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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为君一日恩 ...

  •   短暂惊恐大叫后,文心就明白并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不过是停电了。
      可明白是一回事,不害怕又是另一回事情。
      她生来就胆小,再加上体弱多病,旁人对她多有照顾,在她记忆里,就这样被独自丢在黑漆漆屋子里面还是第一回。
      黑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一般,离她近在咫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破笼而出。
      她想拼命地逃,可是门却被从外面加了明锁,只能拉开一条缝。

      她想起来了,这锁是慕修齐外出时上的,大概是怕自己在他走后偷跑出去,或是外人进来。
      可眼下,这锁成了桎梏文心自由的障碍。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想破门而出,可除了听到门锁碰撞的声音外,没有半点用。
      她试着向外面大喊,可根本没人回应。她急的满脸泪痕,四处张望。

      蓝幽幽的屋内,衣架仿佛人体骨架一样立在墙角,电视机怎么看怎么像骨灰盒,而铺着白床单的床铺像是案板一样……文心越想越怕,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无底深渊,唯一能与外界相通的集是那扇窗户了。
      对,窗户,从窗户跳出去就可以逃生,窗外是走廊,也不担心摔着。
      说干就干,她连推带挪,将一把椅子好容易移到了窗户下。可没料到,踩着椅子那窗户依旧显得那么高,不过好歹能看到外面了。文心一兴奋,脚下一滑,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终究是没有从屋子里面出来。我摔在地上后就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地上,周围也依旧是黑乎乎的。我爬了起来上了床,躲进了被窝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再醒来时,是我爸和老同学喝完酒回来。当他看到椅子在窗户下时,他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又骂了一顿。直到他死,他都不知道哪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虽然小阳打小就知道这个慕叔叔和文小荷关系不甚和睦,也早就知道他在外面和其他女人有些首尾,可万万没料到,竟还有这么一出。

      大概是看到小阳半天不说话,文心猜到了一些:“怎么,你不信我说的?”
      “怎么会,只是……”小阳有些尴尬道。
      “俗话说得好‘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爸那些同事、学生以及家长眼里他可是个天大的好人,他死之后,来殡仪馆给他送葬的人乌压压的,我都没料到他竟然有这么好的人缘。不过,我爸那点颜面,可是我妈——这个被他叫做泼妇的女人给保下来的。”

      当慕修齐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死亡降临时,万万想不到,荣光了一辈子的自己,差点晚节不保。
      慕修齐一生节俭,一双皮鞋能穿十几年,可他依旧一生为金钱所困,说道底是吸他血过日子的人太多。
      不必说他那个惹是生非、喝酒赌钱的弟弟,也不必说他那个死前苦苦交代要求厚葬的爹,只说慕修齐后来找的女人以及她那还在上学的孩子所需的花费,就足够压垮慕修齐的肩膀。
      为了赚钱,慕修齐不仅在学校兢兢业业上课,业余时间还到培训机构去代课,可是这校外补课是明令禁止的。
      慕修齐知道自己不该知错犯错,可又几人能扛得住金钱的诱惑,更何况还有一堆人推着他往前走呢!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东窗事发时,板上钉钉的事没人能保他,眼看要到退休年纪的慕修齐面临着被开除的命运。

      屋漏偏逢连夜雨,声名扫地的慕修齐在此时又查出了癌症,听医生说,大概是这么多年不分白天黑夜干活累的。
      生了重病的慕修齐此时没有得到和他同居女人的关爱,相反还被对方赶出了家门。
      走投无路的慕修齐,只能孑然一身回去找曾被自己弃如敝履的文小荷。

      想那慕修齐身强体健时连口多余饭都不肯施舍给文小荷,等到自己爬不动了却要文小荷来给他擦屎擦尿,这事儿连三岁孩子都会觉得不公平到了极点,可这人世间又多少事是绝对公平的呢?
      文小荷如同牛马般做孝子贤孙,将慕修齐给体面地送走了。不仅如此,她还利用自己能撒泼耍浑的性子跑到慕修齐上班的学校大闹,甚至还扬言只要敢开除慕修齐,她就从教学楼上跳下去。
      那时是五月底临近高考,学校顾虑重重,再加上也是小地方属于人情社会,最重要的是慕修齐死得足够快,处罚决定还没下达人就没了。
      死者为大,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当然,文小荷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因为闹事被拘留五日,并且文心也被连累三年内不能考编。

      “大概我爸到死也想不到,他鄙视了一辈子的女人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给他保留了最后一份颜面。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爸死前有一天,仰天长叹,说‘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一万年也只有一个吧’。恰巧那个时候我在旁边伺候,你知道我听了后,心里想什么吗?”文心扭过头看着坐在她身边的小阳。

      两个人说了这么久话,文心看小阳坐在床边扭着半个身子很是难受,就让他脱了鞋上床来。
      小阳刚开始还有些扭捏,文心笑道,你小时候在这张床上睡得还少吗?你这么坐着扭着腰和我说话,万一累坏了怎么办,怎么年纪越大越生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
      说着就往床里边去了,小阳就着床边和文心并排半躺着说话。

      “你那个时候怎么想?”黑夜中小阳看着文心亮亮的眼睛问。
      “那时我脑子里想,周孔史迁那样的圣人才五百年出一个呢,您老人家何德何能,能到一万年?岂不是比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还要利害了?”
      小阳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歹也是你亲爹,你也太损了,给国宝留点口粮吧!”
      “不管是夫妻还是亲子都到了这份上了,哪里还有什么情谊在?连我妈都说,不能想我爸干的那些缺德事,一想起来就觉得头像炸了一样疼。我问过我妈,是怎么坚持几个月如一日那样尽心尽力照顾我爸,不觉得冤吗?
      我妈说,当然冤,所以她就尽可能想着我爸对她的好。再不济,我爸当初把我妈从农村带出来,还给了她个城里户口,留了这么个房子,这不就是对她最大的好吗?
      可我还是能听得出我妈的怨。她不只一次说过,想和我爸好好过日子,男主外女主内。她能干肯做,我爸又是学校里面的老师有稳定收入,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使,二三十年下来,就算不能大富大贵,怎么也不至于落到现如今吃不饱饭的田地……”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当听文心讲到这里时,小阳忍不住暗叹道。

      “……想想也是啊,你再恨他又能样呢?我爸火化那天,因为去得早,所以排在了第一个。原本我并不了解火葬场的工作流程,坐在院子里面等骨灰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不远处一个烟囱里面正在冒黑烟。我瞬间什么都明白,心里面暗暗对着那逐渐飘散的黑雾道,这一世的爱恨情仇就这么烟消云散吧,就算有来世有也别再见了。”
      小阳听了亦无话可说,只能安慰道:“太痛苦的事情,还是忘了的好,记着只能让自己难受。”
      文心轻叹一声:“我又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有的时候我恨不得失去记忆。可是……就说我现在这个黑心老板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些像我爸,那样的阴着坏、不讲道理,我还没有办法反抗。我越是厌恶他,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在他面前连一个‘不’都不敢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之所以能欺压我,也是我的错,是我给了他机会……”
      “不,他坏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过往的经历也不是他欺负你的借口。你那么好,没有理由要被他伤害。”小阳看着文心的眼睛,温柔且坚定地说。
      “我好?”文心一听有些乐了,“我哪里好了,你倒说清楚!”
      小阳暗想,你头发长得好,锁骨也长得漂亮。不过这些话,他便纵心中想上一万回也不敢当着文心面讲。
      他略想了下笑着道:“好妹妹,明天我想上街买两件衣服,这玉南坪我人生地不熟的,你陪我去呗。”
      文心打了个哈欠:“再说吧,这么晚了,谁知道我明天起不起得来呢?”
      小阳轻轻起了身,对文心眨眼道:“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相亲我都陪你去了,你陪我买衣服,不亏。”
      “哎你这人……”文心本想出声反驳,可小阳早就穿上鞋人都走到门口了,“我可没有答应你。”文心自言自语道。

      或许是由于头天睡得晚了,第二天快八点两个人才醒。此时,文小荷早就上班去了。这个时间距离商场开门还有一阵子,两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先去吃个早餐。
      早餐铺子就在楼下,走路五分钟就到。在小阳印象中,这个早餐铺原本是个杂货店,一晃二十年,印象中的一切多多少少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凉鞋底儿裂开,文心在把小阳带到物美价廉的早餐店后,就先到街对面修鞋去了,因此她没能看到小阳嫌弃脏乱环境的表情。
      片刻后,当她穿着拖鞋回来时,看到小阳仿佛练杂技般,屁股勾在板凳边沿。文心迷惑不解,不过她还是瞬间就明白了。
      “水至清则无鱼。王子殿下,您这洁癖的属性能不能暂时收一收?”虽然如此说,文心还是贴心地让店家在碗上套了塑料袋,还专门找了热水,把餐具都一一烫了,“看看这个两掺儿味道变了没?小时候我们经常来吃的。”

      所谓“两掺儿”就是胡辣汤加豆腐脑,小时候倒是经常吃,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才突然发现,豆腐脑不是只有咸甜之分吗?什么时候它还能和胡辣汤弄个组合?
      虽然如此想,小阳还是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放进了嘴里,说实话,没觉得特别好吃,也没觉得特别难吃,反正能入口就是了。
      为了不扫兴,小阳还是大口吃了起来。
      “再吃个鸡蛋布袋。”文心把装有鸡蛋鳖的盘子往小阳那边推了推。
      小阳连忙摆手:“我油炸的不能多吃。”
      文心若有所思地“哦”了下,心想,妈总说自己身娇体弱是个病秧子,可是自己再弱也不至于不能吃外面的食物,身边这个只怕是个娇弱的公主吧?
      想到这里文心深深怀疑,昨晚上小阳来找自己是因为临时搭的床铺太硬,豌豆公主被膈得睡不着。
      正想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坐在了文心身旁:“文心啊,给你打听个事,你爷爷当年的葬礼都是找谁办的?花了多少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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