在水里飘散，少年裸露着美好的身躯，皓白的肌肤在昏黑海底亮闪得刺眼。他暗金色的兽瞳里一片迷蒙，朱唇微张，仿佛刚睡醒的孩童。他双手捧起，将匕首接在掌心。

　　“奉伊，去吧，不要让我失望。”男人的命令冷硬而不容置疑，“当初你已经背叛过我一次，如今你赎罪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