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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衫薄,意气发 ...

  •   街巷边,新发了嫩芽的柳枝已经迫不及待地迎风招展,往来各式各样的蓬船画舫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洞桥间。街上时不时有骑着骏马的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恣意游过。勾栏临窗,挥着彩帕的簪花女子穿着时下流行的衣裳,妆容精致,容颜姣好。要是华灯初上,一望无际的灯火伴随着车水马龙的喧闹,更是像置身于不夜城之中。只有亲临扬州街头,才知道伴随着吴侬软语香风阵阵,吃着桂花酒临水照花是什么滋味。
      齐白环顾四周,肆二和许奉意早已走的无影无踪,薛辞雪看他神情,不知为何,觉得齐白似乎是有点难过。他先开口道:“刚才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齐白满不在意的摆摆手:“举手之劳,小事。对了薛兄,你的功夫谁教你的?”
      薛辞雪不假思索:“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不过,他不让我说。”
      齐白听到这便困惑了:“为何不让说?你武功这样好,我和肆二其实是在暗中观察过的,确实和今年的江湖新秀们大为不同。连肆二那样对武学极为挑剔的人,我说你好他都在一旁默认了,我心里对你是佩服的很。薛兄如此资质,尊师还不满意吗?”
      薛辞雪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他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他不想与江湖有牵扯。而且我武功资质平平我是知道的,齐兄过赞了。”
      齐白听了一脸不可思议:“你算资质平平,那我这样一个连武学大门都迈不进去的人算什么,废柴咯?还有尊师既然身负绝学,又怎能做到不与江湖有牵扯?难怪薛兄如此与众不同,原是有这样一个师父。”
      薛辞雪心中抗议:可不是嘛,十五岁的时候我连重楼二十招都接不下,可姐姐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能和他有来有往了。论资质天赋,自己还是比不上姐姐。
      薛辞雪:“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听不出是褒是贬了。不过他一向宽厚温和,亲近后辈。他还经常爱开玩笑,要是他在场的话,少不了要和你一唱一和的打趣几句。”
      齐白表示好奇:“如此说来,这还是一位风趣脱俗的人物了。薛兄幸运,遇见这样一位良师实属难得啊。”
      薛辞雪被他这话说中心中柔软,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嘴角都牵起发自内心且明显的笑意来:
      “正是,师父和姐姐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齐白听他话里只提到师父和姐姐,没提到父母,以为他家中是有何变故,当下懊恼口上失言,遂不再开口。
      倒是薛辞雪先打破沉默:“我游历这些年,一路上越往中原走便越听闻武林盟的名声。多年前山河破碎,孔令知、儒秋实创立戴月教在各国间周旋,试图挑起天下战火。诸国内政混乱,边境战事频繁,辽人吐蕃乘势而起,天下内外异心,难以抵御。二十四年前陈清河、君清、沈纨等人创立武林盟,使天下江湖中人团结一心。多年来武林盟安身立命于金马玉堂,圣心垂怜,武林盟挺身而出首当其冲辅佐君王平定天下,故成今日之格局。可以说如今天下基本安稳,武林盟功不可没。这些事迹在我所过之处,到处都有人传播。”
      这种话齐白听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因为是薛辞雪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转述的,故有些新鲜好奇:“那你是怎么看的呢?”
      看来这是要探知他这个人了,不过不打紧,他无意与武林盟的人结交,说错了也无妨。当即笑笑:“我想应该不会大相径庭的吧。”
      也许有吹嘘的成分,也许没有。不过归根结底武林盟正真的作用是什么,天下眼光毒辣一点的人自然都彼此心照不宣——制衡江湖,使之既不会威胁到庙宇,又能为朝廷助力,同时还能打压儒释道三派。
      齐白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笑得毫不掩饰:“倒也确实。不过你刚才说的都是普世的说法,其实我们盟里确实没有外人看来的那样风光。朝臣不是朝臣,江湖客也不是江湖客。那些有官职在身的人自然不肯自降身份与我们相处,而江湖上各领风骚的名门正派们又不屑与为朝廷马首是瞻的人相提并论。尤其是这几年,盟里过的很艰难。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认为武林盟是个香饽饽,挤破脑袋想要进来分一杯羹。”
      这种说法薛辞雪虽没如此直白的听过,也不知道对方如此坦诚是为何意,但他曾听姐姐在家书中提过一二。当时姐姐告诫他不要卷进这些追名逐利的博弈之争,中原江湖十年之内必有大干戈,切勿争一时意气入了别人设的局。如今由一个与武林盟密切相关的局中人亲口说出,他这才真切感受到中原武林风光背后的风起云涌。想了一会儿,他开口回答:“话不尽然。可看三十年前儒贼手下戴月教的所作所为,就知道当年陈、君、孙等人力排万难创立武林盟,逆境立足是多么不易。江湖庙宇,从来都是泾渭分明,如今武林盟为朝廷所接纳,有人艳羡却要顾及名声,故只好不屑以示清名罢了。”
      齐白眼帘有一瞬间的睁大,他惊讶对方竟有如此见地。随即他的神色恢复如常,心底对他这个朋友又肯定了几分:“说来惭愧,薛兄人如其名,心如白雪,我却一直弯弯绕绕。我们中原人有一句话,交浅不言深,但我今日只觉得和你十分投缘,多说一些也是无妨的。我常年身在洛阳,此次来扬州也是第一次,不曾想还能遇上你这样一位能说的上话的朋友。人生三幸,也许今日我已遇到其一。”
      薛辞雪笑道:“哦?哪三幸?”
      齐白潇洒一开扇:“幸得遇知己,幸得拥爱人,幸得舒理想。”
      薛辞雪哈哈大笑:“说得好。如果你我立场一致,利害相关,说不定我也能去除这个‘也许’。”
      齐白听出了他的意思,但笑不语。
      一路无话,二人都饿了,但因为彼此各怀心事,也都不急着赶路。待到天色薄蓝,橘日西沉之时,二人终于走到东林苑。薛辞雪轻车熟路的去了预定好的雅间,桌上已有好酒好菜热腾腾的备着。齐白对待美食一向放得开,见此情景馋虫大动,毫不拘束的就拿起筷子,这一点倒是和薛辞雪很像。
      两人饭过三巡,都被对方和自己一样的食量震惊到了:
      “想泊到臊侠也素性情中人。(想不到少侠也是性情中人)”薛辞雪满口叫花鸡肉,手上夹着一筷并排的炸排骨,碗里盛着芙蓉虾滑玉锦汤,口齿不清的说。
      “哪里哪里,盖兹饭的时候舅兹饭。(哪里哪里,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齐白亦不轻松,他正在往盖满虾仁的米饭上浇红烧茄汁,一盘清蒸鲈鱼在他面前只剩下骨架,麻婆豆腐和羊羔冻他三两筷就吃完,一双眼睛还盯着那咕噜咕噜冒热气的只有蜀地才能吃到的红油涮锅。
      一顿风卷残云,酒饱饭足后,齐白惬意的靠在太师椅上,突然一脸幽怨的坐挺起来:“不知道肆二吃饭没有。”
      薛辞雪忙唤来小厮:“我再点几个菜让人备着。”
      齐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瘫坐回去:“算了,他忙的很,不一定有空。我们吃我们的就好。”
      薛辞雪于是叫人又上了两壶桂花酒来,想着饭后喝点小酒甚是快活。齐白很喜欢看青瓷杯在光下转动折射出幽幽冷光的样子,一直盯着杯子把玩个不停。他慢悠悠的开口:“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薛辞雪:“这是思怨诗。”
      齐白说完便觉的不对,见薛辞雪已经注意到,尴尬的摸摸鼻子:“我就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薛辞雪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一语道破:“齐兄在担心肆大侠吗?”
      齐白一口酒“噗”的喷出来,故作镇定的擦了擦嘴:“啊哈哈,你直接叫我名字吧,反正也就两个字,不拗口。一直‘齐兄’、‘齐兄’的称呼我,怪奇怪的。”
      这个话题转的很生硬,但谁知薛辞雪听了这话后长舒一口气,其实他也很不习惯与人客套,不管是从前家中还是游历的日子,他都是鲜少与别人打交道。
      薛辞雪:“没想到英雄所见略同,我也不习惯中原这套客气来客气去的,我这几年也没教过几个朋友,没有遇到要叫‘什么兄’、‘什么兄’的场合。你这样说,我正好不叫了。”
      齐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太好了,肆二你也不用这么客气,直接一句全名吧哈哈哈哈哈哈。”
      薛辞雪义正言辞的摇头:“那怎么行,肆大侠是值得尊敬的人。你不叫我薛兄了,叫表字吧,我表字明允。”
      齐白一想到肆二突然被薛辞雪叫出全名后呆愣住的样子就想笑,听见薛辞雪说让自己叫他表字,便问道:“你多大了?”
      薛辞雪说:“虚岁十六,过了清明便是实岁了。”
      齐白张了张嘴巴:“啊,这样巧,我们生辰都在节气日!我惊蛰那日已经十六,如此看来我比你还虚长一些。既然如此,自当多照拂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想来武林盟玩了,只管报我名字,我罩你,洛阳没人能欺负你!”
      薛辞雪不好意思:“齐……呃,今日本来就是被你们搭救,还……总之,多谢了。”
      齐白走到他身边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那叫我元祐吧,和你一样的!”
      薛辞雪点头:“好,元祐。你们是来扬州城办事的吗?”
      齐白索性拉张凳子挨着他坐下:“是啊。你不知道,最近中原武林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眉山派你知道吧?最开始是她们嚷嚷着说,丢了门派至宝,要我们武林盟出人出力帮她们调查清楚。本来也是一群水灵灵的姑娘,出了这种事情确实让人怜惜。于是我们武林盟就派了一名长老亲传大弟子带人去调查此事。”
      “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没有。那门派至宝丢失的离奇得很。那个长老的大弟子回来说,首先,她们看守至宝的枇杷阁外没有撬窗撬门的痕迹,屋檐上也没有坏掉或残缺的瓦片,那么说明这个贼不是从外面强行进去的。其次,枇杷阁内机关重重,就是内门弟子也不一定能够说清里面机关有几重,守着什么宝贝,可见此阁修建时的保密和严谨。最里面的三重机关,只有掌门、掌门的直系大弟子和门派直系长老才知晓详情,事发当晚几位长老都已闭关多日,有的已闭关进一年,故不太可能参与此事;而掌门和大弟子更不可能监守自盗,大费周章和人力物资自导自演此事,这没有理由。门下弟子又不知道,知道的人又都不在场,因此此事只可能是外人所为。可是外人又是如何知道这些门派密讳的呢?”
      “如此说来,竟不知从何查起。”薛辞雪长叹一声。
      齐白也叹气:“是也。我盟长老那大弟子性子执拗,见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便一直不肯回来,这会子估计还在眉山焦急的揪头发呢。”
      薛辞雪道:“那元祐你刚刚说这是第一起,难道还有?”
      提到此事,齐白心中也焦急:“ 可不是嘛,这刚过完年的,就四处挑事不让我们武林盟好过。眉山那边出事是在元宵过后第二天,第四天武夷长岩门就派人来说他们家的门派至宝也被盗了。不过这一家是光明正大从外面打进去直接拿的,因为他们这个门派年纪轻,还未培养出什么厉害的人物,而开派掌门又不在门中,说是有穿着火月纹的三人相互配合拿下的。”
      “那他们可有看见那些人的长相?”
      “看见了也没用,除了一身靛黑蓝衣、繁硕银饰这些标准戴月教打扮,没人看清他的样子——可能有吧,但都再也不能开口了。”
      “杀人劫宝,如此狠辣。”
      “是也,事情到这已经算影响恶劣了,但还没完。长岩门后,先后还有三山堂、六晓阁、霹雳堂、红衣楼,这些都是最近十年江湖上新出的门派,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针对新门派的,但是后来连一些老门派都被盗了。蜀地有崆峒、武当、唐门,汉中有华山纯阳,河北有嵩山少林。虽然被盗的东西价值轻重不一,但这对这些大门大派来说,都是带有侮辱目的的挑衅。仿佛在嘲笑我中原武林无人,任凭他们来去自如。上头亲派了一位很有威望的年轻长老去走访,但是在去的路上就被这伙人拦下,没错,是一伙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同一伙人干的,而且只有三个人。我们盟里派去的秋长老很擅长剑术,年方二十八就成了长老,放在中原,他的剑术也是可以开宗立派的。但就是这么个厉害的人,竟被他们打成重伤,险些再也不能用剑,同他随去的他门下弟子,除最小的一个以外全部惨死!这事我们如何能忍,伤我亲朋,伤我手足!我们盟里当时一接到消息便调了江湖令,武林盟二十一门寒手,除了两个在闭关的,四个在海外赶不回来的,剩下一十五人不论他们身在天下何方,都会全力追杀这三人。要知道,武林盟创立以来,江湖令一共就出现过三次,上一次还是二十六年前帮太宗皇帝打天下的时候!”
      “这三人如此狠毒,试图挑起中原武林内乱,确实不能轻易放过,不过这样轻易就发出江湖令,是否有些太慎重了?”薛辞雪听到此处,还是觉得对付这三人用江湖令有些浪费。
      齐白看穿他的心思,解释道:“若单是如此,便也罢了,可恶就可恶在他们如此行为后直接下了飞书到武林盟总局,说要在一个月之内将中原武林所有门派的东西都盗一遍,到时候洛阳群英会上,要那些被盗者亲自来取。”
      盗人东西还这么嚣张,真不知道他们是笃定自己有着绝对的实力不会被打,还是笃定对方被如此挑衅后不会揍他们了。
      “如此看来,武林盟要是没有表示,也难以服众了。”薛辞雪分析道。
      “正是。明允你武功不俗,要不要也来群英会凑凑热闹?只要你答应一声,我立马给你写个拜帖,到时候你只管去,保管你玩的舒舒服服的。”
      “好,元祐这样热情,我倒是却之不恭了。”薛辞雪柔声笑道。去武林盟看看也好,听说群英会也是五年一届的盛典,中原高手群英荟萃,如能去见识一番,想必对自己的武学之路也能有所启迪。
      两人吃到深夜散去,一出东林苑,就看见黄在天带着一群丐帮弟子整整齐齐的候在苑外,仔细一看,会发现他们中间站着一名苍颜白发的赭衣老者,面容清癯,身子挺拔,不怒自威。
      “这是来找你的吧?”薛辞雪对齐白小声道。
      齐白没有否认,低声对薛辞雪私语: “想必为首那位就是黄龙虬,遇到这种前辈,你不先自报家门他是不会搭理你的,我们先去问候。”
      ……你确定以对方的水平不会听到我们的对话吗?薛辞雪无奈,只好和他一起上前拜见:
      “晚辈齐白,见过黄老前辈。”
      “晚辈薛辞雪,见过黄老前辈。”
      黄龙虬细细打量了齐白一会,点头道:“嗯,不愧是齐颜的徒弟。”他略过了薛辞雪,转头对他大弟子说:“你速领齐小友去幽篁台,和你掌门师兄一起招待好人家。人家有什么要知道的,只管告诉,务必配合好武林盟调查案件。若帮里有谁对齐小友不敬的,只管教训,就说见他如见我。”
      齐白客套:“前辈抬爱。”
      黄在天得了使命,脸上一派得意与骄傲,中气十足的答了个“是”,然后便上前来请齐白通往。由于他师父也在这里,齐白虽然不喜欢与这种人打交道,但还是与他客套:“客气。这位是我朋友,此次随我一同前去查案。”
      薛辞雪不知道自己几时答应要随他一同前往,一脸震惊地看着齐白,对方却暗自对他眨眨眼睛。
      薛辞雪:“……”
      听到齐白如此说,黄在天脸上闪过一丝僵硬,随即做出一副这才看见对方身边还有个旁人的表情,也一并客气道:“那便也是我淮阳丐帮的贵客了,也这边请。”
      齐白见他吃瘪的样子,笑意明显,拉了一下薛辞雪说:“走。”薛辞雪无奈笑笑,不知道齐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此看来,只能随他去了。
      待他们走远,黄在天看着他们的背影暗自握紧了拳头,黄龙虬走到他身旁:“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欺辱你们的人?”
      黄在天如实回答:“是。弟子惭愧,竟敌不过一个后辈。要不是那天有肆大侠帮他……”
      黄龙虬不等他说完,打断他道:“不必解释,既然他如此嚣张还敢跟到帮里来,你多的是机会给他好果子吃。这些小事,不用我教你吧?”
      “是,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你六岁那年我终于把你接回我身边,从那时我便发誓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你是我血脉,你我荣辱与共。有谁想害你,欺辱你,你只管还回去,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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