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鬼也要谈恋爱》一江风絮

3、夜林捉鬼1

　　流渠眯着眼，脸庞轮廓分明带着盈盈的笑意，如同他卷起的碎发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乌黑的衣袍没在好好穿，而是随意的敞开的一边，活像一个登徒子。
　　夜风吹拂，流渠的头发刮到了郑临脸上，二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所以该发呆的发呆，该坐着等话的坐着等话。
　　凉风习习而来，郑临冻的不自觉的抖了个颤儿，还打了个喷嚏，流渠瞥了瞥他，解下身上的大氅盖在了郑临身上。
　　“小黑，”郑临合紧了衣裳，“你怎么还有那么风雅的名字？”
　　真就纯属没话找话呢。
　　流渠指了指自己，展颜笑道：“殿下以后会知道的。”
　　“嗯……”郑临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看着流渠从容的笑意，郑临不免觉得陌生，虽然还是那张脸，只不过，时至今日，六百年的执念太深，流渠的突然出现，却好像没有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得意畅快。
　　想了一想，郑临问道：“我以后能去哪找你？”
　　流渠笑吟吟的说：“我会去找殿下的。”
　　等待郑临慢悠悠的飞回天界时，一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切实际，边想东西边走可不好，今日飞回天界的路途上还撞到了别的神仙，闹的人家以为郑临要趁夜行凶，尖叫着飞的极快。
　　“郑临。”绰雾见到了郑临，走了过来，“近日你莫再回故地了。”
　　看着眼前的绰雾上仙一双圆眼左顾右盼的，滴溜溜的转，做贼似的模样，郑临不免觉得好笑。
　　郑临问道：“因何不去？”
　　绰雾又复左右看着两边，确定无人了，才慢慢靠近嘟囔道：“大旻山处，出现了一个妖物。”
　　郑临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说道：“可我今儿才去了大旻山。”
　　“什么……我是不是该说不愧是你呢。”绰雾尬笑着摇了摇头。
　　旁边有的神仙也跑过来，听热闹似的问道：“谁，谁去了大旻山？”
　　明明刚才还没什么人影的，郑临汗颜。
　　“要我说……大旻地界是不是运势太过，前有陛下出生在那儿，后又有强劲不可敌的妖魔寄身……”
　　“是啊是啊……”
　　“叮”
　　一声剑鸣传出，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神仙们皱着眉找声音发源处，一看见在绰雾身后站着的郑临拿着剑手指还欲弹第二下，空气瞬间凝固。
　　绰雾推了推郑临，示意他把剑收起来。
　　“郑临上神，天帝传召。”
　　文州神君摆着拂尘出现在郑临身边。
　　众神仿佛看到了生机，连忙打着哈哈儿走了。
　　郑临瞥了一眼文州道：“啻微何事？”
　　文州作了一礼，摆了个“请”的手势，郑临便随了文州去了。
　　偌大的殿内，灵气充沛，只光是站在殿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舒展，郑临暗道一句不愧是天地之主，这寄身之处可谓得天独厚。
　　啻微站在角落之中，半身被书柜的阴影所笼罩，半身随着光，只随意站着，便有了非凡之气势。
　　“陛下。不知唤我来所谓何事啊？”
　　啻微放下书卷走到了郑临身边，轻声问道：“这半年在仙界可还习惯？”
　　郑临皮笑肉不笑，说道：“天帝挂念，一切皆好。”
　　“嗯，”啻微点头，“本座极看中你的天赋，否则也不会三番五次想拉拢你成神。话说回来，郑临，人间有一处大旻山，在你故国。”
　　“我已经知道了。请天帝吩咐吧。”
　　郑临直接打断，他可没空和啻微唠叨。
　　“本座想请你去捆了那大旻山鬼来。”
　　郑临睨了啻微一眼，问道：“是捆，不是杀？”
　　啻微摇头，说道：“还是以你的慈悲为怀行事就好。”
　　殿外的文州神君乖乖站在一旁等候郑临出来，见到郑临出来那刻，一甩拂尘出现，拦住郑临道：“上神留步。”
　　人间的皇帝有太监宫女随侍，仙界自然也有替天帝传达庶务烦杂之劳的神君。
　　仙界礼教繁多，昨儿碰见的那个神可能是司掌一方水土的大神君，今儿这个可能又是个上古大神，皆不是可以小觑的人，硬要比喻的话，那大概就是不认识的礼教老爷爷和纨绔小朋友，互相看对方不爽。
　　郑临实在不想和文州这样随侍历代天帝的老神仙多说话，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站住了脚问道：“文州神君何事？”
　　文州走了近，双手呈上了一卷卷轴，说道：“陛下吩咐了，因需，上神可随意调遣三千神众随侍。”
　　郑临打开那卷轴，一眼看完，说道：“这卷轴没必要，我就是那儿长大的。”
　　文州道：“上神需要随侍吗？”
　　“绰雾上仙就行。”
　　说罢，郑临扭头就走。
　　面对这种老年人，怎么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就是逃，真是气煞人也。
　　冒着夜风一路南去，大旻山近在眼前，他本可以稍做休息，除妖降魔之事明日再说，可他向来的准则便是速战速决，节省时间。
　　郑临心中默念一声灵咒。
　　他早年与青仪弑血结友，故而能以一点神识交流，极其方便。
　　“绰雾来了，你来不来找我。”
　　“噢～我的好哥哥你在哪，我马上到。”
　　“大旻山。”
　　深夜的大旻山郑临还从未来过。
　　桃花还是飞舞满天，在枝头密布的桃花团成一簇，他今白日来时还未注意过，这大旻山妖气很浓，尤其是这桃花之上，只见这桃花密布，不可见其边缘，深深浅浅色的桃花，半开半绽或开败的皆有。
　　“殿下。”
　　耳后突然传来的呼吸让郑临腿一软，跌倒在了一个熟悉的气味里。
　　郑临回头一看，松了口气道：“小黑，可别装神弄鬼，小心我把你抓回去交差。”
　　流渠嘿嘿一笑，说道：“殿下是不是很无聊？否则才走了没多久又回来了。”
　　郑临道：“不要叫我殿下。”
　　流渠摇了摇头，道：“意义不一样，在我这里，您永远都是我的殿下。”
　　“绰雾！绰雾！绰雾！”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夹着夜风来，听不太清晰。
　　“嗯？”
　　忽然一阵香味袭来，只见流渠已经变成了一朵桃花盘在树枝上了。
　　郑临叹了口气，想着，只怕这山中大妖怪真是流渠也说不定呢，不过，到时候随便抓个什么妖魔鬼怪上仙界就好，嗯，好像青仪这个大妖怪就不错。
　　他将流渠这朵花摘下，变作一块兔子形玉佩挂在腰间。
　　青仪一跃落在郑临跟前儿，气喘吁吁的问道：“绰雾上仙呢？”
　　郑临道：“绰雾还没来。”
　　“对了，”郑临抓住了青仪袖口一角，突然一笑，“要不要去仙界我殿中玩呀？”
　　看着郑临露出一口白牙，青仪一阵恶寒，扯回了自己的衣角说道：“不必了，毕竟谁都不像你，为鬼时出入仙界，为了神时又常入鬼界。”
　　突然，青仪理了理衣裳，咳嗽了一声，使了个眼色给郑临，郑临会意，知是绰雾来了。
　　依稀记得青仪原身是个青蛇来着，蛇类嗅觉很灵敏吗……还是，视觉呢……
　　郑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偶尔看东西会模模糊糊的血红一片，仿佛有人蒙了一层红绸在眼睛上。
　　“郑临上神。”绰雾踏月而来，看见了青仪下意识皱了眉头。
　　不等郑临说话，青仪先开口道：“绰雾上仙，好久不见了，您风姿如旧。”
　　郑临暗叫不好，这二人见面不超过一柱香便会吵起来，虽然一直是绰雾在骂，青仪在挨骂，可今日不是来听吵架的，若要吵，也需等成了事儿再说。
　　“唉唉唉……”郑临拦了拦绰雾，说道：“今日是有正事的。”
　　青仪头一歪，蹙眉叹息道：“我就知道你叫我不会有好事的。”
　　绰雾道：“你快说。”
　　郑临指了指桃花林深处，说道：“我们来捆大旻山妖。”
　　气氛陡然低了下去，尤是绰雾，之前还千万嘱咐不要来大旻山地，今儿一来，竟然还要捉拿大妖，可知是天帝啻微安排的好事了。
　　大旻山妖，近来可是在仙界传的沸沸扬扬的人物，神仙们终日无事，也常爱变装出游，大旻山桃花林也能算是个著名景点，可就是某一日，一位仙子来采花，被一妖物吸干了七魂八魄致死。
　　从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的谣言就流传开来，渐渐传成了大旻山成了大妖的盘踞地，现下是实打实的妖巢。
　　本来天帝啻微是不想理会这档子破事的，不过是一大妖而已，三界之中以和为贵，若没有一方打破表面的和平，那这假象也会一直延续，可直到有一日又一名上仙误入，神仙们下凡来看，远远的就能看见，半边桃林被鲜血所沾染。
　　青仪打了个寒颤，说道：“这地方够冷的，真是比我的宫殿来也不遑多让。”
　　气温的确下降，变得更冷了些，郑临和紧了之前流渠给的大氅，纳闷着想，这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绰雾突然问道：“郑临，下午你在这儿都干什么了？”
　　郑临道：“睡午觉。”
　　这回青仪和绰雾表情出奇的统一，一脸不可言喻的表情盯着郑临，郑临给他们盯得发毛，才问道：“怎么了。”
　　“不应该呀，”绰雾左右四顾，看着这片花林，又看了看郑临，转了一圈，“你真的是郑临上神？”
　　郑临拍了拍胸脯道：“如假包换。”
　　桃林深处吹来一阵风。
　　风带着奇异香甜味儿，似能摄人魂魄。
　　天色渐渐变得猩红，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渐渐在天边晕染，明明还不是黎明升日的时候，诡异的很。
　　漫山平静无声，只有绰雾害怕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与夜风声。青仪与郑临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没有了肉身，如果不是碰见什么摄魂大妖，他俩大不了就立刻消散在这，左不过没几日就能再度凝结成身。
　　可青仪冷汗的还是掉下来了，他抬手擦了一擦，神色复杂的瞥了一眼郑临，郑临也尬笑着回看了一眼青仪，对着绰雾说道：“绰雾，不若你先行回去？事成了再请你去鬼界玩好了！”
　　听着风与林沙沙簌簌的声音，绰雾早就恨不得脚底抹油，连忙说道：“郑临上神都这么说了，那么今日我先回殿梳妆一番，去鬼界静候二位佳音了！”
　　说罢，绰雾真就趁着月色星夜尚有，忙不迭的踩云踏雾就往上飞。
　　郑临对青仪说道：“你也走吧。”
　　总归郑临什么都不怕，他早已一无所有。家国父母，就连唯一的执念今日也已消散，那么剩下的日子，不过是无限寂寞哀愁罢了。
　　“我们可是好兄弟唉。”青仪浑身摇曳着灵波，丝丝缕缕的灰绿色光耀闪泛，手中陡然出现了一柄波浪形的长剑，此剑名曰“逐月”，是青仪认识绰雾那日改的名字，郑临为此还吐槽过青仪大半年。
　　“笑死，”郑临走近了青仪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谁跟你是好兄弟。”
　　话是那样说，可郑临早就捻好了诀，若一有异动，便能立即起风扇走青仪。
　　风声愈大，吹来的寒风里隐约带着丝丝血腥味，漫天的桃花陡然变得猩红夺目，这满天的红，满树的红，在郑临眼睛之中，模糊成了一片。
　　“阿临，你看的清吗？”
　　青仪离郑临更近了些，将剑横在他的面前，时刻准备着攻击。
　　郑临眼前模糊一片，话虽如此，却能勉强辨认身边有什么东西，比如青仪，他能凭借身形与气息判断。
　　自从绰雾走后，月亮也隐没起来，便更加看不清楚了，郑临揉了揉眼睛，拔出剑来紧紧握在手上，神经崩成一线。
　　“自然看的清，我是谁，这天上地下还有比我郑临更恶的神吗？”
　　青仪大笑出声，说道：“那倒确实，当初你可是被叫恶鬼的鬼呢。”
　　“哼，”郑临紧握剑柄，朝林深处走去，“我现在是神了，你这死鬼别乱说。”
　　嘻嘻桀桀的狂笑声，带着若有似无的哭声，透过一树桃花传入耳中。
　　“磕碜的很，你听到了吗？”青仪问道。
　　郑临点头，将剑插入土中，大呵一声：“现！”
　　满山震动，飞沙走石。
　　山中石屑暴溅而出，轰然如骤雨，郑临骤然拔剑，仅朝天一指，瞬息之间，天降千百银剑，破空声如惊雷炸响，在一片地动山摇之中，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慢慢出现在桃花林中。
　　她张开嘴，不尽的血液如长江奔流一样往下掉，极是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