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山雨欲来 天乾盟的介 ...
-
“哟,以前没发现你还是个善良的人啊,”一如既往的调笑语调,慵懒又讨人嫌,十分欠揍,“小东西,你还挺有牺牲精神,很不错嘛。”
预料中的雪崩没有从天而降,凝岳睁开下意识紧闭的双眼,面前是笑盈盈的琼雪。
苍茫茫雪白里,那一抹清丽若仙的倩影是天地间的唯一亮色。
他松开怀抱里的女孩,茫然地四顾,却见周围支起一个宝蓝色的光罩,像是一只倒扣的碗,将雪崩隔离在外。
“山神娘娘!”小草惊喜地向琼雪扑过去,抱住琼雪的腿。
琼雪弯腰拍了拍小草的背,瞅着凝岳挑了挑眉:“怎么臭着一张脸,生气了?”
“没有!”凝岳站起来,避开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些发烫。
他不得不承认,当看到琼雪的那一刻,他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重重地放了回去,安稳地窝在胸膛里。
“你把小草送回去吧,我有事情要去处理。”琼雪拿出一块糖放进小丫头嘴里,又往小草衣领里塞了十来块铜板,“喏,拿好了,回去给你和你姐姐买点糖吃。督促你姐姐喝药,我明儿再去看你们。”
小草懵懂地点头,她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同岁的小孩要小上不少。
“可不要欺负人家。”琼雪把小草的手放进凝岳掌心。
“不用你说我也会知道,又不是什么人都和你一样喜欢捉弄人。”凝岳牵着小草的手,没好气地顶嘴。
琼雪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对凝岳握了握拳,凝岳整个人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拉着小草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这么害怕嘛,我又不揍你。”琼雪说。
凝岳满脸戒备地瞪住她,像是一只警惕的小兽。
你以前揍我还揍的少嘛!
凝岳把小草送回家,走之前帮她们砍了不少柴,小草端了一碗酒糟水来给他喝,凝岳不爱喝这种东西,婉拒了小丫头的好意。
小花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外衫依靠在门旁,她面颊消瘦凹陷,眼里却不见穷苦的无望。
“我听小草说了神使大人出手相救的事,真的很感谢您。”小花握拳抵在下唇,咳嗽几声,“家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碗酒糟水了,还望神使大人不要嫌弃。”
“我并非是嫌弃,我不爱喝这玩意儿,若真是感谢我,那给我棵青菜吧,我拿回去煮面吃。”凝岳放下斧头,指了指破木屋前一小块耕地,青菜生得正好。
听到神使大人愿意接受谢礼,小花笑了出来,喊小草摘选最为新鲜脆嫩的蔬菜给凝岳。
小花一直送人到门口:“神使大人走好。”
“不要喊我神使。”凝岳皱眉道。
小花吸入了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没有血色的面容因此泛起了病态的坨红。
“阿岫姐姐说神使大人刚来时误会了山神娘娘,一直到如今还不能释怀。神使大人,山神娘娘是很好的人,待日子久了,您会知道的。”小花指着厨房前的红泥小炉,上面用瓦罐熬着药汤,“这些药都是山神娘娘命阿岫姐姐送来的,看病吃药娘娘都分文不取。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这些年一直都是山神娘娘多加照顾,才没有死掉。”
“哼,小恩小惠罢了。”凝岳垂下眼帘。
小花叹了口气:“神使大人您被偏见蒙蔽了。”
凝岳没再说什么,带着青菜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入夜的山里星空璀璨,是城市里几乎不可能看见的灿烂星河,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可见,汇集成辉煌的河流。
凝岳坐在湖边看星星,心里空落落的。
今天其实是他的生辰,若是在王宫里,庆生的宴席会持续三天三夜,雪王大赦天下,派人驾着花车沿街发放铜钱,之后便是连夜的烟花会,所有国民都会祝贺最受宠爱的二殿下生辰愉快。
可是在崆芜山,别说是庆生了,都没有人知道他的生辰。
他在这里住了快三年,听说雪王尚在人世,身体逐渐好转,母妃递来书信,说凝岳有望在今年除夕回宫。
总算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归期将至,没有生辰宴这种小事他没必要挂怀。
“小东西,在发什么呆?”
凝岳惊讶地回过脑袋,琼雪端着一个大瓷碗站在他身后,蔚蓝色的衣衫融入夜色,像是寂静无声的海。
她把碗放在竹屋外的小桌上,走过来也不跟凝岳商量,揪起人的后脖领往上提,凝岳都快和琼雪一样高了,在她手里却还像一个小鸡崽子似的。
“你干什么!你放手!你是不是哪里有毛病!”白发的漂亮少年张牙舞爪,冰雪雕琢的面容因为生气不再像往日那样高不可攀。
“来,尝尝看,我这是第一次下厨,做得不好吃也不许抱怨。”琼雪把凝岳摁在桌前。
下厨?琼雪会做饭?那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不把厨房给炸了就不错了,还做饭?
可桌子上的碗里的的确确是一碗手工做的汤面,宽窄不一的面条上卧了一只破破烂烂的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盖在碗沿,卖相实在寒碜。
没有哪一家面馆会做出这样的菜品,能搞出这种东西的也只有琼雪了。
“怎么不吃?”
为了不挨打,凝岳拿着筷子,挑了几根面试了试,意外地还不错。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面很快下了肚子,他放下筷子长吁一口气。
“我今天见到你母妃了,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应该没有错吧?”琼雪问。
原来她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这碗面是为了给自己庆生才做的吗?
凝岳不由得抱怨道:“那你不早说,我方才把面条咬断了。”
琼雪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要是咬断面条就不能长寿,阎王爷都不知道要多收几百万人,安心吃你的吧。”
凝岳吃完面自发去洗碗,夜凉如水,盆中湖水更为寒凉,他泡在水里的手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
琼雪手指在木盆边沿敲了一下,盆子里的水变成了和体温接近的温度,碗里的油污随着热水的荡漾很轻易地剥落,根本不需要多余的皂角。
“你马上就能回去了,这苦日子要熬到头了。”琼雪躺在摇椅上看话本。
凝岳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听到琼雪的话后,不知道为何手抖了一下,险些让瓷碗从手里滑落。
他回过头,月色下的女人神情柔和地卧在摇椅里,借着微薄的烛光翻着书页,指尖玉白,往日讨人嫌的五官也被烛火映得柔和。乌黑的长发柔顺地从肩头滑落,不施粉黛的面容清丽可人,根本看不出主人真实的年龄。
琼雪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蕴含着无穷的能力,能为身旁的人遮风挡雨,即使平日再怎么喜欢捉弄人,在危急关头也会下意识喊她的名字。
就好像只要喊她的名字,不远千里,她都会救他。
第二天阿岫例行上山,见到凝岳难得主动地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在院子里左右观瞧起来。
即使这几年他和阿岫能称得上一声朋友,但他也很不喜欢这种被入侵私人领地的感觉,不露痕迹地挡住阿岫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阿岫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贴合短打更显得身形矫健有致,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苗刀,冲着凝岳笑了笑:“山神娘娘不在吗?”
“她有事不在山里,怎么了么?”
阿岫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我阿娘远方亲戚送来了些芙蕖干花,我记得山神娘娘最爱这种花,可惜咱们崆芜山没有,就带了花来。”
说着,她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来出来,露出手里娇艳的芙蕖花,虽然已经脱水,但花朵并未干枯,而是神奇地保持着鲜活时的婀娜妍丽。
即使琼雪的性格糟糕得要死,凝岳也不得不承认,芙蕖的确是最与她相配的花。
莫名的,凝岳心里泛起了酸意,他别过头去:“那你放在桌上吧,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会给她。”
“我记得你这里有花瓶的,为何不插在花瓶里?”阿岫捧着大株的芙蕖。
那是刚住下不久,凝岳嫌竹屋过简陋,和琼雪闹了好久,非要添置家具摆设。因为琼雪说什么都不给,他一气之下从山上跑了下去,差点闯进恶虎的洞穴里,好在追在他身后的琼雪即使把他救下,才没让他丧生虎口。
琼雪那天狠狠地揍了他屁股一顿,凝岳从小到大都被父王母妃如珠似宝地护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哪里舍得说重话,更别提挨打了。
他当即落了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琼雪下手有多重,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一抽一抽止不住哭。
晚上凝岳趴在被窝里暗暗下定决心,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学很厉害的武艺,有朝一日定要报这一臀之仇。
他哭着哭着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熹微的晨光,映亮窗台边白瓷釉面的鹅颈花瓶。
不知道什么时候,竹屋里多了不少便宜却素雅的摆件,静静地摆放在各个位置,完美地融入了房间。
凝岳最喜欢的就是花瓶,因为他每天起床的时候都能第一眼看见它。而且在琼雪心情好的时候,会摘些山里不知名的野花插入其中,若是晨起时闻到屋内有淡淡的幽香,便知道是琼雪来过了。
所以当阿岫说起花瓶时,凝岳只说前些日子不小心摔碎了。
阿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那好吧,花我就放在这里了。”
凝岳第一次说谎,心里很紧张,生怕面上露出端倪,好在阿岫一向大大咧咧惯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凝岳和往日里有何不同。
阿岫走后,凝岳一人待在院子里无聊,干脆下山闲逛。他本意是偶遇琼雪,最近他听她说起茶楼的说书很不错,便打算去茶楼坐一会儿。
正是农忙的时候,茶楼里零星几个人坐着,说书先生也没有干劲,讲起故事来寡淡无趣,听得人昏昏欲睡。
凝岳上到二楼,点了一碟古早点心和一壶大叶茶,凭窗坐着打发时间。他随手拿起桌子上不知道哪一位客人留下的通俗话本,大致地翻看,话本经过不少人的手,装订的书页摇摇欲坠,每次翻动都需要特别小心。
故事无非又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只不过这个故事里才子平步青云后抛弃了佳人,佳人被陷害身死化作厉鬼,在一个雨夜里前去找负心汉索命。
【正是月黑风高,阴雨绵绵,暴雨如注似千军万马,将台阶冲洗得苍白。那门房正要栓上门,只见漆黑甬道上摇摇晃晃地飘来一道雪白的身影,离近才看清是个女人,黑发盖面,看不到脸。】
【门房正要放声询问,那奇怪的女人突然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五官扭曲,嘴唇早已稀烂,露出歪扭得牙齿来!】
正看到惊悚处,隔壁雅间猝然传来杯盏摔地的脆响,凝岳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雅间门被推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干瘦山羊胡的先生,先生正陪着笑,谄媚地宽慰男人。
“根本就不识好歹!这可是咱们崆芜村翻身的大好机会!别人尊称她一声山神娘娘,就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我以往也以为她是什么尊神,还是天乾盟的大人告诉我,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修士罢了!”
山羊胡连连赔笑:“她不过虚长几岁,懂得些岐黄之术,又诓骗愚民尊她为神,久而久之,自己也把自己当成了不起的人物了。要不是天乾盟的大人点破,咱们还不知道要被她骗多久!”
“这件事必须解决,不就是挖个山髓么?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拦着不让?天乾盟的大人们可是说清楚了,只要交出山髓,咱们崆芜山所有的人都能入住不夜城!你要知道,如今雪王的命都捏在天乾盟手里,整个雪域都会改建成不夜城,到时候阶级洗牌,咱们这些亲盟派,肯定不少好处!”
两人往楼梯下走去,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不见。
凝岳呆愣在原处,地上的书也忘记了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