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倒霉日常》春榕令

59、再见，永别 是开始，也

　　“哎呀，你身法很不错嘛。”琼雪轻灵地绕着白星辞飘来飘去，“你的老师是谁？”

　　“我老师就是我老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名号，”白星辞和琼雪很合得来，两人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一见如故，“不过老师对我很好，教会我很多东西。”

　　白星辞从屋檐一跃而下，疾跑着逼近天坑。

　　“若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你的老师，能教出你这么出色的学生，你老师肯定也不简单。”

　　“那当然好，只不过我老师身体不太好，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闭关，前辈您得挑个合适的时间去。您知道乌有山么，我的门派就在那里，有机会的话欢迎您去玩。”

　　琼雪咯咯地笑起来：“那我下辈子一定去找你玩。”她忽然飞到白星辞头顶，转而又很快地折返落下来，对上白星辞无奈的眼神，笑得越发开心。

　　白星辞感叹道：“若我早一些认识您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如此，不是恨君生早，便是恨君生晚，但至少能相遇，已经是几百几千年修来的缘分了。”琼雪说，“无论相遇早晚，珍惜每一分相处的时日，不留遗憾。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便能潇洒些，说一声再见，就此别过。再怎么说，总比永不相遇要来得幸运些。”

　　“我很认同前辈的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若是每个人都能这么释然，就不会有那么多曲折悲剧。”

　　白星辞来到天坑边，底下不断有人攀着岩壁爬上来，她顺手拉拉一个人一把，那人千恩万谢，白星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带着琼雪跳了下去。

　　白星辞按照琼雪的指示来到祈愿树下，青紫色的花团相互簇拥，在头顶起伏，无风自动，落下浅色的雪。千条万条赤红色的丝带自枝桠垂下，在花影重叠间，上面墨色的字迹模糊可见。

　　“我的遗物就埋在这棵树下。”琼雪说。

　　“老师！”

　　季千栖气喘吁吁地赶来，站在她们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光洁的额头上泌出细细薄汗。

　　她一向都是优雅稳重的女人，如今却是个雀跃的小女孩，额发全部汗湿了，胡乱地分在额角，她玉白的面颊涂抹上一抹薄红，满是惊喜的眼眸掩盖了那青蓝色的水光。

　　琼雪猛地回头，方才还一脸看开释然的神情立即变了，她笑起来，眼睛明亮得仿佛星子，整个人像春日枝头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小千栖，”她自言自语，满脸的欣慰，“你长这么大啦，这么漂亮这么高，我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老师，我早就不长高了，我和三百年前没有任何变化。”季千栖走过来，她想握住琼雪的胳膊，手掌却从琼雪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季千栖兴高采烈的笑容僵了片刻，琼雪张开臂膀虚虚地笼着她，除了外表看起来像是拥抱，季千栖没有一点实际的触感。

　　“我真高兴能再见到你，那天我该多和你说说话，也不该向你发脾气。”琼雪温柔地说，“我真傻，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你既然会来当说客，肯定是有难处。”

　　“老师你会那样觉得很正常，毕竟连你最好的朋友都被那个女人蛊惑了。”季千栖声音里隐隐哽咽，脸上却洋溢着浓浓的笑容，“那个女人说我若是不来就毁掉琼枝岛，老师你知道，那个时候琼枝岛的大家还未从大战的阴霾里走出来，好多姐妹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完全没有余力抵御天乾盟。”

　　“为什么会这样？”琼雪愣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鸢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离开天临九州，就会保护琼枝岛一世无恙吗？”

　　“帝鸢殿下从云台宫消失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求救无门，可是姒玉珑一直都隐瞒了这个消息。”说起这件事，季千栖恨得声音都在发抖，“姒玉珑下了言灵，那个时候如果有人敢说出实情，会立即魂飞魄散！”

　　琼雪急切问：“那小鸢如今在哪里？还没有找到吗？”

　　季千栖使劲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良久，她睁开眼道：“死了。”

　　琼雪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僵硬地木着身子，好久才轻声道：“死了？云天没有护着她？死了？姒玉珑也会对她下手么？”

　　“在老师您去世后不多久，帝鸢殿下的死讯便传了回来，说是铲除魔族余孽的时候中了圈套，死在神陨之地了。”

　　白星辞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姒玉珑她当然知道是谁，是原著《天青》的女主角，和男主云天简直是天生一对。姒玉珑乃神族后裔，身体里的神族血脉远超于龙族，是世间最接近神族的存在，从小生活在仙境之中，是仙人们命定的皇帝。

　　她总是一袭白衣素裹，乌发及地，不施粉黛却胜神妃天仙，其纯洁高贵天下无人能比，无论是容貌才情还是品行私德都挑不出一丝错。

　　小说作者形容她，总是比作刹那间繁华的月下昙花，可这位美人并非转瞬即逝的花朵，而是永恒不变的神迹。

　　不仅仅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她法力高强，尤其在阵法方面天赋异禀，在神魔大战上就是由她带领众仙人布下天罗地网，将魔尊桎梏，给了云天和帝鸢致命一击的机会。

　　在战争之后，也是她和琼枝岛的医修们一起赈济灾民，是百姓人口称赞的女菩萨。

　　展颜倾城，留梦三更，檀心不改，鹤唳香瞑。

　　水晶为骨雪作魄，芳华易逝君长存。

　　这样完美的人，怎么在琼雪和季千栖嘴里，是截然不同的形象？

　　“那个，打扰一下。”白星辞好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你们说的这个姒玉珑，是不是那位神族后裔，仙王殿下？”

　　季千栖扑过来捂住她的嘴：“不要说这个名字！你修为不够，若是念出她的真名，立即就会被她知晓！”

　　白星辞瞪大眼，好家伙，隔这儿演东方版疤头和神秘人，真就you know who？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后，白星辞的三观不断被震碎，偶像早就陨落了，在小说里完美无瑕的女主角又显露出面具下的獠牙，若不是很多地名和历史传说对得上，她都不敢确定自己穿越的的确是上大学时看的那本小说了。

　　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祈愿树前号啕大哭，一问才知她的丈夫和父母都被祈愿树给吞了进去。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琼雪说，“快把我的遗物挖出来毁掉。”

　　白星辞等了一会儿，见季千栖没有动手的意思，认命地捏了一把铁铲开挖，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吐槽，这修仙世界里还有后辈给前辈做牛做马呢，一点儿都不尊老爱幼。

　　她挖出一只小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只银色的铃铛，和白星辞在幻境里看到的白鹿脖子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白星辞提起铃铛，晃了晃，铃铛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这样精致漂亮的铃铛要毁掉，白星辞实在有些不忍。

　　“居然是这件东西么。”琼雪感叹，她触碰不到铃铛，只能走近些观瞧。

　　“小银很好，你死后我把它接到了琼枝岛生活，”季千栖说，“可惜无论喂什么它都不吃不喝，很快就……之后银铃我一直存放在海阁，前些年海阁失火，银铃下落不明。”

　　“这绝不可能是凝岳一人能做到的，琼枝岛结界重重，又处于东海之中，只有在特定的时刻和天气才会显露。”

　　“天乾盟的手已经伸到这么长了。”季千栖皱紧眉头，“等我回去后，会将结界再加强些，也会查明可有暗探潜伏于医修内。”

　　“再怎么样厉害的结界，在姒玉珑眼里也不过是薄纸一般，轻轻一戳就能破掉吧。”琼雪笑了笑，对着白星辞眨了眨眼，“白小友，麻烦你毁掉这只铃铛吧。”

　　白星辞捧着铃铛疑惑道：“我么？”

　　这种东西，还是由季千栖出手销毁更合适吧？

　　季千栖早已预料到白星辞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我下不了手，我找到的那个遗物不过是只纸灯笼，不用多大力气就能毁掉，但是这铃铛……用的力气要大一些。”

　　白星辞在心里啧了一声，好么，让她来当这个恶人吧。

　　白星辞正要用力，一声疾呼从天坑上传来，声音之急切之哀求，让白星辞也不由心头一颤。

　　“不要！”雪发的少年扑倒在天坑边沿，素色的眼睫下眸子颤动，“求求你！老师！师姐！不要毁掉它！”

　　季千栖仰头望向那清瘦的少年：“啊，他的头发……我说呢，原来一直都染成了棕色么？”

　　白星辞这才想起来凝岳如今的发色和刚见面时完全不同，和在幻境里看到的少年也不同，雪色的毛发应该是雪国王族血统的证明，他却一直染成别的颜色，是隐藏还是厌恶？

　　“白小友，动手吧。”琼雪背过身去。

　　“老师！求求你！当初是我错了！你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愿意施舍给我吗？”凝岳俯趴在地上，豆大的眼泪顺着雪色的面颊往下滑，“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呢？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杀了那么多人，都只是为了和你再见一面啊。”

　　“老师，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了……不夜城建立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我不是母妃的亲生孩子，她为了固宠，杀了一个低位妃嫔，把我从那里抢过来的，我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不知道是谁。她说我是她的孩子才会有掌管不夜城的机会，才会那么受父王的重视……父王也是，他在临死前想要抢走我的身体，成为他重返青春的工具。”

　　“那些美好的回忆都是假的，都是有利可图，他们才会爱我护着我，只有老师你才是不求回报对我好的那个人……老师，当初我们约定好了，你叫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我做到了，老师，我没有违背约定……可是老师，你为什么不愿意再看我一眼呢？”

　　他声泪俱下，一直高挺的脊梁在这一刻弯折在地，大雪终于压弯了耸立的松柏，落花坠地，车轮碾过皆零落为泥。

　　琼雪背对着白星辞，白星辞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知为何，白星辞也有些下不了手。

　　“老师，不要毁掉它，你也会消失的！”

　　琼雪终于说话了，却不是对着凝岳，而是对着白星辞。

　　“白小友，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白星辞低下头，展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也是。”白星辞说。

　　她猛然收拢五指，铃铛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