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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兽在薮,鱼在湖 ...

  •   黄在天被薛辞雪避重就轻地打法逼得窝火,正欲再提一层功力,随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人什么底细,何以与他周旋许久却依然游刃有余、甚至是有点悠哉游哉?从来打擂台赛,因有时间限制,双方都鲜少采用这种消耗避让的打法,都是图个速战速决高低立显。但今此黄在天是存了私心在里面的,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让他出糗,以逞自己威风,故一开始就没有提时间限制的事。谁知已经交手百余回合,他竟然还没解决这个少年,甚至连上风都没占到。
      想到这,黄在天不自知的额上冒了一些细汗。他心中突突直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再不解决掉对方,自己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输的很难看。一筹莫展之际,忽然袖管里掉出一物,他看着那东西计从心起,当即便向薛辞雪周遭掠去。黄在天棍尖所过之处,飞沙走砾,风啸树移,似在示威。
      薛辞雪在他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便已察觉,但还是晚了一步,此刻他已中了黄在天洒出的
      “安息散”,一个时辰之内内力全无。黄在天暗中一笑,知道自己阴招得逞,准备来个“雷霆一击”就此了结,谁知那边薛辞雪却面无波澜——只见他不知何因忽生出一股极大的力气,生生踹出一脚,黄在天眼见这一脚堪堪要避,竟因反应过慢而避不得,只好硬生生的接下。
      他登时被踢出去十步远,围观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避开他。薛辞雪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平静的从腰上取下一把挂着紫玉狐狸玉坠的黑骨扇子,学着先前他在茶楼里看到的说书人那样,
      “唰”的一下展开,笑意盈盈的摇着。一股寒意从他眼底窜起,使他此刻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可怕。他不紧不慢的对不远处的黄在天说道:“前辈说好要同我切磋,怎么见打不过我就要来玩阴的么?”
      群众哗然,纷纷指责薛辞雪污蔑。
      “你这不知从哪来的狂妄后生,凭什么说黄大侠敌不过你?凭什么说人家要阴你?”一路人说。
      随即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刚刚他故意挑衅黄大侠,我都听到了,是他故意滋事在先,想激黄大侠跟他比试一场!这人谁啊,初来乍到如此不受规矩也就算了,现下还要污蔑他人!”
      “果然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武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薛辞雪面上并无不悦,依旧是笑嘻嘻的说:“刚刚黄前辈在棍上蘸了安息散,敲出棍风在我左右想破我内息,黄前辈,晚辈说的可有误?”
      黄在天惊讶他竟然连自己用的是什么、怎么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他面上咬死不肯承认:
      “我不知你在胡说什么。我只问你,这场比试你是比还是不比了?不比就认输,脱去外衣去城门口高喊三声‘我薛辞雪不敌淮阳丐帮黄在天’,比的话就继续,出招吧。”
      薛辞雪笑得耐心又温和:“可你不遵守规则,前辈自己不爱惜名声,也要顾念师门形象呀。”
      黄在天眼神躲避,嘴上却加大音量说:“不比就认输,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是想替我那无端受辱的师弟出头,不知道你弯弯绕绕的在说什么。”
      黄小强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薛辞雪要输了却百般耍赖,怒骂道:“就是!黄师兄自不屑和你说这些,我看你就是要输了还想抵赖,来啊,你们几个去吧他的衣服扒下来!”
      围观群众也纷纷附和:“扒下来,扒下来!”
      “就是,瞧不起丐帮吗?丐帮靠自己本事讨饭吃有错?”
      “一外地人,怎么如此气焰嚣张?”
      “……”
      薛辞雪中了安息散,内力暂失,眼见那些丐帮弟子就要围上来,他把扇子一合:“谁说我不比?你继续。”薛辞雪既已看清他真面目,索性连前辈二字也懒得称呼,睨着眼看他一眼,随意的冲黄在天一努下巴示意他请。见他镇定自若,神情懒怠,真真是太嘲讽人了。
      黄在天被他这轻视的举动气笑了,知道他已经失了内力,一口的应承下来:“那就不要怪我这做前辈的无情了。”说完棍子直击薛辞雪面门而去。
      薛辞雪直接靠蛮力接下这一击,铁制的扇子骨与棍子交接的地方崩了一处装饰,他的手指极力握着扇子,指尖煞白。
      接下来几招都是如此,很快,薛辞雪便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了,但他不在面上表露。
      黄在天已经感觉出来他的吃力,冷笑一声:“负隅顽抗!”
      “哼,死鸭子嘴硬!”黄小强在一旁讥笑。远处画舫,华服男子唤来阿季:“阿季,你去帮他。”
      银面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人已消失不见。
      黄在天又出几棍,见他差不多山穷水尽,准备最后来一击打他双腿,让他不死也残。他长棍高高举起,破风落下,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一手握住。
      这人好大的握力!黄在天心中大惊,慌忙去看来人是谁。只见那棍子稳稳的落在他手心,任凭黄在天如何用力抽出,却再也抽不出来。
      “你是何人!”黄在天被他这一下骇得不轻,声音语调都变了。这扬州城何日竟来了这样的人物!难道是来帮这个薛辞雪的?
      黑衣人没有理他,只是一直在打量力竭的薛辞雪,眼色复杂。人群中传来一个清越好听的少年声音大张旗鼓的传来:“借过借过,武林盟外务总使齐白在此!”
      黄在天转头一看,又是一个穿白衣的少年,而且还是武林盟的人!
      “你究竟是何人?来我们淮阳丐帮的地盘闹事?”黄小强知道武林盟,但不知道那个黑衣人的身份,只以为他和齐白不是一路的,于是向黑衣人质问道。
      齐白挤了过来走到黑衣人身前挡住,那黑衣人正是肆二。原本肆二已经和齐白在平阳分别,但齐白到达扬州的时候,肆二又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说是有任务也在扬州城,正好顺道。齐白一向不深究他行踪,自然乐得他和自己多走一段路。
      黄小强听闻来人是武林盟的人,而且似乎还是个挺体面的官,知道自己惹不起,登时如吃了苍蝇一般,悻悻闭嘴。
      齐白向那黄小强责问道:“我乃奉盟主之命特来扬州拜访你丐帮。你们眼巴巴的盼着我们来,来了又不出来迎接我们,尽尽地主之谊。如此算你们规矩欠缺也就罢了,竟然还语出不逊,淮阳丐帮就是如此立派的吗!”
      齐白拿出十足的架子,黄在天知道确有此事,连忙拿出一副和善有礼的笑脸抱拳赔礼:“是在下不是,可不是为了此事,师父让我千里迢迢从蜀地赶回来处理。我这就去帮里通报一声,恭迎贵客,详细事宜,还望先去帮里再另行商议。——怎么只见您二位?”
      这句话说的十分给自己面子:武林盟到访这样的大事,帮里还得特意千里迢迢把我给叫回来办。既突出了自己举足轻重的地位,又占着东道主的口擅自替全丐帮说话,仿佛自己一人有能代表整个门派的重量。齐白最是不屑这种人,因而没有马上接他的话,只笑眯眯的的撇了撇嘴。
      齐白不想看着他说话,将眼神看向别处:“我们先行一步,其余人被我留在了平阳处理事情,算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我不是先知会了许奉意一声吗?怎么他人还没出现?”
      他的话音刚落,茶楼上便跌下来一个醉醺醺的人,八爪鱼一般匍在地上。他落地姿势狼狈但力道极轻,没有扬起灰尘也没砸到人,甚至他不发声的话,大家根本不能察觉他竟然是从那四楼楼上跳下来的。
      他晃悠悠的爬起来,语气三分慵懒三分醉意,剩下四分全是来活儿了不能偷懒了的无奈:“在这呢不是?我看街上有热闹,就顺便瞧了两眼。”说完,双眼亦直直地盯着站在一片默不作声观察着的薛辞雪。
      薛辞雪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了不是,怎么一个两个出场都要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我干什么了我?
      初时肆二登场薛辞雪便对他的功力之深感到惊讶,现在这个醉醺醺的人又出现,薛辞雪又惊讶他的武功竟也不俗,尤其是轻功,恐怕能和重楼比上一二。重楼是他心底天下武功最高的人。
      肆二也对薛辞雪目不转睛,齐白虽一直在客套,但眼神也总往薛辞雪身上瞟。薛辞雪不禁纳闷: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我脸上是有脏东西吗?如此想着,他忍不住伸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你们这是——”薛辞雪难得一字一句的开口,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懵圈。肆二难得心直口快:“他设计阴你,你现在内力全无,还比么?”
      齐白立马附和:“就是就是!好啊你个污衣弟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赢得比试,真是有辱黄龙虬老前辈的英名!要是被爱惜羽毛的黄龙虬老前辈知道了,我看你也不用在他那里混了。”他声音不大,恰好够黄在天听见,人群嘈杂,寻常人耳里没有那么好。
      可黄在对此好像很不以为意,似乎笃定自己师父不会对自己怎样。齐白是个人精,只扫他一眼便知他有恃无恐,不禁心中困惑,但他没问出来。
      齐白想着自己也是代表武林盟来淮阳丐帮的,也不好一直拿咄咄逼人的态度同人家说话,便对他说:“不然这样吧,既然这位我让我身边这位传一些真气给那位公子,然后那位公子再与你比试,你看如何?”
      真气相传在习武之人之间并不少见,只要不是完全相反的两派,大体都是可以收取他人真气为己所用的。这也许也是双修之流或直接夺取他人功力之流屡禁不止的原因。既然对方由此提议,且也不像是坏人,那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见黄在天同意,齐白又看向薛辞雪:“那这位朋友你呢?”
      薛辞雪自然点头,黄在天却大吃一惊。那位黑衣大人就算给了一点真气给他,他也不是全力时期,跟自己比武还是会吃亏。想来或许是武林盟的这位大人在给自己一个赢的机会。想到这,黄在天看齐白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感激:“多谢大人成全。”
      齐白再次困惑,不知道他突然是怎么回事,转头看向肆二。肆二不发一言将他拉到身后,对他说:“你离远点。”
      肆二走至薛辞雪身边,握起薛辞雪的手腕就将一股霸道的真气输入薛辞雪体内,薛辞雪能感觉到那股真气在自己体内探查游走,直逼气海丹田,几乎把他的老底摸了个透,他想抽回手来,但此刻毫无内力在身上的他动弹不得。
      “你说你无师无门?身体里行的倒是东越流派的路数。”肆二垂着眼帘,看似随口一问,却让薛辞雪心中大惊:他怎么连这个都能知道!
      “够了够了,我不需要……”薛辞雪警惕的笑着抽回手,可肆二表面面无波澜,手里的劲儿却丝毫不马虎。他继续探查,沉思片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薛辞雪,那眼神既像惊讶、又像同情,如果仔细品鉴,还能看出一丝丝警惕和疑惑。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以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轻柔语气对薛辞雪说:“本家的《曲意行》你习不了?难怪。”他虽然嘴上没说《曲意行》是哪个门派的,但薛辞雪知道他已经明了,只是有意替自己隐瞒罢了。
      “多谢前辈。”这下他笑不出来了,他颇为无奈的开口,看来这回真是遇见和家中有渊源的人了,《曲意行》是他本家心法,而他的本家远在辽国,中原武林鲜少耳闻。如果曝露自己身份,恐怕会引来不少麻烦。肆二看向他,装作不解:“你说的是何事?”
      薛辞雪知道他在告诉自己不必在意此事,顿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对之抱了抱拳。
      肆二回到齐白身前,安静看这场比武。齐白不知道他们要打多久,只是看见远处依稀有个卖糖葫芦的人,便一声招呼也不打追了过去。肆二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许奉意跟上去看着他,许奉意似乎很听他的,微微点头就追了上去。
      黄在天见他们一来一回说了许多话,也不敢催促肆二,便对薛辞雪喝道:“你到底还比不比了?磨磨唧唧的,拖延时间吗?”
      肆二听见这话,当即扫了他一眼,黄在天感觉脖颈一凉,顿时焉了声。薛辞雪见他如此会见风使舵,笑容无不疏离:“速战速决,我有要事。”
      黄在天被他激怒,也不管薛辞雪有何准备动作就打了过来,只是这次薛辞雪不再避让,而是先手握扇刺出一剑,这是他真正的招式——龙渊剑意。黄在天刚一靠近,薛辞雪便连出几招打断他成套的棍法,与先前风格大为不同。薛辞雪招招落在黄在天棍法弱点上,他的棍法都是成套的打出来,讲究先手,特点是连贯到让人只能被动接招,无还招的空隙。且用棍需要集中精神让真气流于棍上,才能做到人棍合一,收放自如,转变灵活。
      而薛辞雪这几招迅敏有力,刚柔并济,在先手就抢了先机,这下换黄在天被动抵抗了。且薛辞雪用的那套招数,分明是一套剑法——只是他以扇代剑罢了。那剑法翩然若秋水浮萍、盈波万里,有种天人合一的平静,又若长风疾行于林下,枫叶萧瑟,肃杀威严。他从未见过这种剑法,既然从未见过,更别提什么应对之法。薛辞雪的以扇代剑,既可以飘逸灵活如云间游龙,又可以刚猛凌厉如百军怒发。不消片刻,黄在天已经被扇子直指咽喉。
      “我、我输了。”他听见自己颓败的声音。人群中不少人叫了声好。
      齐白不知何时回来的,从肆二身后跳了出来,拍掌道:“好快,好快啊薛兄。我还想着去那边买串糖葫芦边吃边等,竟不想薛兄先我一步解决完了。”听的他如此讥讽,那边的黄在天脸已经憋得通红。
      薛辞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旋即回头对黄在天说:“既然是我赢了,你便当着大家的面亲自教育你家师弟,也请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
      这时候,人群里一富商大骂道:“就是那人,连日来数次骚扰小女,黄大侠若是首肯,我便带家丁将他打上一顿,不知黄大侠有何说法?”
      原来是那被骚扰的良家女父亲寻上门来,只见他一口一个大侠的高帽戴下来,黄在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包庇师弟了。当即表示没有异议。
      黄小强见状还抱住自家师兄小腿不肯走,黄在天剜了一眼他,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一时人群大声指责他不义之行,一群强壮家仆围上来将他暴打一顿。
      薛辞雪见事情已经了结,对肆二齐白发出邀请:“天色不早了,我知道个好去处,二位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齐白自然是欢喜答应的,待他欲询问肆二的时候,他和许奉意一道不见了踪影。
      阿季拿着满满一提铜钱和那张原封不动的交子回去复命。
      “有人插手了。”阿季面无表情的将那一提铜钱随手扔在桌上,用桌布临时做的铜钱袋子砸的桌上的茶盏齐齐一震。华服人沉思着摇了摇手中酒杯:“阿季,那个少年的身法好熟悉,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恐怕与 ‘那个人’有关,如此看来,那少年就是云中紫微被驱逐出去的楚家人,红绡说的那件事,不是空穴来风。”
      “……我要找他。”阿季面无表情,语气却笃定的很。
      华服男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可以,但不是现在。”
      阿季点点头,又回到黑暗的角落里,仿佛从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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