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倒霉日常》春榕令

55、命定之死 最后的约定

　　昏暗的房间里，村长跪在地上，对着桌面上的玉牌不断地祈祷。

　　“大人，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玉牌散发出白光，一个轻佻阴柔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你做的很好。”

　　屋子外面炸响一道欢呼，急促的敲门声随即而来：“村长！村长！结界破了！”

　　村长大喜过望，对着白光渐弱的玉牌磕了一个头：“大人！事成了！”

　　他大笑着推开门，一声令下：“去！把柴火堆起来，点火！一定要让那个欺骗我们的女人付出代价！”

　　崆芜山里，凝岳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见到琼雪的身影，他想起那个被结界封印的洞穴，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按照记忆往那边走去。

　　出乎意料的，那个洞穴直接暴露在外界，并未有障眼法隐藏，凝岳心头狂跳，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洞口的石床上躺着一个黑色的声音，他奔过去一看发现是阿岫，阿岫脸上的青灰褪去不少，渐渐地有了血色，胸口的起伏和缓且清晰可见。

　　在他靠近的时候，阿岫睁开了眼，一见到是凝岳立马扯住了他的袖子：“娘娘在哪里，娘娘！快去找娘娘，娘娘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凝岳脑子嗡了一下，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阿岫的手，臂膀止不住地颤。

　　“你冷静点阿岫，琼雪是修士，她活了两三百年，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比拟的，现在需要注意身体的是你。”

　　“放屁！你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阿岫眼睛通红，眼球上布满血丝，“我是被村子里的人伤成这样的！我身上的毒是他们下的！我在昏过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他们给我下的毒是专门对付娘娘的。娘娘是琼枝岛的岛主，专修琉璃玲珑眸，受了任何伤害都能瞬间治愈，这世上只有一种毒可以破除功法，那就是我身上的‘神罚’！”

　　“她做什么了？”凝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攥紧，连呼吸都困难，“你告诉我，她做什么了？”
　　“她为了救我，把我身体里面的毒血输送到自己身上了！”阿岫声嘶力竭，恨不得掐死自己，“原本我伤不重，我有娘娘赐的血，就算有神罚我也只是恢复得慢一些，但是娘娘不同，娘娘的功法一遇到神罚就全部报废了！”

　　“快去找她，带她离开崆芜山！”阿岫用力推了一把凝岳，腰腹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重新撕裂，血涌如瀑布，“他们要杀了她！不然就得不到山髓！”

　　凝岳不再停留，跌跌撞撞地奔向外，他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琼雪，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跑。

　　他最终在湖畔发现了琼雪，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白鹿失去了踪迹，她一个人坐在水边，素白的柔荑随意地拨弄湖水，推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琼雪！”凝岳扑倒在琼雪身旁，没有刹住车，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

　　他握住琼雪的肩膀：“你怎么样？快和我走，我们去雪国，现在马上要离开这里！”

　　“我们逃不掉，现在雪国也被天乾盟控制了。”琼雪叹了一口气，“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我的朋友这么急切地想要我去死吗？”

　　凝岳不理解琼雪的话也不想去理解，他猛地拉起琼雪抱在怀里，托住她的身子让她坐在自己的臂膀上，另一只手则抽出了腰间的金错刀。

　　琼雪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她现在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虚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也没有了。

　　凝岳这才发现琼雪轻得跟一片羽毛似的，落在自己臂膀上的重量微乎其微，人好像要随风飘走了，童年时在他眼里高大不可僭越的身躯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娇小玲珑，他一只胳膊就能将人整个环在怀里。

　　她的脑袋窝在他的脖颈间，呼出的热气轻微得就像早春的风，稍不注意就会忽视。

　　“我会带你逃走的，”凝岳将琼雪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坚决地许下誓言，“我会保护好你！”

　　他听到琼雪的轻笑，凝岳咬住下唇，固执地拉过琼雪的手，掰开她的手指拉钩盖章。

　　“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琼雪任由他的动作。

　　凝岳没有回答，只是将人抱起来，提刀快步下了山。

　　入夜时分，村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两个瘦弱的身影从路旁灌木丛扑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站在前面的小姑娘一身破布衣裳，双臂张开，眼里熠熠生辉。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小草愤怒地大吼，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山神娘娘是我们的恩人！你们这是要恩将仇报吗？”

　　小花站在妹妹的身后，她病还没有好全，握拳抵在唇下轻轻咳嗽几声，说话的声音却铿锵有力：“若不是山神娘娘在兽潮里庇护我们的先祖，就不会有我们，娘娘是我们崆芜村村民的恩人，我们不该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忘恩负义之人。”

　　“滚开！”山羊胡上前推了小草一把，“小姑娘家家，懂什么！”

　　小草身体消瘦，又是还未及笄的小丫头，被山羊胡一推就摔倒在地。小花扶起妹妹，怒视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你们会付出代价的！今日所做之事，来日必将报应分明！”

　　村长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上前踹了小花一脚：“也只有你们还把那臭女人当成山神供奉了！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山神，神是回应信徒心愿的存在，若神祇拒绝实现信徒的梦想，那么祂也没有存活的意义。”

　　“我们走！”村长举起手里的火把，“天官阁下说了，只要杀死琼雪，山髓就会失去保护，到时候天乾盟取走山髓，我们就可以搬进光照不夜城享福了！”

　　“走走走！杀琼雪，夺山髓！”

　　“老子早就不想在这山沟沟里过苦日子了！”

　　“臭丫头，再挡道，连你们也杀了！”

　　他们长驱直入，在通往山顶的路口，黑衣短打的少女挎着苗刀，凌然伫立。

　　夜风吹拂起她黑色的长发，她背对着夜幕上高悬的苍凉弦月，瓜子脸上满是毅然决然，黑玛瑙般的眼眸在夜色里比火炬还要明亮。她缓慢而坚定地抽出腰间苗刀，雪光闪烁，铮铮刀鸣。

　　“我乃供奉山神齐家第八代巫女，齐岫。”凄厉狂风大作，尚且稚嫩的面庞上是慷慨与杀意，“若想觐见山神，需先过问我手中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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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岳捂住小腹处的伤口，轻手轻脚地将琼雪放在神像后的稻草堆上。

　　这里是离雪国最近的一处山神庙，传说是曾经受过琼雪恩惠的一位大富豪所建，比乡间神龛不知道精致宏大多少倍，简直像一间宫殿。

　　因为离崆芜山很远，琼雪又不喜欢生祠，所以此处只有阿岫每半个月来清扫上香供奉，以往阿岫还抱怨此处过于荒凉，如今却成为了最好的藏身之处。

　　只不过在路上不太巧，遇到了另外一队村民，那些人发疯的野兽般攻击他们，好在骏马跑得够快，将他们甩在身后。

　　但是在格挡攻击的时候，凝岳为了不让怀里的琼雪受伤，自己小腹被斧头砍中了。

　　凝岳按住腰间的刀，竖起耳朵警惕地聆听外面的动静，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抱着琼雪骑马这么久，人和马都需要休息。

　　此处离雪国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他们很快就能逃脱升天。

　　凝岳动了动，不小心牵拉到腹部的伤口，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琼雪睁开眼睛，朝他伸出手，“过来给我看看。”

　　这一路上琼雪不时昏迷，又很快苏醒，凝岳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模样，心里的慌乱和戚戚不言于表。

　　现在听到琼雪说话，他微微定了定神，挪过去跪坐在琼雪面前。他低垂下头，被鲜血黏在一起的雪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像是从红梅枝头倾泻的积雪。

　　琼雪的手掌覆盖住凝岳的伤处，过了几息收回手，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残破的衣服。

　　“你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凝岳俯下身子，一只胳膊弯折支撑在琼雪脸颊旁边，“我要怎么样才能把你身体里面的毒血抽出来？”

　　“没用的，”琼雪用过治愈术后再次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毒已经深入骨髓了……不愧是她，死在她手上，也不算我愚笨。只不过帝鸢若是想对付她，怕是太弱了，希望云天能保护好她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毒从阿岫身体里渡出来！”

　　“没办法，那孩子好歹是侍奉我这么多年的巫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去死吧。”琼雪还有力气和凝岳开开玩笑，“我也不知道她血里面的毒是神罚，我离开中垣境太多年啦，已经没有当初敏锐的感觉和防备心了。”

　　“唉，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死了。”琼雪轻松地说。

　　凝岳握紧琼雪的手，他感受着她渐渐变冷的肌肤，内心的惶恐和后悔越来越深。

　　若是他没有把阿岫带到崆芜山，若是他没有说那些话……该死的人是他！

　　他不再停留，将琼雪打横抱起来往庙外走去，脚还未迈出庙门，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把人交给我吧，二殿下，这里的事不是你该掺合的。回去吧，雪王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很担心你。”

　　瑰丽的身影一闪而过，紫色衣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打着一把垂坠银铃的海棠油纸伞。

　　“夜天官！？”凝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哟，你这只恶犬都长这么大了。”琼雪闷闷地笑起来，“姒玉珑把你养得可真是膘肥体壮，当初我们还打赌你绝对不会活过那个冬天呢。”

　　夜天官转动纸伞：“本来直呼主人尊名的人格杀勿论，但你已是将死之人，这个罪名我暂时不追究了……别来无恙啊，岛主大人，没想到您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琼雪掀起眼帘望向苍白的天空，“当初我就该支持阿鸢，掐死你算了，养你这样的野兽只会后患无穷。”

　　凝岳盖住琼雪的眼睛，皱起眉头：“无须多言，我们走。”

　　夜天官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要走就走，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他拍了拍手掌，淡淡说了一句，“都出来吧。”

　　十几个黑衣暗卫凭空出现在周围，将凝岳和琼雪团团围住，手里都持着锐利的匕首。

　　凝岳咬咬牙，他有些后悔小时候没有认真练习武艺，以至于现在只能舍命一搏，他丢掉性命是小事，但是他死后琼雪就要任人鱼肉了。

　　“我和你们──”话还没说完，剩下的语句卡在了喉头，凝岳浑身石化般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琼雪从他怀里飘下，朝夜天官走去：“做个交易吧，我和你走，你放他一条命如何？”

　　夜天官笑起来：“华君大人的吩咐小奴怎么敢不听从呢？再者小奴也不是嗜杀成性的人。”

　　凝岳只能瞪着眼看着琼雪被绳索捆紧，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反抗，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侧过脸，琼雪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她背后被绑起来的双手伸出一根小拇指。

　　在意识的最后，凝岳隐约见到那根小拇指朝他晃了晃。

　　像是在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