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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渠边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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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做神仙的感觉如何啊?”
郑临今日回了一趟鬼界,一落地就碰见了熟人,苦笑道:“他们不待见我唉。”
青仪哈哈一笑,走近了郑临身边,一把搂过他问道:“绰雾上仙近来如何?”
郑临道:“很好,她会和我说话,青仪,快别说了,我难得有机会下来,先去茶馆听个书喝杯茶慢慢说。”
青仪闷了一张脸,嘟囔着:“我也没问你她理不理你呀。”
郑临环顾四周,说道:“不过……鬼界在你的治理下真是愈发好。”
他环顾四下,鬼烟阜盛,瘴气削弱,赤水街红灯高悬,乌鸦盘绕,虽现下是白日,小鬼却仍能出来活动活动,可见郑临走了的半年,青仪致力于发展鬼界小鬼行动不便的问题。
二人边看边走,便到了茶馆外。
“等下,”郑临摇身一变,是他从前的断头鬼模样,“进去吧。”
青仪无法理解,扶着额道:“我还觉得你把头放脖子上帅点。”
“来了鬼界我就是鬼,你管我。”
茶馆还是老样子,烧黑的竹门,耷拉着一块血黑色的门帘儿,撩开之后就是四处散落的小桌小凳儿,现下是早晨,没有说书鬼干活儿,只有茶可喝。
“这不是……陛……额……鬼王大人嘛!”
一个伸着舌头的吊死鬼拿着抹布飘了过来,见到是手中抱着头的少年,连忙用抹布勤勉的擦着桌子,直到那槐木桌达到光可鉴人的地步。
郑临微微一笑坐定,说道:“小鬼,清茶。”
那吊死鬼忙不迭的应声去泡茶了。
青仪无法理解为何郑临对谁都是这样温柔带礼,但现下二人沉默,郑临又笑吟吟的一点都不见有什么不得意之处。
“我无法理解,”青仪沉吟了一会,“为何你又答应了啻微。”
吊死鬼上了茶来,郑临仍旧笑吟吟的拿过茶碗儿小嘬上一口,往桌上放了一沓子纸钱。
郑临道:“天帝的脸为何不赏。”
见郑临四两拨千斤式的回答,青仪又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也拿过茶碗儿来喝上一口。
青仪他并非是嚼弄口舌是非之人,只不过是他太过于担心郑临。
六百年前,郑临就是掉在他殿中的。
血流了一地,人首分离,身体抽搐着活像一具死了没多久的尸体,只是这尸体的身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他问这断头鬼,谁知这断头鬼却说,自己是从云天门跳下来的神,想来鬼界做个小鬼,只记得当时惊的青仪从王座上跌了下来。
从未听说过有弃神之人。
满地都是血,脖子整齐的切口处还是源源不断的掉着血,浓稠的血味儿甚至吸引来了一些蜉蝣鬼。
他处理完这鬼的伤口后才知道,这断头鬼,是人间的一个帝王,可不过只登基了一天不到而已。
掉下的头永远带着笑意,看着就很欠扁的样子,郑临偏偏还喜欢把头拿在手上没事就摸一摸自己的头顶。
青仪治好了郑临,甚至和他成为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郑临有个爱好,喜欢去茶馆听书,每每回来都会说与青仪听,分享那些鬼又谈了自己的什么破事。
久了久了,青仪偶尔也会亲临去听。
他总结下来,这位郑临陛下年岁不大,故事却很多很多。
而唯一一次郑临发疯,是一位神仙丢了一只断头黑兔在青仪殿前。
那日郑临还是挂着温柔和煦的笑意,难得将手中的头好好的放在了脖子上,然后抬脚进入了内殿,随手拿了一把青仪的剑就冲上了仙界。
后来的事没人不知道,郑临诛神,一剑成王,立了鬼殿,有了鬼侍。
而神鬼两界因为郑临,和平了几近三百年。
明明郑临已经是到了和神仙不死不休的地步,却飞升成神,而且飞升阵仗还很大。
郑临飞升时,人间水患之处即可干涸,干涸之处天降甘霖半月,病疫之处毒害立除,如此大的福造,神仙们一度以为,这是人间哪位心怀慈悲的帝王飞升成神了。
青仪用手支着头,百无聊赖的看着小口嘬茶的郑临。
“阿临。”青仪指了指外面,“逛逛?”
郑临将头放回脖子上,点了点头,说道:“去人间逛吧,我此次下凡也不是为了你。”
“哈?”
青仪尽管委屈,却还是陪着郑临出发去了人间。
此时人间四月,芳菲伊始,山中满绽的桃花满天飘飞,山溪间流动的清渠似银光一般,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生光。
山谷的尽头是一片断崖,隐约可见那里的天色泛红。
“你这是来干什么的,”青仪随手折了一支桃花,一朵一朵的揪着。
郑临神色柔和道:“我是来怀念故人。”
说罢,郑临向断崖走去,青仪叹了口气,往桃林深处去。
郑临见青仪走远了,摇身一变,化作了一翩翩公子。
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如冠玉,眉毛细长高挑,一头乌发墨黑,乖乖用金玉冠子在头顶束了正,身形修长,腰细如盏,穿着雅致精美的素衣,腰配一把长剑。
这是郑临十四岁围场狩猎的模样。
谁知青仪陡然折了回来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说来见人!分明是约会,整这么漂亮!怎么不把头放在手上了呀?”
郑临眯了眯眼,手指轻搓翻飞出一阵风来,吹走了青仪。
不知怎么,他今日便是在天上怎么也坐不住,就想下凡来这体会一把孩提时爱玩的游戏。
拿着长弓,猎到东西不杀不拿,只拔了剑放走。
桃花满天飞舞,与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玩了好大一会儿,郑临坐在小渠边。
渠水清澈透明,顺着流水飘着桃花瓣儿,不时还有一两只肥鱼越出水面,打出四溅的水花儿,小渠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澄透如最透亮的宝玉,郑临透过溪水看自己,十四岁的模样,真好啊。
他躺在地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日上黄昏,天边彩霞如卷,候鸟回飞。
“殿下。”
郑临恍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睁开了眼睛,入眼帘的是模模糊糊一张人脸。
?什么东西,郑临还没睡醒,看不清人脸,就下意识以为青仪回来了。
“青仪,你毛病?叫谁殿下呢,叫陛下。”
郑临侧过身去,又复沉沉睡去。
坐在郑临身边的少年浅浅笑出了声。
四周静得连草动的声音也仿佛听得见,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偶尔会有一两片花瓣儿落在脸上,痒痒的挠人心肺。
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细微的但又是醉人的夜的芳香,今年的春夜是柔和缱绻,是风雅迷人。
“啊……”
郑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坐起身来。
恍惚看见身边的人影,下意识骂了一句“青仪你妈的坐我旁边干嘛。”
等到眼前的一切变得稍稍清晰,只那么一瞬间,郑临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旁边坐的人不是青仪那个废话连篇的鬼,而是一位少年,看着那熟悉的身影。
柔软的鹤氅包裹着肤如细雪银光的黑发少年,貌俊似银河星灿,身上若有似无的散发着花酿酒香。
“殿下,您都睡这许久了。”
“小黑……”
不切实际,郑临觉得不切实际。
他拍了拍脸,又搓了搓,确定不是梦,眼中出现的还是少年眯眼带笑的模样。
模模糊糊的,眼中阴影重叠。
郑临吼道:“我找了你六百年!”
少年拍了拍郑临的手,说道:“我知道。我也在找个机会见你,殿下,我一直在看着你,一直。”
六百年前。
大旻城外,桃花溪边。
午光甚好,桃花枝内外流窜着温热的阳光,照的郑临浑身发软,睡意阑珊。
遂到了一小渠旁洗了洗脸,清凉的水接触到脸的那一刻,郑临清醒了,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小渠边,心情愉悦。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糟了……”
郑临想起了与父皇定下的约定,日落前回宫读书,着急忙慌的吹了声口哨,一匹黑马从花林中奔了出来,郑临连忙上马,余光中,却看见了一只浑身是血的小兔子,神使鬼差的,就抱着小兔子回了宫。
“父皇!儿臣得了一只小兔子!”
郑临欢快的跑进皇宫,手中捧着的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黑兔子,宫人们含笑看着这位太子殿下。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跑来,手中捧着小兔子,眉开眼笑道:“临儿这么大了还喜欢兔子呀?”
宫人们憋着笑,看向这位眼睛中满是光华的太子,大旻国君之本,是仁,这位殿下仰承大统后必为仁君。
皇后走了进来,戳了戳郑临手中的小兔子,说道:“这么重的伤啊,临儿,叫御医给瞧瞧去。”
得了皇后的首肯,郑临治好了兔子。
百姓们都传疯了,太子殿下善良仁厚。
因为每每郑临出街,衣衫中总会探出一个灰黑的兔子头来,异样感十足,久而久之,百姓们提起兔子就是郑临太子。
只有郑临知道,这个兔子,不一般。
月色朦胧之时,兔子会变成一个约莫二十几的男子模样,风度卓越,眼神明亮,鼻梁高耸,朱唇如画,白衣大氅加于身,腰上挂了一块花瓣玉佩,这就很难让人联想到兔子。
“小黑!你是鬼是神?”
少年从不答郑临这种问题。
除此之外,他会陪郑临聊天,由古到今,数术到仙谈,无奇不有。
“小黑知道的好多。”
每每说完话,郑临都会赞叹一声,此时的少年会浑身发红,直到耳尖都是红的渗血一样,嗫嚅着说:“不敢。”
直到国破家亡那一日,少年都还在的。
郑临还有一只兔子,可那日,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面对了父母双亡,盖天大火。
执念使然,他找了这只“兔子”六百年。
如今桃花渠又见,郑临百感交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一怔,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郑临。
“我叫,流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