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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默的头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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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这是一颗已经被部分拆解的黑色意识存储设备。外层金属壳打开了一部分,露出里面极细的神经接口。蓝光顺着线路一明一暗地闪烁,像跳动的器官。
头盔表面覆盖着大片磨损痕迹,边缘甚至残留着烧焦后的黑色裂纹,像是曾经经历过一次极不稳定的数据过载。设备后端垂落着数根断开的接口线,其中两根还在间歇性闪烁电流。
然而,最诡异的是内部。
透过裂开的外壳,隐约能看见一层半透明的液态介质正缓慢流动,像某种被封存在里面的人造脊髓液。
而就在众人看向它的时候——
“滋。”
头盔内部忽然亮起一瞬蓝光。
乌九后背汗毛当场炸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它。”
他声音发虚。
“你看起来对这东西有点应激。”周既明一边盯着乌九的反应,一边走到一旁终端旁边,抬手在屏幕上一划——
里面露出一间半封闭式审讯室。
他声音毫无同情:“你现在还不需要担心那颗头盔,短时间内不会跟你有关系了。请进。”
乌九:“……”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相较于审讯室,这件半封闭的屋子看起来更像是个高级医疗观察区。屋子里比外面走廊暖和了许多,整个房间呈冷灰色,墙面没有任何接缝,顶部悬浮着数块半透明光屏,正在缓慢滚动风险等级以及审查条例。
乌九跨进去的时候,一道红光正好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后系统发出一道冰冷的女声:
【身高:176厘米】
【体温:36.4度】
【肾上腺素水平:偏高】
【当前心率:132】
【检测结果:高度紧张】
【附加判断:疑似随时逃跑】
乌九:“……”
这真的不是精神病院收治流程吗。
江砚嗤了一声,抬起长腿跨过去。那红光再次对准了他,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身高:188厘米】
【体温:37.1度】
【睡眠时长:严重不足】
【神经疲劳指数:偏高】
【血液咖啡因含量:超出健康建议值】
【检测到长期安眠药使用痕迹】
系统停顿了一下。
【综合评估:建议规律作息】
空气安静了。
乌九缓缓看向江砚,阿辉也抬了下头。
江砚面无表情:“你们审查部现在连体检报告都开始阴阳怪气了?”
沈辞不着痕迹地偏头扫了眼江砚眼下淡淡的乌青:“抱歉,系统自动程序。”
“哦。”江砚扯了下嘴角,“那建议你们先给系统做个心理评估。”
系统像是没听懂,还在继续:
【检测到近期——】
“闭嘴。”江砚面无表情地抬头,“再播我投诉你们侵犯个人隐私。”
系统沉默两秒。
【已切换简略模式】
乌九:“……”
阿辉:“……”
这玩意儿居然还会认怂。
*
屋内的审讯桌是一整块嵌入式黑色金属,桌面下方隐约流动着蓝色数据光。四角则悬浮着四枚黑色球形检测器,无声地缓慢旋转。
这室内的排布确实有些明显。审讯桌的一侧只有两张干巴巴的座椅,上面的皮经过多年风霜已经开裂的不成样子。椅子旁边插着一排仪器,红黄蓝绿各种霓虹灯光对着那俩座椅,似乎上面的人说一句谎话马上就能枪毙。
而另一侧,则安放了一排精致的沙发。软垫、靠背、热饮槽甚至小型空气净化器一应俱全,旁边甚至还摆着一台自动咖啡机。
沈辞走到沙发旁边,将制服风衣脱了下来,随手挂在沙发扶手上。
乌九和阿辉缓步走过去,并排坐在对面。
乌九坐得僵硬,双手死死压在膝盖上,像下一秒就要被拖去执行。阿辉倒是比他镇定一点,只是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四周。
周既明站在一旁,正在调试设备。而江砚已经非常自然地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把长腿往桌下一搭,一副来咖啡馆闲聊的样子。
周既明:“……”
乌九:“……”
沈辞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江砚,指挥:“脚放好。”
江砚没回答,反而直起身,伸手拿走了沈大审查官面前玻璃摆盘里的一颗薄荷糖,边剥塑料衣边糊弄:“噢。周——”
他卡了一下,眯着眼想了一瞬周既明的名字,“小明对吗?劳烦来杯咖啡,要热的,别放牛奶。别拿你们自动胶囊咖啡机那个刷锅水糊弄我。”
周既明:“……”
刚才在艇上是谁说戒了咖啡来着?
沈辞坐在旁边,和江砚中间隔了两个人远,用看病毒的目光看了他两秒,淡淡开口:“给他温水。”
江砚靠在沙发里,把那颗薄荷糖咬碎,发出“嘎嘣”一声。
……
几分钟后,系统终于调试完毕。周既明站在控制台旁边,打开记录系统。
桌面“嗡”地亮起一道蓝光,数行记录开始自动滚动。
【问询记录启动】
【对象:乌九、阿辉】
【涉案等级:B级临时人格污染事件】
【开始时间:23:41】
乌九吞了一口口水,那边周既明已经拿起终端皱着眉开始问话。
“姓名。”
“乌九。”
“本名。”
“……就叫乌九。”
周既明盯着他两秒,低头记录:“描述你接触涉案设备的全过程。”
乌九沉默了一会儿。
审讯室里很安静,顶部设备低低运行着,蓝色扫描光偶尔从几人脸侧缓慢扫过。
半晌,乌九开口道:“昨晚十一点多,我在东区垃圾分拣站附近。”
“干什么?”周既明问。
“……捡东西。”
“说准确点。”
乌九有点尴尬:“黑市有人收电子零件。我平时会去废轨和垃圾站翻点还能卖的东西。”
周既明继续记录:“然后?”
“然后我看见那个箱子。”
乌九抬了下头,看向外面那颗悬浮着的黑色头盔的方向。
“它当时被埋在一堆废金属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我本来以为是什么高档义体,结果挖出来以后,发现上面有中央级加密纹路。”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虚了一点:“我就……动了点歪心思。”
周既明看他:“顺手盗窃中央级设备。”
“我那时候哪知道里面还有人!”乌九立刻喊冤,“垃圾站那地方每天什么东西没有?义眼、义肢、非法芯片、报废脑机——我就是想拿去黑市卖了换点钱。”
“中央级设备不会出现在垃圾站。”周既明冷冷打断。
乌九瞬间闭嘴。
江砚坐在旁边,手里是刚刚倒好的热咖啡,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周审查员,提醒你一下。在我的当事人正式被定性前,建议你少用‘盗窃’这种带有明确主观判断的词。”
周既明皱眉。
江砚慢悠悠补充:“否则我会怀疑中央审查部存在诱导式问询。”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既明深吸一口气:“……继续。”
乌九看了眼江砚,咽了口唾沫:“我一开始真不知道里面有人。我把箱子背走以后,大概走到废轨附近,它突然自己亮了。”
江砚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乌九。
周既明双眼紧紧盯着乌九:“亮了以后发生什么?”
乌九脸色有点发白:“它开始说话了……”
乌九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有点难看。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继续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附近有人。因为声音特别怪……像隔着水,又像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然后呢?”
“然后它突然叫了我名字。”
“……”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
江砚慢慢从沙发上直起身,将咖啡杯放到桌上。
“他叫了你什么?”沈辞扫了一眼江砚,忽然开口。
乌九沉默了两秒。
“他说……”他声音慢慢低下去,“‘乌九,你的腿还疼吗。’”
审讯室里那几枚黑色监测器无声转动了一下。
江砚的视线顺着桌子往下看去,落在乌九的腿上。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了,乌九的左腿装了义体。虽然他穿着长裤,义体掩盖在裤子里,但装了腿部义体的人,走路时会有很轻的机械滞涩感。估计是锈带地下诊所拼装出来的二手货,坐下来的时候关节处还会发出一截一截的嘎吱声。
一整条义体假肢,对于一个需要在下城区垃圾站翻找东西去卖钱的人而言无疑是相当昂贵的。
若不是原来的腿……
江砚轻轻皱了一下眉。
周既明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乌九话里的关键词:“它直接识别了你身份?”
“我不知道!”乌九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当时戴着帽子,它怎么知道我是谁?!”
“后面它还说什么了?”
“他……他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乌九喉结滚了一下:“它说——如果我不想死,就去找渡鸦巷9号,找一位姓江的律师……”
“……”
*
审讯室外。
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头盔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幽蓝色光纹沿着外壳缓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
几乎安静了全程的沈辞忽然起身,拍了拍江砚的肩:“抱歉打断,得麻烦你跟我出来一趟。”
江砚这次倒没有说什么,利落地起身。临走前,顺手拿起了沈辞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这会儿已经过了零点。
审查部的观察走廊没有开灯,冷的像骨科手术室。这条走道很长,一侧是整面透明玻璃,能透过去直接看见接入区,另一侧则是灰白色金属墙壁。
沈辞一路没说话。直到走廊尽头自动门缓缓闭合,将审讯室彻底隔绝在后方。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外套。”江砚把刚才顺手从沙发扶手上扯来的那件黑色制服风衣递给他。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冷木调气味。
沈辞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外套接回去,意外地沉默着没有搭腔。
“怎么?”江砚忍不住呛他,“把我叫出来,让我看你摆臭脸?”
“你还是这样。”沈辞把外套套上,看了他一眼。
江砚冷了脸:“沈辞,我不想跟你叙旧。”
他侧过身按下灯光开关,冷白色灯光“滋啦”一下,从头顶打下来,地上影子被拖的很长,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沈辞被光闪的眯了下眼,把手放进口袋,缓缓道:“你别误会。我有事想问你。”
江砚说:“你想问为什么头盔认得我?”
沈辞点了点头:“我觉得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也没什么好瞒着你们的。”江砚低头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半年前吧,有人曾经委托我处理遗产纠纷。委托人叫周世安。”
沈辞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真是他?”
“理论上是。”江砚江砚看着走廊外侧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语气有些散,“不过当时他本人没来。来的是他太太,林晚。”
沈辞目光微沉:“继续说。”
“让我想一下。”
江砚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冷白色灯光把他眉眼压得极深。半晌,他像终于从记忆角落翻出了什么东西,轻轻吐了口气:“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
半年前。
雨连下了两天,锈带的地本就修的坑坑洼洼,这会儿更是一路一个水坑。林晚一路从银湾上城区赶来,布艺的鞋子湿了大半。
她大概三十多岁,有着一头金色长卷发,此刻被雨打的蔫吧的趴在双颊两侧。她坐在江砚对面,面容苍白的吓人,只有脸颊不知是一路跑过来喘的还是什么,微微泛着红。
陈默大叔挂着背心从咖啡角转过来,贴心地送上一杯热咖啡。
“谢谢……”林晚低声道了个谢,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
窗外雨声很大,老式排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转。江砚坐在桌后,低头翻着她带来的文件。
股权协议、工作室分成、遗产指定受益人……
很普通的要求,甚至有点无聊。
唯一称得上让他感兴趣的,可能就是对面这女人的来历和反应了。
上城区的人,通常不会到下城区来找律师,尤其是这种毫无新意的案子。他甚至无需多做什么事,简单审核、做个见证、当事人签个字,文件就算生效了。
可是对面的女人不仅专程从上城区赶来,且精神似乎紧绷的不太正常。她坐在那里,捧着咖啡杯的手一直在抖,像是很久没休息以后,身体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轻微痉挛。
江砚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开口问道:“周先生本人没来?”
林晚怔了一下,低声道:“他身体不太舒服。委托我来帮他完成这些……”她说着,又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从包里翻出委托书、公证书和结婚证:“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