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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眼泪 她其实怕得 ...

  •   怒睁的双眼,绷紧的唇角,高高挥劈的狂暴一刀。

      刀身砍进山奴的脖子,鲜血从伤口处喷射,连空气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院子里升腾起猩红的水雾。

      日山刀刃一直横切至颈椎,就在快要切断的时候,山奴向着砍来的方向夹紧脖子,颈部的肌肉使劲,牢牢地钳制日山刀的攻势。

      白星辞双手握住日山刀,人悬在空中,腰部用力往后晃去,借着回摇的惯性一记鞭腿踹向山奴钳制少女的手,伴随着一声脆响,竟然将山奴的腕骨生生踢碎。

      山奴吃痛,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少女从他的魔爪里掉落,早已吓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无力动弹。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去喊督城司来!”白星辞厉喝。

      “我,我……”少女两眼含泪,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

      “不要命了?跑啊!”白星辞大吼,整个人都发了狂,两眼通红,看起来十分可怖。

      少女打了个颤,抹掉眼泪,支起身子又摔倒。她恨自己不争气,给了自己一耳光,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墙洞奔去。

      叶姬见局势有变,双手结印:“哪里逃!”

      话音刚落,叶姬眼尾余光扫到一抹暗金闪过,接着喉头一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喷薄涌出。苍白的气管断口暴露在空气里,垂死挣扎地疯狂抽动了几下,随着主人倒向地面,失去了生机。

      白星辞张嘴,那抹金光飞到她面前,她探头用牙齿恶狠狠地咬住暗金飞镖,脸部肌肉绷紧,牙齿和金属碰撞迸发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双手紧握长刀,臂膀还在不断施力,脑袋则猛然向后仰去,立刻狠戾地往前朝下一砸,飞镖所突出的尖锐深深地扎入山奴的臂膀,喷洒而出的鲜血溅了白星辞一脸。

      “你这个疯子!啊啊啊──!!!”

      山奴吃痛,疯狂地挥动肩膀,想要把白星辞摔下去,白星辞四肢仿佛生出了利爪,死死地抓牢,不曾滑下半分。

      疯了,简直要疯了,这个死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打起架简直就像是中了邪一般!到底谁才是魔族啊!

      山奴心下一横,以血为媒介,口里念念有词:“三界内外,唯君独尊,体有金光,覆印吾身。魔尊在上,愚奴有难,请借通天密法百分之一,以祛不敬妄徒……”

      白星辞心中警铃大作,山奴所念的符文她在小说里看到过,这是以自身魂魄作为酬劳,请求魔尊分与法力,甚至请尊上体的密法!

      她并不知晓如今魔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封印松动,魔尊降临在山奴身上也不是绝无可能。她一个小小的凡间修士,怎么可能抵御连群仙围剿都能杀出重阵的魔尊?都不用魔尊本体来,只是分魂的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她。

      山奴念到一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话语都发不出来,只留下喉头里“嗬嗬”的咯血声。他捂住自己的肚子,张大嘴巴,伸手捅进嗓子眼往外抠着,想要把肠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就在此时,幽蓝色的光束冲破叶姬留下的枝叶屏障,沁人心脾的芙蕖清香驱散了浓烈的血腥味。

      云开雾散,皎洁月光倾泻而下,一道倩影挽着飘然轻纱立于楼阁之上,玉白的指尖遥遥指向院中二人,无数条烟幕般的蓝纱飘动,轻柔却不可抗拒地分开白星辞和山奴,将人卷起置于东西两边。

      白星辞不断挣扎,却破不开着看似柔软的薄纱,她嘴里还叼着飞镖,愤恨地抬起头来,撞进了季千栖那双亘古不变幽潭般平静的眼睛。她立刻感觉到脑子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水里,整个人晕乎乎的,眼皮沉重,浓浓的疲惫驱使着她合上双眼就此睡去。

      不能睡!白星辞重重地咬下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强打着精神移开目光,低下脑袋不去看季千栖的眼睛。

      白星辞吐掉嘴里的暗金飞镖,飞镖旋到她的腰间牛皮革带,自个儿寻了个位置挂好。白星辞闭眼问道:“季前辈怎么在此处?”

      季千栖从楼顶飘下,宛如月宫嫦娥降临凡世,飘然而至,鲛绡披帛袅袅婷婷。

      “此处本是我派人盯梢的魔族暗桩,今日本打算收网,不料你居然闯了进来。”季千栖一只手捧住白星辞的面庞,念了句咒语,将白星辞身上的伤治愈,洗去白星辞满脸的血污。

      “我都要打完了,季前辈才来?”白星辞语气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迁怒,“方才那魔族蛮夷可是要吃人了!”

      “猫吃鱼,狗吃骨头,猛兽吃肉,魔族吃人,天性使然,并非什么怪事。在他们眼里,我们人类本就是食物,仔细些别被吃就无事。”季千栖的拇指擦去白星辞眼角的残血,收回手捻了一下,指尖的殷红消散得无影无踪,“是我来晚了,叫你受苦。”

      “我没事,我朋友宋云京被那名为叶姬的妖女迷魂拘在房内,还有方才那被捉住的凡人女子,不知伤情如何,劳烦季前辈多加关照。”白星辞深吸几口气,恢复了一贯淡定平静的面色,一派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动的模样。

      季千栖宽和地一笑:“冷静许多了吧?我来的路上,沈少君到处在找你,现在应该已经往这边赶来了。”

      “知道了,多谢季前辈出手相助,还请前辈将我放下来吧。”白星辞道。

      季千栖松开白星辞的束缚,白星辞活动了一会儿筋骨,浑身上下的骨节咔吧作响。

      “方才我见这魔族嘴里念叨着什么,不知为何突然止住了话头,季前辈可知道是出了何事?”

      季千栖淡淡道:“哦,不过是那元宵我命人下了药,若他一旦想要和魔族境内取得联系,必将受断肠烂肚之苦。”

      “原来那做元宵买卖的夫妻是季前辈手下的探子,我说呢,怎么卖这么难吃的汤圆还能做这么久的生意,还能在祭典长街上置办摊位。”白星辞走到山奴面前,眼眸在散乱的刘海下若隐若现,她拨弄了一下额发,别到耳后,“季前辈算无遗策,实在是叫晚辈佩服。”

      山奴裹在蓝色绸缎里,像一只巨大的黛蓝色的虫蛹,只露出一张丑陋的脸,他脖子上的鲜血已经止住,干涸的血迹弄花了招摇的纹身狼头。

      她注视这张魔族的脸良久,就在方才,这张脸还巨嘴大张要将一个无辜女孩拆吃入腹,现下却睡得如此安逸。

      白星辞毫无征兆地猝然拔刀,朝着山奴断了半截的脖颈砍去,眼见刀锋触及皮肉时,一条蓝色纱带卷走长刀掷了出去。

      日山刀摔落在地,脆声刺耳,振刀嗡鸣,如同古寺暮钟经久不绝。

      “白小友,你本不是冲动无脑之人。”季千栖挥手召回纱带,纱带乖顺地回到她身边,亲昵地蹭她的胳膊。

      白星辞笑了笑,淡得像是正午时山间浮雾。

      “魔族当然可以吃人,人也有资格杀了他们。”白星辞弯腰捡起日山刀,垂着脑袋收刀入鞘,面庞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到神情。

      “真是奇怪,季前辈既然知道城中有魔族潜伏,为何不即刻绞杀,还留他们待在城内滋事?若是他们出手伤人了该当如何?”

      季千栖只道:“我自有盘算。”

      白星辞踏出远门:“走了,希望之后杀他的工作,可以交付于我手。”

      “我不会杀他,他留着还有用。”季千栖说,“这关乎于人族和魔族的争斗,还希望白小友体谅。”

      白星辞脚下稍滞,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沈云谏从巷口匆匆赶来,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泌出薄汗,更衬托得面目姣好、肤白无暇。

      他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担忧,见白星辞从院门出来,大喜过望,连忙加快脚步。

      他快到白星辞面前时,偏偏脚步一缓,慢悠悠地踱步到白星辞身旁,优雅地清了清嗓子。

      “喂,乌……白星辞,你怎么样?我见季首席来了,应该给你治好身上的伤了吧?我没有在关心你,不过是问问罢了,你要是伤得重,耽搁了本君的行程,那可是担当不起的。”

      白星辞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也没理他,跟没见到他这个人似的,自顾自往前走。

      沈云谏跟着白星辞几步,见人还埋头踏步,心里又气又急,一把抓住白星辞的手:“喂!我和你说话呢!”

      白星辞浑身抖了一下,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被冷汗浸湿,湿答答冷冰冰地贴紧皮肤,像是一层蛇皮。

      “什么?我没事,”她闭了闭眼,还有些恍惚,“没事,嗯,我很好。”

      “你好什么好!人跟丢了魂似的!”沈云谏满眼都是白星辞失魂落魄的模样。

      自从认识之后,他哪里见过白星辞这副失神惶然的德行,当下牵着人穿过人潮,寻了一个僻静的面馆坐下。

      沈云谏要了一碗热汤面,并上红椒炒猪肝和卤牛肉,掰了筷子递给白星辞,白星辞没接,只摇着头。

      他隔着鲛纱手套触到白星辞两手冰冷,跟寒冰打造的一般,便脱下自己的手套,把手搓热乎了,捏着夏官石拢住白星辞的双手,圈得严严实实。

      沈云谏虽看起来比白星辞年纪轻一些,面容又生得比女孩还要精致,骨架却不小。少年郎的手快赶上成年男性那般大,骨节分明修长宽厚,轻而易举地把白星辞的手包进手心。

      他日日细心呵护双手,保养得比眼睛珠子还要珍贵,肌肤滑嫩如同豆腐,水珠不能凝,色泽洁白无一丝瑕疵,世上最好的白玉也望尘莫及。

      被这样的完美手捧住双手,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

      但白星辞心里根本没有半分旖旎之情,只待两手靠沈云谏渡过来的热量暖和了,才感觉灵魂慢慢地回到了躯壳里。

      沈云谏一只手将白星辞两手捏住,把面碗推到她面前,再次把筷子递给她。

      这一次白星辞终于接住了。

      沈云谏坐在白星辞身侧,将夏官石放在她手心,睨了眼鲛纱手套,并未再戴上,只是叠好放在自己膝头。

      白星辞捧着面碗,衔着碗沿用唇碰了碰汤,喝了一大口,她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坠进汤碗里。

      沈云谏没说话,迟疑片刻,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背脊,隔着衣料,他这才发觉原来少女的身躯是这样单薄,她的身子一直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白星辞无声地流着泪,吸了吸鼻子,吃了半碗面。

      沈云谏递过去手帕,白星辞闷声道谢,擦掉了眼泪。

      “我吓了一跳,”白星辞轻声说,“刚才。”

      “我心里难受,也想不明白,为何季前辈要留那魔族一命。”她又继续道。

      “季前辈一贯菩萨心肠,绝不会姑息魔族余孽,怕是如今有什么事情需要从那魔族嘴里撬出来,所以才会留有活口。”沈云谏说。

      白星辞眼睛往上翻,眨眼逼回上涌的泪水:“是么,我从来搞不清什么权衡谋算,也许她是有什么大事要做吧。”

      “……也许是吧。我看你是被吓到了。”

      “嗯,其实从下山之后,我就一直挺想哭的。”白星辞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当着旁人哭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心中压抑许久,现在哭一哭,郁结消散了不少。”

      沈云谏说:“是,咱们这一路来,的确是惊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命丧黄泉。”

      “我和你说过吧,一开始我只是受老师所托,下山帮忙送个礼,最快开春时就能回去。如今都要入夏了,我还在外漂泊,不知道老师那边可有担心我。”白星辞说,“她身子弱,在我下山后就闭关修炼,乌有山地处偏远,水镜也没个信号,我联系不上她,她和师弟师妹们怕是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不会的。”沈云谏从未安慰过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白星辞不再说话,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搁下筷子长嘘一口气。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还是先把老师交代的事情完成后,再回乌有山给老师赔罪吧。”白星辞站起身来,“餐钱多少?”

      “我已然付了,就当是请你吃宵夜。”

      “行,我不和你客气。老板,这些剩菜能打包走么?”

      “对了,你不是和伽罗一起走的吗?她人呢?”白星辞等待老板拿食盒的间隙,转头问沈云谏。

      “她瞅见有卖烧刀子的,一时贪嘴喝多了,我早派人送她回去歇息了,一回头才发觉和你们走散了。”

      “我还不知道她这般贪杯……好在她没有和我一同去。”

      白星辞拎着食盒,同沈云谏漫步在长街上。月落西沉,祭典已经接近尾声,店家收拾着货物,摊贩拉下木板,街上的人逐渐稀少,渐渐地除了他们之外不见旁人。

      灯烛烧尽,繁华凋谢后更显冷清,鸭蛋青色从地平线处缓缓往天空上侵蚀。

      天就要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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