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愁杀异乡人 ...

  •   盛夏的雷雨夜,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焉了满架子枝繁叶茂的老葡萄树叶,葡萄树下刷了红漆的雕窗里发出温馨柔和的暖光。临窗是一方栗色的书案,桌案前一浅葱色外衣、白玉色翻领里裳的女子正在一堆摊开的字帖间奋笔疾书。
      “重楼,江南是什么样子的?真有那些诗文里说的那么好吗?我也想去江南玩。”
      梅花螺钿屏风旁,一个梳着簪花小辫、穿着娇俏精致的衣裙的小孩问道。正是十岁的薛辞雪。这些年重楼天天给他洗脑中原地大物博多么有趣好玩,他原本对家外面的世界有所抵触,但如今都变成了期待。
      他是个男孩儿,屈于姐姐淫威,只好任凭姐姐把自己当成唐门的机关娃娃一般摆弄。听说唐门的机关娃娃能学人言语,只要操控到位,还能做很多事情。她的姐姐正是那位专注案前练字的女子。姐姐身旁的贵妃榻上横着一位黑衣银带、长发散开的男子,男子以书覆面,双□□叠,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上,颇为享受的闻着一边小几上烟雾缭绕的鹅梨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什么样我说了不算,小雪自己去看了,那才算。你说是不是,灵枫?”那男子就是重楼。听到重楼叫她,原本专注于书案前的姐姐侧目看了他一眼:“困了就去里面睡,不用陪我。”
      重楼充满笑意的声音从压着他脸的书本里传来,带着一点厚重:“哈哈哈,怎么会?我这是在享受这珍贵难得的闲暇。”他说完,书案前的姐姐也搁下笔,走到他旁边挨着他的大腿外坐下,对自己叫道:“小雪,过来。”
      他无比顺从的走姐姐脚边坐下。姐姐解开他的小辫子,语气像是海雾里飘渺的沙洲:“江南虽好,但人不比你见惯了的单纯。你一直待在紫微,哪里知道外面的人心叵测?”
      他知道有好多长辈是反对他继续留在家里的,他不想姐姐再和他们打起来,只好自己为自己规划去哪里安居。他不欲姐姐为难,只有他自己是强烈渴望出去的,姐姐才会在让他离家的立场上不那么强硬。毕竟,在姐姐眼里,离家并不是从此再无瓜葛,只是去外面生活,不再参与紫微堡内部事务罢了。
      横在榻上的重楼悠悠打趣道:“我猜小雪现在一定是想着出去吧?哈哈哈,小雪别着急,等你把紫微六行学好了,我带你去。你既然想出去历练,总得先学会保护自己的本事不是?”
      他听到这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真的吗?……姐姐?”他带着渴求的神色询问姐姐,正在挑头饰的楚灵枫听见重楼应允他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身边那厮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现在那些老东西要赶你他也不跳脚了。如果你自己想去,也便罢了,只有一条,千万要把武功学好,不然我可不会放你出去的。我只担心你遇见坏人会吃亏!”
      薛辞雪连连答应,楚灵枫拿出一面镜子给他照:“好了!这个发型比上一个好看,你照照看喜不喜欢?”
      他看着镜子里簪珠戴花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姐姐开心就好。”
      重楼终于将书拿去,看着他的扮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小雪只要不发出声音,任谁也猜不出竟是个男孩子!”
      重楼这话说的楚灵枫心花怒放,她又细细的欣赏了几回,对自己的手艺更肯定了一分。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突然闯进来一大群他不认识的人,手持刀剑,眨眼间便将整个屋子的仆从屠杀殆尽,屋内陈设被毁坏的一塌糊涂。
      “你们是什么人!”他惊惧地找武器保护姐姐,但当他回头之时,原本坐在榻上地姐姐和重楼消失不见,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错愕。他震惊的回头,那群持凶闯入的人和倒地的仆从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满地狼藉和血迹证明他们刚才来过。
      “姐姐,重楼!”他呼喊,向室外奔去。奔跑的身影越来越大,从一个孩童变成如今的少年。室外,是如血一般的月色,天空红的像要滴出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他四处环顾,原来是院墙外起了火。他想要推门出去,一推门却发现自己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一连几次,都是如此。
      “姐姐!重楼!你们在哪!!”他慌乱的呼喊,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抬头,天边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头狞笑着盯着他,人头面前,是被高高吊起的楚灵枫和重楼的尸体……
      “不要啊啊啊啊啊———!!!”
      薛辞雪扯着头发滚了起来,手边不知打到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你怎么了小雪?做噩梦了吗?我再给你舀碗安神的药粥喝,你都说胡话好些时辰了。”蓝羽收拾地上碎掉的瓷片,一边收拾一边不住的抬眼偷偷观察他。薛辞雪背上的衣衫全部湿透了,整个人明显还没有回过神来,自己跟他说话他也好似听不到,蓝羽不禁有些担心。
      等他再进来时,薛辞雪已经自己坐在了桌前。
      蓝羽把药粥放在他面前,关切的问道:“好些了吗?我再去给你打些热水。”
      薛辞雪懵坐许久,终于从记忆中搜刮出一点关于蓝羽的影子,这才有了些他乡遇故人的喜悦。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不好意思小羽叔叔,我那时失血过多,人已经不清醒了。没对你做什么不敬的事吧?”
      蓝羽一听他记起了自己,双眼一亮:“哪会呢,小雪没事就好!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的好吗……哎呀,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你不知道,你蓝曦姨姨一直念叨着我叫我见到你了一定要写信跟她好好说说……”说着,蓝羽推了一下薛辞雪面前的药粥,示意他吃一点。
      薛辞雪吃了一小口,犹豫再三,还是把心中疑惑问出口:“小羽叔叔,你怎么会来找我?”
      蓝羽咧嘴大笑:“还不是你娘亲和你蓝曦姨姨呗!其实我这几年一直暗中跟着你,只不过你身边有人跟着了,我不便再露面而已。最近不知怎么了,先前一直跟着你的那个人走了,我有些日子没看见他了,就出来看看,谁知一出来就遇见你被戴月那三个小毛贼欺负,这叫我怎能忍。”
      “母亲?”薛辞雪喝着粥,看似无心一问。他与父母见的极少,只在他小时候有过一星半点模糊的印象,母亲这个形象已经在他心里模糊不清了。蓝羽留心观察,却在他那低下去就粥的姿势上看不到什么表情。
      薛辞雪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听见蓝羽低低的说:“其实小雪你也别怨汀姐姐,她这么多年狠心不见你其实也有她的难处,只是现在还不是和你说的时候……”
      “我知道,小羽叔叔。”薛辞雪打断他,接着问道:“你刚刚说这些年还有一个人在跟着我,是谁?”
      蓝羽做出一副绞尽脑汁回想的样子,嘴上说着“是谁呢,是谁呢?”,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名字来。
      其实薛辞雪隐隐已经猜到了。如果是父亲,小羽叔叔自然不必避开,那么这个人只能是重楼了。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高高个子,喜欢披着头发,常年一身黑衣,武功深不可测、气质超然众人?”
      蓝羽颇带醋意的撅着嘴对手指,视线瞟向别处:“叔叔我也是‘武功深不可测、气质超然众人’啊……小雪你说的这个人好模糊啊,叔叔不知道。”
      薛辞雪肯定了:“那看来就是重楼了。姐姐也真是的,她那边那么危险,还要重楼来照顾我。”薛辞雪嘴上絮絮叨叨,手上舀粥的动作却轻柔了很多:“对了小羽叔叔,青螺他们三人……”
      蓝羽好似没听到他的疑问,只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灵枫那孩子如今还好吧?”
      自从他十岁离家以后,与姐姐只是些书信往来。虽然是书信往来,但姐姐依然是对他知无不言。他是知道紫微堡那边错综复杂的情况的。
      云中紫微堡虽是汉人所建,但云中郡在当朝却已成了辽国的地盘。辽人不满紫微堡汉人的出身,屡屡作难;宋人不屑紫微堡属辽的立场,对紫微堡多有打压。姐姐作为紫微堡唯一继承人,在宋辽之间辛苦周旋,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薛辞雪看在眼里。
      “不知道,最近还没接到姐姐的家书。不过之前父亲来信说会经过云中,所以会在紫微堡外面守望姐姐一阵子。先不说这个,青螺他们……”
      “守望什么,楚大哥作为先堡主,难道连家门都不可以进吗?你们紫微的规矩未免太不近人情!”
      “父亲说过他的事情没办完,我想在他办完他的事情之前,他是不会踏进紫微堡的大门的。且如若不遵循这些规矩,恐怕辽皇室的人也不会任由紫微堡做大。”
      “灵枫这孩子也是懂事,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起一堡的事务。其实楚大哥也不必……唉,不说了小雪,你之前破掉的衣服还要吗?依我看还是别了吧,叔叔给你买身新的。”
      蓝羽频频转移话题,很明显是不想在戴岳三人的话题上继续,薛辞雪也就不再多问。一听到跟了自己多年的旧衣要被扔掉,他连忙阻止:“别别别,我要我要!送去绣坊找织娘修补修补就行。小羽叔,新衣易得旧衣难舍,新衣服固然好看,但旧衣才是最舒适的。买一身新衣裳费钱而且还不一定如旧衣妥帖,最重要的是,一身成衣可要不少银子,送去绣娘补补只要十文!”
      蓝羽被他掉进财眼里去一般的斤斤计较给逗乐了,又深想必是他多年来羁旅在外养成的习性,心里一阵心疼,只是面上不表露出来:“好好好,我送去绣坊给织娘补补。对了,你蓝曦姨姨知道我来找你,也在我后面赶来了,如今算来大概还有两天的水程。好好养伤,别叫她看见你没精神的样子,不然又要哭了。”蓝羽收拾完薛辞雪吃完的碗筷,准备出去,薛辞雪听闻蓝曦姨姨也要来,笑着连连点头。
      蓝羽前脚刚出,后脚又转身探回头来嘱咐说:“有些事情小雪你就不要管了,安心养伤。该是我们大人承担责任的事,没道理让小辈来插手。好了,你安心歇息吧。”
      月上房檐,春虫聒噪,树影满墙。蓝羽轻手轻脚的身影逐渐走远,廊院里只有昏黄的灯笼十步一明的在夜风中摇摆。
      

  • 作者有话要说:  云中在雁门关外,属辽国地界,但紫微堡是汉人所建,因此他的立场很微妙。

  • 网友: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表非2分评论需要消耗月石。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