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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巫女 杀熊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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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岳上山的那天天气很好,不说是晴空万里无云,至少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停了。
天边黛青色的山峦之间架起一道弯弯的虹彩,雨后初霁,山中雾气蒙蒙,呼吸的每一口清新空气都带着昨夜雨水的清凉。
他站在榕树下,数着眼前从叶片上滴落的雨珠,从一一直到了一百,脚下跟生了根一样,没有移动半分。
身旁护送的侍卫担忧地望了望天光,催促道:“二皇子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上去了。”
凝岳不说话,灿白的睫毛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水晶般透明。
“殿下。”侍卫又喊了一句。
凝岳有些厌烦,他扯下一片树叶,树枝粗糙勒红了他细嫩的掌心,割出一道扎眼的红。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和母妃站在寒英宫的长廊上,黢黑长廊上只点了他们身旁的一盏烛火,外面雨幕连绵。
母妃掩面哭着说,阿岳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母亲,不能保护好你。你离开王宫去崆芜山吧,那里有母的旧友,她会庇护你。
父王自入春后就一直绵延病榻,听宫里的医师说,怕是活不过下一次寒梅绽放的时候了。
王后和太子趁着雪王病重,把持朝政,清缴逆党。母妃身为雪国贵妃,一直都是王后的眼中钉肉中刺,等王后全揽大权,绝不会放过母妃和他。
于是贵妃在家族的暗中帮助下将凝岳送出了王宫,以求保全凝岳。
可是凝岳根本就不想离开王宫,他若是离开了,母妃在那吃人的深宫里孤军奋战,他就是睡觉也不会安稳。
但一向纵容他的母妃这一次毅然决然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不容他乞求一句,命侍卫将他连夜带出了王宫。
甚至不惜用迷药将他迷昏,被塞进箱笼里运输。
凝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吧。”
侍卫如释重负,这位颇有主见的殿下总算是愿意挪动尊步了。
他们往约定好的地点走去,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样都到达不了崆芜山的巅峰,更别谈从山麓绕过去到达山谷。
直到再一次看到同一棵榕树上眼熟的痕迹,他们才意识到误入了阵法。
正一筹莫展时,旁边的林子里传来窸索的动静,一头雪白的雄鹿从林中走出,剔透的鹿冠像是纠缠繁复的花枝,随着优美步伐的是叮咚的铃铛声。
“你就是璇花的孩子?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嘛。”坐在白鹿上的蓝衣女子笑嘻嘻地说。
女子体态玲珑,宝蓝色衣裙飘飘飖飖,三千青丝用檀木簪子绾起,一双美眸含情带笑,望之可亲,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侍卫们以为是神迹,连忙跪下来叩拜,凝岳固执地站在原地,将背挺直了一些。
她从鹿上飘下,走到凝岳面前笑着道:“我名为琼雪,你就是凝岳?”
凝岳别过头,不乐意理他。
“好有脾气的小孩,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我只见过阿岫呢,但是阿岫比你会心疼人。”琼雪也不生气,自顾自乐呵呵地说起话来,“你阿娘把你交付于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头上还有位大师姐,日后我替你引见。”
凝岳皱起眉:“我有老师了,是雪国有名的大学者,天下读书人的尊师。”
“读那劳什子书有何用,还不如和我学些悬壶济世的本领,日后若遇到危险还能自救呢。”
“我不要。”凝岳冷着脸。
侍卫在出宫前,早被贵妃告知过华君琼雪的大名,生怕二皇子惹这位仙人生气,一挥袖子把他们全部赶下山去。
“既然已经将二殿下送到此处,属下们便先行告退了。”侍卫首领向琼雪躬身行礼。
凝岳猛地转头,瞪大双眼怒喝道:“本殿下还未同意,你们怎敢自作主张!可别忘了,你们是我母妃的家臣!”
琼雪居高临下,按住凝岳的头顶,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不经意,往下一压,手腕幅度轻微,可凝岳却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被摁进胸腔里去了,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我收下了,你们走吧。”琼雪挥了挥衣袖,蓝光闪过,侍卫们霎时从原地消失。
“你对他们做什么了!”
“一点小法术。”琼雪手掌从凝岳头上移开,转而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好了,他们已经走了,你望眼欲穿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小王子,和姐姐我回去吧。”
“我不要,母妃还在雪宫里,我要回去陪她。”凝岳一把推开琼雪的手,转身按照原路返回。
琼雪立在鹿旁,目送小小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间,她转过头抚摸白鹿的脖颈,无奈地笑了笑。
“哎呀呀,真不知道这个性格是随了谁,他阿娘以前在琼枝岛可是数一数二温柔顺从的姑娘。”琼雪说,“看来他是继承了他父王的脾气,小银,你知道如今的雪王是什么性格吗?”
白鹿睁着无声的琉璃双眸,静谧地望着她。
琼雪继续道:“算了,咱们多久没有离开崆芜山了,外面天翻地覆到什么程度都和咱们无关。”
琼雪说完,抬头望了望天色:“咱们打个赌吧,就赌那小王子何时会回来,若是你输了,我要你一块鹿角炼法器哦。”
虽然不会说话,白鹿却能很灵活地用眼睛横人。
“真小气。”琼雪撅起嘴嘟囔。
凝岳气喘吁吁地在林间疾跑,脚上的鞋子满是泥泞也来不及心疼。
他生怕晚一步被那蓝衣服的坏女人抓回去,没注意到脚下土地里凸出来的树根,绊了个结实,从山路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哎哟!”凝岳撞到一块大岩石上才停下,裸露在外的细白皮肉布满青紫,两条手臂上还有不少泛出血珠的划痕。
凝岳从地上爬起来,刚挪了一步,右脚脖子剧痛,他痛呼一声跌倒在地,过了许久才找回力气,爬起来,蹒跚地坐到岩石上。
他撩起裤脚,原本纤细的脚腕已经肿成了馒头,大片的淤青红肿看起来格外可怖。他试着动了动脚踝,剧烈的疼痛电流般从脚腕窜上来,凝岳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伤成这个样子,动弹不得,十岁出头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凝岳瘪着嘴呜咽几声,坐在岩石上抹眼泪。
他哭着哭着看到了自己脚上脏兮兮的锦靴,哭得更伤心了。
这是他十岁生辰时母妃送的一双鲛绡明月珠的锦靴,他一拿到手时就喜欢得不得了,到哪里都穿着,连着穿了一个月,锦靴还崭新如初。
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己走路,小时候去哪里都由乳娘抱着,大一些了便是由随侍抬着肩舆。
偶尔非下地不可,宫娥和随侍会在路上铺洁净的地毯,以干秋玫瑰和柑橘油熏香,保证最受宠爱的二殿下脚上半点灰尘也不沾染。
可现在,凝岳最喜欢的这双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忽然听到密林深处传来细微的动静,一股热乎乎的风从林子里刮出来,风里的腥臭混合着血液的腥甜,带着大型食肉动物特有的臊味。
凝岳的眼泪挂在脸颊上,下意识站了起来,脚腕上的疼痛不停地提醒着他还有伤,可是他不敢再动。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他记起来在前年,那个时候父王身体康健,围猎大会时让凝岳待在左右。
父王骑着高头大马,是匹骁勇善战的白驹,是雪国第一战马的后代。
传说第一任雪王曾驾驭白驹的祖辈在战场叱咤,那匹战马蹄下踩碎的脑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元王正是和这匹杀人的战马一起打下了雪国的半壁江山。
白驹继承祖辈的优良血统,也是匹绝世宝马,奔驰起来如疾风闪电。父王骑马让凝岳坐在他身前,用富有安全感的臂膀保护着他,凝岳依靠父王宽阔的胸膛,从未有过如此安心。
那天的围猎很是凶险,玩忽职守的驯兽人不小心放出了狗熊,让这头畜生闯进了贵人们的猎场。
因为长久富贵的浸染,贵族们早已忘却了祖先在战场上的热血和嗜杀,被一头刚成年的狗熊吓得人仰马翻。
父王冷静沉着地指挥侍卫围剿狗熊,受惊的熊几次试图突破包围,都被一杆杆长矛逼了回去。
他紧张地抓紧父王的手臂,父王哈哈大笑,宠溺地揉着凝岳的脑袋说:“我们二殿下怎么胆小得像个女孩子一样呢?不过有父亲和哥哥保护你,小峦儿也不需要勇敢。”
小峦儿正是凝岳的乳名,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是父王给他取了个女孩的名字。
狗熊最终在无数人的围攻下败下阵来,父王来到奄奄一息的狗熊面前,抽出腰间弯刀,一刀砍下了熊头。
几滴鲜血飞溅到躲在父王身后的凝岳的脸上,那滚烫的血滴几乎将他的脸皮灼穿,随即而来的是浓重的臭味。
那股恶心可怕的味道他至今记忆犹新,和今天的一模一样。
凝岳紧张地盯住黑暗的林子,眼睛眨也不眨,生怕一移开视线就会有猛兽扑出来。
是熊吗?比父王杀死的那头熊大还是小?如果真是熊他该怎么办?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或许他应该听话,乖乖地和那个蓝衣服的女人走。
声音越来越近了,就像在耳边。凝岳感觉到自己身子的颤栗,内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嗓子嘶哑,连一句颤声都发不出来。
一只硕大的熊头从灌木丛冒出来,浑浊狰狞的双眼恶狠狠地瞪住前方,张开大血盆大口里是锋利发黄的獠牙,粘稠的唾沫顺着利齿往下淌,留下一路晶亮的痕迹。
惊叫冲破喉咙,凝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后逃。他动作过于慌乱,牵扯到脚腕上的伤,腿一软,摔了个狗吃屎。
凝岳在泥地里胡乱抓挠,不经意间摸到自己腰间鼓鼓的硬东西,抽出来一看发现是母妃送给他防身的金镂雕匕首,上面绘制着雪国王族特有的冰山寒月图纹。
“不要过来,滚开!滚开!”
他拔出匕首,对着空气到处乱挥,刀风飒飒,在外人看来却很可笑,像是稚童玩闹着木棍。
“喂,你发什么疯?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进山的?”
少女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春日湖面破裂的第一块冰。
凝岳睁着满是眼泪模糊的双眼,循声望去,正见一个女孩从熊后绕出来。
狗熊庞大笨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少女踢了一脚熊的脑袋,拍了拍手,皱着眉望过来。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女孩,踩着一双稻草编织的凉鞋,矫健的小腿用麻布绑紧。
她是小麦色皮肤,挺翘的鼻尖上悬着晶莹的汗珠,五官英气又秀丽,眼睛亮晶晶的,一对眉毛直挺入鬓,像是两把笔直的宝剑,尾梢锋利。
女孩一脚踏在熊的背上,她握住刀柄,脚和胳膊同时使劲,裸露的小臂鼓起漂亮的肌肉块,利落地拔出了没入狗熊后颈的苗刀。
密密麻麻的血点迸溅了女孩半张脸,一眼望去仿佛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凝岳呆愣地看向她,一时间忘记了放下匕首。
女孩随意擦掉脸上的血,收刀入鞘,走到凝岳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问你话呢,你吓傻了?”女孩叉着腰俯下身子,完全不畏惧他手中的匕首,上下打量凝岳。
凝岳呆呆地问:“你是谁?”
女孩骄傲地挺直腰杆,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乃齐家第八代子嗣,这一代侍奉山神娘娘的巫女,我阿爹喊我阿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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