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倒霉日常》春榕令

57、孤城 钟声。

　　入城后，城内街巷弥漫着一股灰蒙蒙的雾气，城市以一种非常奇特的状态沉默着。虽然天色渐暗，但是无灯的街道上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在浓墨阴影的笼罩里，能看清楚墙壁上的一砖一瓦。

　　就像是时间定格在了夕阳落下的那一瞬间，连余光也没有来得及逃脱升天。

　　“人都去哪里了？”楼伽罗东张西望，试图发现一个人影，“按照时间来说今天是光照不夜城最盛大的节日莲灯夜筵，可是别说是祭典了，这街上都没人啊。”

　　“莲灯夜筵？”白星辞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并非是印象里的节日盛典。

　　沈云谏接过她的话头：“凝岳作为雪国二王子的时候，他过生日会放莲花天灯，也称为莲灯夜筵。”

　　“我们去城中心的祈愿树下。”季千栖不假思索。

　　其余三人没有异议，往祈愿树下赶去。

　　“天啊……”楼伽罗最熟悉不夜城，所以走在最前面，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发出一声惊叹。

　　白星辞越上前去，瞳孔骤缩，倏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原本平坦的广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入了地面，整个开阔的场地陷入地平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能与督城司府塔楼平齐的祈愿树如今只冒出一点儿可怜的树冠，鸢尾蓝的小花如织云朦胧，像是地面上腾起一层虚幻的彩雾。

　　就在祈愿树的正上空，天空洞开了一个不知深浅的黑洞，贪婪地吸收城内剩余的光芒，无数光点飞蛾扑火般向洞内飞去，仿佛数不胜数的银河。

　　而最让人惊悚的是，坑洞里有黑压压的影子在晃动，居然是成千上万的人，居高临下远远望去只有蚂蚁般大小。他们双眼无神面如死灰，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按照冥冥中某种既定的规则排着队列向祈愿树走去。

　　“那些人被树吸进去了！”楼伽罗遥遥指向祈愿树，走在最前列的人果真走进了树干里。

　　季千栖长出一口气，眉眼深沉：“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这个地步。”

　　白星辞主动举手：“我知道，我不问，现在我们该怎么解决？”

　　“这个倒没有隐瞒的必要，你多知道一些对以后也有帮助。这是魔族的密法，原本名字我不知道，用通俗的语言来讲就是以命换命。”季千栖说，“我原本以为凝岳已经放下了，没有想到他居然一直记到了今天，看来从他成为不夜城城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为今日做准备。”

　　“以命换命？他想复活谁？”楼伽罗完全不知道百年前的纠葛。

　　“开玩笑吧，我也看不出来他有多在意琼雪。”白星辞大为震惊，“他和魔族勾结取得密法，打算将整个不夜城的居民献祭，来唤回琼雪的魂魄吗？”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力阻止。”季千栖的手指在虚空中标出几个点，“这个密法说到底是阵法的一种，施法者生辰当日是与天地灵气最为密切的时刻，此时施法最易成功。阵法还有关键的点就是需要唤回灵魂之人的残影，凝岳在不夜城城主之位上高居这么多年，寻到老师遗物不是难事，想当年神魔大战时老师也是响当当的传奇人物。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出安放残影的地点毁掉遗物，阵法就会破裂。”

　　她标好最后一个地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长痕，光点消失，白星辞等人脑海里多出了一幅标点地图。

　　“我顺着老师的气息找到了这几个位置，但是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只能用灵视去搜寻。在百年前灵根并未分得如此细致，但按照现在的分类来看，老师的灵根和我一样，都是水灵根，你们注意灵魂视野里面蓝色的器物。”

　　所标点有五个位置，四人分头行动，因为季千栖没有水镜，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靛青色的海螺用来联络。

　　“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沈云谏有些嫌弃。

　　楼伽罗倒是蛮新鲜，她是第一次见这种器物，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真有趣，没想到书里讲的都是真的，这是怎么做到的？”

　　“路上再好奇吧，”白星辞已经飞身出去老远，声音从远处飘来，“再磨蹭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去！”

　　白星辞分配到的地点是城东的一处矮楼，她恐高所以没有学习过飞行术，在路边偷了一架加持法印的马车，她心里暗道一声得罪，扔下两块碎银，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矮楼里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这是家简朴的茶楼，虽然很小很旧，但是桌椅打扫得一尘不染，墙面也并未斑驳。

　　她在柜台后找到了琼雪的遗物，是一只水滴造型的蓝水晶耳坠，躺在手心还余留暖意，水晶里隐约有光芒流淌。

　　白星辞捏碎耳坠，正要离开时听到大堂后的后厨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是老鼠吗？

　　白星辞抽出日山刀，提刀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她放轻脚步，声音小得像是一只猫。

　　她的视线落到厨房角落的一个米缸，瓷缸顶上的盖子露出一条缝隙，像是有意挪开好让空气流入似的。

　　白星辞猛地掀开木盖，对上一双惊恐而涣散的双眼。

　　小小的女孩蜷缩在米缸里，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她陷入了失神，连木盖被移开都没有反应。

　　是个凡人，身上没有任何别的气息。

　　她嘴里喃喃着什么，白星辞弯下腰，模糊地听到了几个破碎的字。

　　女孩在喊阿娘。

　　一股怒火自心头油然而生，白星辞阴沉着脸将小姑娘从米缸里抱出来，拿出法器拟造一个结界将她保护起来。

　　季千栖说法阵对祭品的精神会有影响，中招的人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自发地走向死亡的深渊。

　　白星辞的面色阴冷得能滴出水来，她头也不回地走出矮楼，死死握紧刀柄，连刀柄上的阳纹陷入手掌了也不曾松开。

　　凝岳站在露台上，俯瞰祈愿树，刀疤脸的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到他身旁。

　　若是白星辞在这里，恐怕会惊讶于刀疤男的出现。

　　“恭喜啊，看来冕下的帮助没有白费，你的确是个能成事的人。”齐叔笑着说，和在雪山时严肃死板的面容大不相同。

　　凝岳冷冷地说：“按照事先说好的，我带走琼雪的灵魂，你们带走山髓，从此之后我们便划清界限。”

　　齐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麦芽糖，他捏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眼睛享受地眯起来。

　　“语气不要这么冷漠嘛，”齐叔拍了拍凝岳的肩膀，“好歹我们也合作了这么多年。”

　　凝岳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你为了提前见到白星辞，特意在雪山上建了一个屋子，还编出这样蹩脚的谎言，让我不由得好奇，白星辞到底是个什么样重要的人物？”凝岳问。

　　齐叔笑了笑：“还不是冕下担心她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嘛，若是还没有踏出新手村就死掉了，又要花好多年才能找出这样一个天选之人。”

　　齐叔这话说了就像是没说，凝岳本也不打算从他嘴里撬出什么秘密。

　　凝岳望向祈愿树，眼看第一万个人就要进入树内，原本有序前进的人群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突然卡住停止运转。

　　“怎么回事？”凝岳心里一紧，唤出光屏，正看到屏幕上的几个人毁掉遗物。

　　“哎呀，你居然没有设下保护的法术吗？”齐叔在一旁说风凉话。

　　“你不是派出了杀手拦截他们吗？”凝岳揪住齐叔的衣领，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齐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没办法，我不是说了嘛，冕下只是想给白星辞一点成长上的磨难，又不是要她的命，我当然不可能派出精英啦。只不过我也没想到她现在这么厉害，能冲破重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到不夜城。”

　　“混帐！混帐！若是被他们破坏掉了阵法，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付之一炬了！若唤不回琼雪的灵魂，你们也别想得到山髓！”

　　齐叔拍开凝岳的手：“安啦，冷静点，我也知道你着急，正常的嘛。放心好了，此次任务冕下严令我带回山髓，不然我就提头会去见她啦，我拿什么开玩笑都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啰。”

　　他又拿了一颗麦芽糖：“唉，没想到琼雪是这么有心机的人，居然把山髓封印进自己的灵魂里面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煽动愚民烧死她的。”

　　凝岳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又放开，他咬紧牙关移开视线，费尽全身力量才抑制住自己让齐叔血溅当场的冲动。

　　齐叔话音落下，人群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整齐有序地向祈愿树走去。

　　“我早知道你会掉链子，提前做好了准备，在祈愿树下还埋了琼雪的灵骨。”齐叔嚼碎嘴里的麦芽糖，咯嘣咯嘣的脆响乍一听像是在嚼骨头，“就算那些分布在四方位的遗物受损，只要树下的灵骨不出差错，那么仪式不会有问题。”

　　沉重的钟声忽然传来，悠远苍凉，响彻云霄，仿佛盘古开天辟地时奔驰大地的那一道闷响，却又如同夏夜暴雨来临前九重天上的惊雷，穿破云层，奔雷轰鸣席卷整个大地。

　　“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一声接着一声，耳旁几乎不间断的钟声千重万重，愈发洪亮绵长。

　　凝岳心头警铃大作。

　　为什么会有钟声？不是一早就吩咐下去，将城里所有的钟砸烂吗？

　　望着底下逐渐恢复神智的人，凝岳扑到栏杆旁四下搜寻。

　　齐叔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塔楼顶端敲钟的黑衣少女，轻佻地对着她吹了个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