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倒霉日常》春榕令

33、莲仙清仪 真正的季千

　　楼伽罗一个头槌把甲士撞翻出去，游鱼般灵巧地从两人中间滑过。她气运丹田借力起跳，居然离地足足有一尺，整个人像飞一样，两脚正踹在前方扑来的两名武士的脸上，庞大的武士后仰飞出去，伴随着巨大的铁器碰撞声，撞到了角落里。

　　“抓住她！”

　　楼伽罗在被单独押出来后，趁机攻击押送她的甲士，五六个甲士不敌她如雨般的拳脚。她总算是在这些人身上找回了自尊心，又回到了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意气风发的日子。

　　她轻灵地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飘渺无实体的幽魂。她蹲下身子，手按到尚有进气的武士脸上，一股烧焦的味道从她手下飘出来，武士剧烈地抽搐了一会儿，失去了呼吸。

　　身后的弯道传来追兵的声音，听动静不少人，盔甲撞击声密集得像是夏季的一场大雨。

　　“快点！不要让她跑了！城主有吩咐，只要是活的，缺胳膊少腿没有关系！”

　　“身为不夜城奉光军，居然连一个小丫头都拦不住，这说出去不怕丢面子吗？”

　　“在前面，就在前面！我看到她了，穿红色裙子的那个！上啊！”

　　楼伽罗在踹人的时候扭了脚踝，刚好是之前在太虚秘境时受伤的那一只，不知道春长老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是故意还是学艺不精，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又有了开裂的现象。

　　她飞快地环顾一周，闪进拐角的黑影里，屏住呼吸。

　　一列甲士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没有人发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还会藏人，柱子和墙角的缝隙还不足一只狗钻进去，根本不可能隐藏一个大活人。

　　楼伽罗憋着一口气，把小腹吸到最紧，隔天的饭都险些吐出来。她从小被母亲训练着学习缩骨功，可以将骨头的缝隙全部去除，在体术的锻炼下甚至能把全身的骨头变成软骨。

　　现在她整个人缩成纸片似的厚度，内脏都快被挤出喉咙。

　　甲士们追到走廊尽头，是露天的阳台，洞开的琉璃门外空空如也，放眼望去只有黑漆漆的天幕和底下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天上的银河落下汇聚成了人间的烟火，整个城市灯火辉煌，黑夜变成了白昼。

　　“她的人呢？”

　　“难不成是从楼上跳下去了？”

　　甲士面面相觑。

　　一个人冲到阳台上，隔着栏杆往下探出脑袋，外面是松柏累累的庭院，除了远处角斗场传来的欢呼声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真奇怪……她一定还在这里！如果她跳下去了，我们不可能听不到动静！”为首的甲士一声令下，“封锁全场，务必将她找出来！”

　　“……等等，那是什么？”

　　汉白玉镂空栏杆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玉白栏杆上。她单脚踮起点在莲花柱头顶部，另一条腿并在其后，如同仙姿卓约的仙鹤，纤细的长腿绷得笔直。

　　黛蓝色的鲛绡裙摆在夜色中翻飞，像是漂浮的水波，绚烂的灯火从她身后照来，模糊了她的眉目，看不清她的面容。

　　“什么人！”离栏杆最近的甲士拔出长刀，不等那人回答就横劈过去。

　　女人伸出皓白的臂膀，柔荑掐成兰花指破开刀风，食指尖点住甲士的额头。幽蓝色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四散，如同暗夜里舒展花瓣绽放的芙蕖，浩荡的灵力波涛般荡漾开，吹灭长廊两侧的灯盏。

　　漆黑的走廊上甲士一个个倒下，没有发出一丝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离门最近的甲士强撑着举刀冲过去，自上而下劈落，刀光乍现。

　　女人抬起眼帘身形微动，步伐飘逸，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眨眼间闪现在甲士面前。

　　随着翩翩步伐，她的脚下盛放一朵朵宝蓝色晶莹剔透的睡莲，莲花旋转，荧光微弱流淌，是暗夜里唯一的光亮，宛如蓝色的静谧长河。

　　甲士对上女人的目光，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额角青筋跳动，咬紧牙关硬撑着落刀，却在最后一刻坚持不住。

　　长刀从手中脱落，砸落在地发出一道脆响，在静默的长廊上显得格外令人心悸。

　　甲士瘫倒在地，闭上了眼睛，转眼陷入了梦乡。

　　楼伽罗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展开灵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功力绝对在她之上。

　　什么人？居然这样轻而易举不动声色地一瞬间解决了这么多人，离她出现不过五息的时间，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夜城？

　　难道是城主的贵客？还是城主的仇人？

　　她屏息听了半天，那微弱的声音也没有了，长廊上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那个女人应该是走了。

　　楼伽罗闭着眼深呼吸了一会儿，睁开眼转头向外看去，正坠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是怎样柔美空灵的一双眼眸，眼型如三春桃花，黑玛瑙般的瞳眸深处泛着瀚海般的柔光，蓝光漾漾，祥和温柔。

　　当人对上她的眼睛时，只觉得内心从未有过的平和宁静，一股热流充盈全身经络，像是重回母亲的子宫，被温暖的羊水包裹，在安全的怀抱里沉睡。

　　楼伽罗眼前恍惚了一下，脑袋里晕乎乎的，她拼命掐自己的掌心，努力想保持灵台清明。

　　“喂喂喂！千栖！这个小丫头要晕过去了！你收收你的功法！你不是要找人问路吗？都昏过去了怎么问！”

　　尖锐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楼伽罗脑子里的混沌，楼伽罗一下子从昏沉里醒过来，别开脸不去看女人的眼睛。

　　那个声音继续说个不停：“快快快，她的腿好像有问题，是不是伤了？哇，好像是旧伤哎，这一开始就没有完全治愈，再这样下去要留下后遗症了！”

　　女人蹲下身来，手指在楼伽罗的脚腕上滑过，楼伽罗只感觉自己的脚踝泡进了热水里，整个人暖洋洋的，骨裂的疼痛很快消散。

　　“我叫楼伽罗，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楼伽罗大致地扫了她一眼，眼前的秀丽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冰肌玉骨，仙姿佚貌，眉眼间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软清丽，恰如远山芙蓉，渊泽玉川。如云乌发只用一根宝蓝色的发带束在身后，一根蓝水玉花簪横插在发带间，是很古老的发型。

　　她一袭黛蓝色的曳地烟罗纱衣，袅袅婷婷，宽阔的长裙呈六片铺展在地，银白的花形滚边像是一圈海浪，银丝芙蕖错落绽开，落地袖摆无风自动，似林间蓝雪，冰沙木槿。

　　女人没说话，胸前领口鼓动了一会儿，钻出一个雪白的圆脑袋，黑色的小豆眼睛滴溜溜地好奇地打量楼伽罗，鹅黄色的小尖嘴一张，正是方才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叫季千栖，是本尊的仆人。至于本尊呢，是这世间唯一一只凤凰，尊称若尘宏德大慈无上凤君，本尊和你也算是和你有缘，你就不必用这般冗长的称呼来唤本尊，喊本尊为若尘凤君就好！”

　　什么凤凰，这明明就是一只像麻雀的白色小鸟，还没有她的巴掌大！

　　楼伽罗自动忽略了这只白麻雀：“季千栖？那我方才见到的那个人……”

　　“什么那个人？”若尘凤君歪着小脑袋，“季千栖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季千栖，小丫头，咱们是第一次见你，你是不是被骗了？”

　　楼伽罗的脑子完全不够用，眼前的这个人也叫季千栖，那他们在山神庙里遇见的那个季千栖又是谁？

　　“那个，我听说琼枝岛有证明身份的玉牌……”

　　“玉牌？玉牌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一提起玉牌，白麻雀生气地从季千栖的衣领钻出来，在她的肩膀上跳来跳去，“我们刚到下四垣玉牌就被人偷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瘪三，可别让爷爷我……不，可别让本尊抓到，不然本尊一定要让他见识到凤凰的威严！”

　　楼伽罗半信半疑，就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季千栖，她也没有一点办法，光看这位季千栖的身手，若是想要放倒楼伽罗，只是一刹那的事。

　　“方才你们说问路，是要到哪里去？”楼伽罗问道。

　　“唉！我这小仆人哪里都好，就是这个脑子不怎么灵光，”若尘凤君蹲在季千栖肩头唉声叹气，小脑袋缩进翅膀里，“她听说不夜城有什么角斗场，非要去看看。要本尊说，早点办完事回去就够了，非要去惩恶扬善，这年头做好人都是白吃亏，有什么好下场！”

　　“角斗场？我也要去角斗场！我的朋友被这里杀千刀的城主抓去当了角斗士！”楼伽罗顾不上季千栖有魔力的眼睛，往前踏出一步，挤出狭窄的缝隙，“我听他们谈起角斗场，知道大致的方位，我和你们一起去！”

　　季千栖总算是有了一点反应，她淡淡地颔首，让开一步方便楼伽罗从缝隙里出来。

　　“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这年头的傻子怎么越来越多？”若尘凤君难过地用翅膀挡住脑袋，长吁短叹。

　　季千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它的脑袋，稍稍用力，白麻雀被她推得在肩膀上打了一个滚，一翅膀扇在季千栖脸上，不情愿地气呼呼闭上鸟嘴。

　　“说起来，季仙长为何一直不开口说话？”楼伽罗问道。

　　“千栖在修炼闭口禅。”若尘凤君解释道，“唉，她不太会说话，总是会嗓子发炎，本尊担心她日后要下拔舌地狱，这不正在亡羊补牢嘛。”

　　季千栖点了点头。

　　两人一鸟踏上征程，楼伽罗在前面带路，季千栖就跟在她身后。路上若是遇到巡逻的甲士，季千栖瞬息放出灵力将人迷昏。

　　楼伽罗注意到季千栖的脚步很奇特，好像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行走的，姿态轻盈飘逸若仙，似乎正是琼枝岛闻名天下的“莲华九步生”。

　　方才她那双神奇的眼睛，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琉璃玲珑眸”？据说这双眼睛修炼到第九重能堪比天神的目光，在视野内所有生物的生命都得经过修炼者的同意，才能保持存留。

　　楼伽罗越发相信这个才是真正的季千栖，那既然如此，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季千栖”又是谁？

　　楼伽罗不由加快脚步。

　　靠着季千栖的催眠，他们很容易地得到了两张角斗场的贵宾票。千娇百媚的接待女郎引着她们到包厢，她们刚坐定，海潮般的喝彩声扑面而来。

　　“贵客想用什么点心？咱们这儿有上好的碧螺春和铁观音，若是配桂花糕和莲花酥都是绝佳。”女郎巧笑倩兮，殷勤地问道。

　　“不用了，就这些够了，我们是来看角斗，又不是来吃喝的。”楼伽罗一脸趾高气昂的娇小姐模样，“就这些东西，喂狗都不吃。之后有需求自会拉铃，别打扰本小姐看表演，还不快滚！”

　　女郎连连应声，弓腰退了出去，拉上缂丝拉门，落下隔音符，包厢里的声音顿时与外界隔绝。

　　底下正是表演刚开始，观众正处于热情似火的时候，喊叫声吵得人耳膜发麻。楼伽罗拉起帷幕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场边瘦削的黑衣少女。

　　“小星辞！”她顿时乱了阵脚，眼睁睁地看着高大的青衣武士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逼近。

　　在那个虎背熊腰的武士面前，少女柔弱地好像风中蒲柳，一根指头就能折断。

　　楼伽罗立马就想从包厢里跳下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回座位。

　　季千栖向她摇了摇头，指了一下底下的场地。

　　少女清冷平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乌有山白星辞，恭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