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巷9号》小笼包的洞

3、活人集中销毁中心 周既明

　　周既明动作一顿。

　　江砚抬眼：“他只是跟着乌九去了律所，又没碰头盔。一级人格筛查需要直接神经接触记录，你们审查部现在连条例都懒得背了？”
　　“保险起见——”
　　“保险起见也不是让你们拿钻脑机给普通人过一遍脑浆。”江砚声音淡了点，“刚才那一下再久一点，乌九今晚就得直接送医疗部。”
　　乌九立刻有气无力地附和：“对……我现在都感觉有人在我脑子里办婚礼……”

　　阿辉看了眼乌九惨白的脸，顿时也不吭声了。

　　周既明皱眉：“所有同行人员都需要——”

　　“行啊。”江砚忽然站了起来。
　　监察艇空间本来就不算宽敞，他一起身，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黑色外套从肩头滑下来一点，被他随手拽住。
　　“那我也测。”

　　周既明一愣。

　　江砚朝他伸手，语气懒散：“来。往我脑袋上也照一下。反正我碰过箱子，碰过头盔，还听了录音。按照你们审查部的逻辑，我现在是不是也算高危人群？”

　　艇舱忽然安静下来。
　　乌九都顾不上头疼了，愣愣抬头。

　　周既明下意识看向沈辞。

　　沈辞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原位，手里还拿着刚才的电子资料。监察艇顶部的冷白灯光从他眉骨一路压下来，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清。
　　只有指尖，轻轻停在了光屏边缘。

　　江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周既明手里的设备，似笑非笑：“怎么，不敢？还是说——”他慢悠悠抬起眼，“你们这东西，其实没你们说的那么安全？”

　　空气一下绷紧。
　　旁边几个审查员脸色都有点难看。

　　周既明张了张嘴：“人格筛查属于审查部内部——”

　　“算了。”一直沉默的沈辞终于开口。

　　周既明愣了一下。

　　沈辞抬起眼，看向周既明：“阿辉不是直接接触者。跳过。”
　　周既明顿了顿：“……是。”

　　江砚这才轻轻嗤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他坐下时，衣摆擦过沈辞膝侧。很轻的一下，沈辞却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砚像没察觉，低头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声音懒洋洋的：“早这么讲道理不就完了。”

　　沈辞盯着他两秒，淡淡道：“你很护着他们。”
　　“拿钱办事。”江砚头都没抬，“职业操守。”
　　“是么？”沈辞语气淡淡，“你以前接案子，似乎没有这么积极。”
　　江砚低头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可能是因为现在太穷了。毕竟非法经营还经营不善，再不有点职业操守马上就倒闭了。”
　　沈辞低声笑了一下：“你收费标准还是那么黑？”
　　“比不上中央审查部。”江砚扯了下嘴角，“你们现在查个人脑子，都快按分钟计费了。”

　　周既明：“……”
　　乌九默默往阿辉旁边挪了挪。

　　“回到刚才的话题。”沈辞抬手关掉半空里闪烁的扫描界面，“你认为一个婚礼策划师，为什么会接触中央级加密设备？”
　　江砚往后靠进座椅里，抬眼看向艇舱顶部缓慢滚动的数据灯带。

　　“两个可能。”他说，“第一，他根本不是普通婚礼策划师。第二——”他顿了一下，“有人需要一个‘社会关系干净’的人，替他们做测试。”

　　艇舱安静了一瞬。

　　周既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真正危险的项目，从来不会直接挂在研究员自己名下。”江砚语气懒散，“尤其是涉及人格上传、意识备份这种灰区技术。”
　　“你们审查部比我清楚吧？很多实验对象表面都有正常职业。老师、司机、公司职员、便利店店长——”
　　“这样死了才不会太显眼。”

　　乌九后背一凉。

　　阿辉低声：“那他为什么报警？”

　　“因为实验失控了。”江砚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扶手敲了敲，“他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算真人，还是实验产物。或者说。”他转头，浅栗色的眸子静静望着沈辞，“他已经分不清，他认知中的人生，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实验杜撰的。”

　　沈辞看着他，没说话。

　　监察艇穿过第二层空域，窗外大片冷白灯光一瞬间照亮整个艇舱。江砚半张脸映在玻璃上，显得有点模糊。

　　沈辞目光先落在舷窗玻璃上，隔着那层冷白倒影，和江砚短暂对上了一瞬。
　　几秒后，他才淡淡开口：“继续。”

　　江砚往后一靠，抬手遮了下眼睛，像被那阵灯光晃得有点烦。
　　“继续就收费了。”他闭着眼扯了下嘴角，“我现在是被你们强行带走的律师，不提供免费咨询。”

　　周既明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艇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监察艇引擎低低的震动声。高空暴雨不断砸在外层防护罩上，又被气流切碎成无数道细白水痕，从舷窗外急速掠过。

　　乌九还捂着脑袋缓神。
　　刚才人格扫描留下的后劲还没完全退下去，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耳边偶尔还能残留一点诡异的嗡鸣。
　　偏偏前面那两个人又不说话了，空气压得人难受。

　　阿辉偷偷往乌九那边偏了偏，小声：“他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乌九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想想就行了，怎么还说出来呢？！”
　　“我现在有点后悔陪你去律所……”
　　“废话！你以为我不后悔吗……”

　　他俩正掐着，前排，沈辞忽然伸手，啪——
　　一支细长金属罐被放到了江砚面前。

　　乌九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他认识，上城区很流行的浓缩神经饮料，据说一罐能让人二十四小时不睡觉。银色罐身上印着极小的编号：【07-Bitter】

　　江砚睁开眼，看见那编号，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苦度七级，无糖，高咖啡因，低温萃取。

　　他扯开眼皮瞭了沈辞一眼，慢悠悠道：“中央审查部现在穷成这样了？拿过期货招待嫌疑人。”
　　“艇上只有这个。”沈辞语气平静。
　　“干什么，想审我？”
　　“看你睁不开眼睛。怕你等会儿干正事犯困。”

　　江砚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罐饮料拨远了点。

　　“戒了。”他说。
　　“什么时候？”
　　“你死以后。”
　　“……”

　　乌九脑子里冒出律所那破屋子里格格不入的咖啡角，缩了下肩膀往后靠了一点，怕这两人之间噼里啪啦的火苗殃及池鱼。

　　监察艇在暴雨中继续向上穿行。整座上城区像漂浮在云层上的白色墓园，冷光无边无际地铺开。

　　十分钟后。

　　“第三审查区已接入。”
　　“身份识别开始。”
　　“欢迎返回中央审查部。”

　　伴随着机械女声，监察艇缓缓下降。

　　乌九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一座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灰白色建筑群。无数封闭式空中轨道像蛛网一样交错缠绕，将整片审查区牢牢包裹在中央。高耸主塔从建筑群最深处垂直刺向夜空，外层没有窗户，只有一圈圈缓慢流动的数据光带，像某种巨大机械生物裸露在外的神经。

　　冰冷、安静、毫无人气。

　　监察艇从其中一道空轨缓缓切入时，乌九甚至有种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吞进去的错觉。
　　他喃喃道：“……这地方真他妈不像给活人上班的。”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江砚终于掀了下眼皮。他朝外看了一眼，嗤笑：“确实。比较像活人集中销毁中心。”
　　周既明：“……”
　　阿辉默默点头：“我也觉得。”

　　沈辞站在舷窗旁边，闻言侧过脸。

　　冷白灯光从高空轨道外照进来，将他半边轮廓映得有些冷。他静静看了一眼江砚，似是捕捉到他眼底的嘲弄，轻轻抿了下唇，没有开口说话。

　　此时，监察艇轻轻一震，开始对接。
　　外部固定装置从轨道两侧缓缓伸出，数道银黑色机械臂精准扣住艇身底部。伴随着低沉的金属咬合声，整艘监察艇微微下沉，舱内灯光也跟着闪了一下。
　　下一秒。
　　“咔。”
　　气压锁解除。
　　整条空轨通道外层的隔离闸门开始缓缓打开，一股极冷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外面是一条纯白色金属通道，安静得吓人。地面光洁得几乎能映出人影，顶部灯光没有一丝温度，照得每个人脸色都苍白。
　　两侧站着数名审查员，统一制服，统一表情，像一排提前设定好的系统程序。

　　乌九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沈辞已经站起身，率先走出舱门。他站在冷白灯光下，侧脸线条被照得有些锋利，回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走吧。”

　　*
　　乌九是最后一个下艇的。脚踩上地面的瞬间，他莫名腿软了一下。

　　上城区空气太冷了。
　　这里没有雨味，没有灰尘，没有锈带下城区那种永远散不掉的潮气，连呼吸都像隔着层玻璃，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他们顺着走廊一路往里走。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连鞋底踩上去都几乎没有声音。远处通风系统低低运行着，风从金属缝隙里穿过去，带出一种类似电子设备待机时的细微嗡鸣。
　　走廊尽头，一扇扇银白色闸门依次开启，发出极轻的气压释放音。淡蓝色扫描光从众人身上一寸寸扫过去，像某种没有感情的视线正在检查他们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

　　“身份识别通过。”
　　“权限确认。”
　　“第三审查组已返回。”

　　机械女声不断响起。空旷走廊里带着一点轻微回音，层层叠叠撞回来，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乌九往阿辉那儿缩了缩：“嘶……好冷。这地方好像监狱……”

　　一行人中，沈辞始终走在最前，没有回过头。
　　他的步子很稳，黑色制服被冷白灯光压出锋利线条。靴子踩过金属地面时几乎没有多余声音，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背影冷得像这座审查区本身的一部分。

　　他们走过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偶尔会经过透明观察窗，里面有人坐在白色隔离室里，一动不动地戴着头盔。还有些房间干脆漆黑，只有一串串数据在玻璃后缓慢流动。
　　经过其中一个房间时，阿辉忽然侧过头，透过玻璃，静静看向其中一个带着头盔的人。

　　那人很瘦。手腕被固定在座椅两侧，头顶连接着数十根细长线路。蓝白色数据不断从头盔内部流进后方终端，映得整张脸惨白得像纸。

　　阿辉停顿了两秒，继续抬腿往前走。
　　江砚跟在最后，微微眯眼看了一眼阿辉，然后偏头，瞄了一眼那个房间。

　　玻璃后方，那个戴头盔的人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整个隔离室顶部亮起红灯。
　　“同步率异常。”
　　“记忆重叠警告。”
　　“正在执行强制脱离——”

　　下一秒，里面的人猛地弓起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那种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旁边立刻有审查员快步进去，动作熟练地按住对方肩膀，将什么药剂推进了他的颈侧。

　　红灯缓缓熄灭。
　　一切重新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砚收回视线，神情没什么变化，只低头摸出烟盒，想要找打火机——然后才想起来这里禁烟。
　　“啧。”他有些烦躁地把烟重新咬回嘴里，没点。

　　走廊尽头，前方最后一道银白色闸门，正在缓缓开启。
　　淡蓝色识别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去。
　　“第三审查组权限确认。”
　　“审讯区已开放。”
　　“临时接入区已开放。”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滴”了一声，一道透明光幕从天花板降下来。

　　【检测到未登记危险物品】
　　【请主动上交】

　　他们刚走到闸门处，乌九立刻僵住了。他下意识低头开始摸自己口袋，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没带什么危险物品啊……”
　　阿辉也跟着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我身上就一串钥匙。”
　　“钥匙能危险到哪儿去？”
　　“万一审查部不让带金属——”

　　一行人短暂混乱了两秒。
　　然后，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危险物品锁定】
　　【尼古丁制品】
　　【请主动上交】

　　乌九：“……”
　　他缓缓回头，看向江砚。

　　而后者正靠在旁边墙上，事不关己地低头玩终端，听见提示音以后，才终于很轻地“啧”了一声：“你们系统鼻子比狗都灵。”
　　周既明额角抽了一下：“中央区全面禁烟。”
　　“挺好。”江砚再次评价，“建议顺便把人也禁了。”

　　沈辞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朝江砚伸出手。

　　“干什么？”
　　“烟。”沈辞语气平静。

　　江砚没动。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两秒。
　　半晌，江砚才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没立刻递过去，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了看沈辞。

　　灯光是那种毫无暖意的冷白，把沈辞伸出的手照得骨节分明，像一尊精准的仪器部件。这只手，江砚记得，也曾有过不那么“审查官”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在他熬夜写材料的时候把烟顺走。

　　“规矩还挺多。”江砚轻笑，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把烟盒放在沈辞手里，而是随手丢在了旁边的金属置物台上。

　　“叮”的一声轻响。
　　烟盒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弹了一下。

　　沈辞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缓缓收回，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转过身，去操作旁边的终端，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危险物品已收缴。请通过B7通道前往审讯室。】

　　光幕上的文字跳了一下。

　　“走吧。”沈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

　　通道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侧墙壁逐渐变成半透明材质，内部隐约能看见大量数据线路在缓慢流动，像某种巨大生物体内的神经束。
　　前方又一道闸门缓缓开启了。

　　但奇怪的是，门后看起来不像审讯室，而是一间半圆形接入大厅。

　　整个空间很暗。
　　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装置，数十条幽蓝数据链从顶部垂落下来。大厅四周环绕着数个银灰色接入座椅，每张椅子后方都连接着复杂神经接口。

　　而最中央——
　　那个黑色头盔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幽蓝光纹顺着外壳缓慢流动。
　　像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