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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血色前夜 故事的尾声 ...

  •   过了几日,雪王召凝岳去寝宫。

      凝岳下了轿子后望了眼天,四方的天空低沉地压下来,远处有乌云席卷,吞没微薄的日光。

      大殿紧闭,燃着浓烈的薰香,像是要遮掩其他的味道,屋子里闷热难耐,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暗金色的帷幕重重叠叠,密不透风地笼罩龙床,仿佛一只臃肿的虫蛹。

      一个青紫色长袍的青年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在屋子里却打着油纸伞,玉骨支撑,伞面上靡艳海棠妖艳地灿烂,恍惚瞥去还以为是大片鲜红的血迹。

      青年转过身来,伞沿垂下的银铃铛叮铃叮铃,那是张过于阴柔妖媚的面庞,和伞面的海棠一样娇艳欲滴。

      听到外面的动静,一只干枯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鸡爪子一样无力地扭曲张开,在虚空里挥舞了几下。

      “小峦儿,来。”虚弱苍老的声音微若蚊吟,若不是凝岳听得仔细,根本就意识不到这是父王的声音。

      他快步走上前去握住雪王的手,不敢相信往日声如洪钟、龙精虎猛的父亲能虚弱至此,雪王一抓住凝岳的手便紧紧攥住,凝岳呼痛都不松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救命的稻草。

      凝岳没来由地害怕,他回宫已有半年,一直都不曾与父王见面,今日得见本该兴高采烈,却心里泛起一抹狐疑和恐惧。

      “父王,我在这儿,你捏疼我了。”凝岳颤抖着嘴唇抱怨,换了从前,只要他一有不满,雪王立马会赔罪道歉,千般万般地哄他。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就算凝岳表露出了不满,雪王却不曾松开半点,力气大得恨不得把凝岳的手骨都捏碎。

      凝岳求救地望向殿内除他们外,唯一的人。

      夜天官轻声笑了,眼里满是玩味,并不阻止雪王。

      “天官阁下,天官阁下!”雪王发出垂死挣扎的呼喊,剧烈的呼吸像是推拉破旧的风箱,“您看看他,您看看他!这也是我的孩子,亲生的儿子!他的身体能否成为载体?”

      凝岳彻底害怕了,父王怎么变得这么陌生?这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父王?

      可死死拽住他的那只手的确是父王的,他认得手上的伤疤,即使满是皱纹也那么显眼,正是父王在当太子时打猎留下的伤痕,一指长宽,斜跨在手背。

      夜天官捏住凝岳的下巴,眯起狐狸眼细细地打量,沉默了许久。

      雪王焦急地问:“怎么样?天官阁下?他怎么样?”

      夜天官放开凝岳,长长地叹息一声:“很可惜,雪王陛下,他也不行。”

      雪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方才还虚软无力的身躯顿时充满了力量,挥臂猛地将凝岳甩出去,狂吼起来:“没用的废物!没用的废物!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白养这么多年!”

      凝岳摔倒在地,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但是比□□更痛苦的是他抽搐的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离奇,就算是做最吓人的噩梦,他也不会梦见雪王对他怒吼,甚至还将他推到地上,毫不怜惜。

      “父王……”

      “闭嘴!我没你这个儿子!我不需要你这么没用的东西!”雪王在帷幕后狂叫。

      “陛下,稍安勿躁。”夜天官很喜欢看这种情景,脸上迷人的微笑真诚了不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事情还会有转机,我会再向冕下禀报,冕下一定能找到让您重返年轻的方法。”

      刚才还狂暴无常的雪王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不住地哀求:“天官阁下,一定要救救本王,本王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那当然,”夜天官温柔甜腻的声音极具魅惑,“您可是我们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凝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寝宫的,他仿佛被抽去了魂魄,行尸走肉般徘徊在宫道上。头顶上的乌云逼近,一场盛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二殿下,二殿下?”宫门处侍卫的呼喊打破了凝岳的出神,他涣散的瞳孔缓缓聚集,眼里映出的是侍卫关切的面庞。

      侍卫第一次看到这位久居在外,刚刚回宫的二殿下,真如宫里传闻那般,是冰雪雕琢的美人。二殿下不笑的时候自带高洁无暇的气质,一身斑斓滚边花纹的交领长衫更添红尘气息,不至于高不可攀,比白雪还透白的脖颈戴着三条红玛瑙绿翡翠珠子串成的项链,柔和了浑身冰冷的气息。

      凝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雪宫马厩,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毫无征兆地冲进马厩,解开一匹骏马翻身骑上,扬鞭闯出了宫闱。

      侍卫们追出宫门:“二殿下!二殿下!没有令牌不可出宫!”可这是雪王最宠爱的孩子,谁也不敢真的上前阻拦。

      凝岳就这样一路策马狂奔,疾风刀子般刮痛了他的脸颊,此时此刻,什么王宫雪国都被他抛之脑后,他只想回到崆芜山。

      骏马飞驰,一个时辰就到了崆芜山,他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要往山里赶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凝岳迟疑片刻,转身往动静传来的地方跑去,奔跑中他的手扣上了腰间的金错刀。他来到村口的小溪旁,那里早被村民团团围住,还有不少听到声响的人往这边赶来。

      凝岳挤进人群,水流哗啦啦地流逝,大块的鲜红刺痛了他的眼睛。

      黑色短打的少女如同折翼的鸟雀,瘫软无力地倒在河边,受伤的手臂软塌塌地浸没在湍急的水流里,像是猩红的河水上随波逐流的黑叶。

      不止是手臂上受伤,她身下也有大片血泊。

      “阿岫!阿岫!你怎么了!”凝岳扑过去,抱起阿岫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阿岫没有反应,面无血色,嘴唇乌青,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不知何等缘故变成了石灰一样的颜色,密布的青筋蛇一般交缠暴露在外。

      她这是中毒了!

      凝岳和琼雪学过一些医术,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毒,他顿时慌了阵脚,只能抱着阿岫四下急切地询问,话声到最后几近是吼出来。

      “琼雪在哪里?她的人呢?阿岫是她的巫女,受伤成这样了琼雪怎么不露面?”

      担忧的村民面面相觑,欲言又止,还是其中一个平日和齐家交好的大婶出声道:“三天前山神娘娘设下了结界,禁止我们任何人上山,她也待在崆芜山里再也没有下来过。”

      “是啊,前些日子我家娃儿发热,九死一生,我家汉子在崆芜山脚下求了好久,都不见山神娘娘出现……好在我娃儿福大命大,吃了几次土方子就好了。”

      不可能,琼雪一向慈悲善良,又是医修,怎么可能放着崆芜村的人不管?

      “我不信,我去看她!”凝岳一把将阿岫打横抱起,人群自发为他们让出一条道,凝岳没有多想就奔了出去。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说:“应该没有问题吧……咱们可是按照天乾盟的大人们吩咐下的毒。”

      声音微不可闻,像是夜晚墙角鬼影的窃窃私语。

      凝岳远远就看到崆芜山被一道轻薄的蓝光笼在其中,就像上次在雪山里那样,一只半扣的庞大的碗一般。

      一只麻雀扇动翅膀飞近,撞在了蓝色光罩上,啾鸣一声坠了下来。

      凝岳接住掉落的麻雀,将鸟儿放到地上,他掂了掂怀里的阿岫,没有多想,一头扎进了光罩。

      他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可以穿过结界,当他踏上崆芜山的土地时还不太敢相信。

      救人要紧,凝岳不再多想,抱着阿岫往山上跑去。

      “琼雪!琼雪!”

      凝岳喊到声音嘶哑,一直到以前住的湖畔,蓝色衣衫的女人坐在湖边替白鹿梳毛。

      凝岳不知道为何心里升腾起一股怒气,他抱着阿岫朝琼雪奔去:“你还在这里岁月静好?你知不知道山下乱成什么样子了?你不是山神吗?你怎么能不管自己的子民?阿岫受了重伤!还中了毒!她可是侍奉你的巫女,你却对她不管不顾!”

      琼雪转过头来,往日总带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上只剩下平静,她像是等待这一刻等了许久,自嘲又无奈地轻笑一下。

      “你笑什么!”凝岳感受到手上鲜血的黏腻和滚烫,“阿岫快要死了!”

      “她不会死,”琼雪轻抚白鹿的前额,“她是被我祝福过的孩子,身体里有我赐予的血,就算断手断脚、流再多的血也不会死去。”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她的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琼雪的手从白鹿的额头移上它的鹿冠,白鹿从未有过的温驯,朝着主人低下头颅。

      “你到底在干什么?琼雪?我以前还以为你是多么了不起的大善人,结果一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连身边的人都可以抛弃吗?你活了两百年,还是三百年?山脚下的村民和阿岫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子民,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抛弃他们了?只是为了一颗不知道能不能孵化的凤凰蛋?”凝岳目眦欲裂,“你这装模作样、惺惺作态的伪君子!你这个大骗子!”

      琼雪叹息一声:“把人放下,你可以走了。”

      凝岳小心翼翼地将阿岫放在地上,生怕自己不经意碰到阿岫的伤口,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双手微微颤抖,忙浸泡到湖水里清洗。

      手上的血像是生在了他皮肤上似的,怎么都洗不掉,凝岳将手都搓红了也无济于事。他手都没擦,抬起头来,却没有看到琼雪,阿岫也不见了踪迹。

      他站起来,轻声问道:“琼雪?”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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