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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江头风高浪 ...

  •   文心听了一愣,吃到嘴里的蛋糕顿时觉得不香了,支支吾吾一会道:“我们上暑假班,这个月前二十一天连着上的,现在这几天正好休假。这工作苦点累点也就罢了,工资总是拖欠,刚开始是这个月发上上个月,后来变成发上上上个月的……现在直接变成只发半个月的……”
      小阳听了直皱眉头:“怎么能有这种事?工作了领工资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文心苦笑:“你们公司会这样吗?”
      小阳斩钉截铁道:“肯定不会。我虽然不管这块儿,但是五险一金、年终奖、年假这些应该都是有的。这些不是每个公司都有的吗?”
      文心叹道:“现在有这些待遇的公司可谓凤毛麟角。算了,不说了……”

      正说着,文心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文小荷打来电话,说天晚了,让他们两个人快点回家。小阳起身结账,从柜台又拿了一精致漂亮扎了红丝带的糕点食盒,说是带给文小荷的。
      回去后,文小荷一见那漂亮盒子就知道价格不菲,一边说小阳乱花钱,一边喜得把手洗了好几回才敢去拆那黄灿灿的盒子。却没想到,因为手太粗糙,倒把丝绸带子给勾得挂了丝。她脸红红的,讪笑着,连糕点都不大好意思吃了。

      第二天一早,小阳就起了床。
      因为昨天周芳玲走的时候,特意说了今天要去办理拆迁房子签字等相关手续,所以小阳就和文小荷打了个招呼,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
      此时文小荷也在准备出门上班,说是去个什么技校打扫卫生。
      出门时,因没看到文心,小阳就顺口问了一句,文小荷回答说和同事讨工资去了。小阳听了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文心能讨薪顺利。

      事情办得倒也算顺利,那些文件小阳也没怎么看,让签字就签字。虽然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周芳玲是他姑姑,不过按照小时候的习惯,他还是叫周芳玲“妈”。
      “小阳,妈打小就知道,你最是个有良心的,你还肯认我,叫我声‘妈’,我……”办完事后,周芳玲拉着小阳回了他曾经住了九年的房子。
      小时候小阳还不觉得这五十平的房子小。那时候,屋里面有妈妈、小雨,有时不时来吃饭留宿的文心,还有热情仗义的朱慈镜……小小的一间屋子啊,承载了多少童年的回忆与快乐!
      被尔佳玉接走后,小阳改了名字,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屋子也不知道大了多少倍,这个世界上的国家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可容身之处无限大,容心之所无尽狭,小时候那种单纯美好的温柔相依却再也寻不回了。

      想到这里,小阳内心不由得有些伤感,其实变了的又岂止自己?就说这回姑姑联系上自己说是爷爷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希望能回玉南坪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
      小阳内心哑然失笑,就玉南坪这个不知道多少线小城的房子拆迁了能分几个钱?跑一趟时间成本不是钱吗?
      不过与此同时,他却也被暗暗感动了:在自己眼里,这点钱算不得什么,可是在普通人眼里,这点钱大概也够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了吧?
      姑姑这些年过得并不富裕,可是却还没忘了自己这个注定不会再和她又什么交集的侄儿。
      于是,在二十年后,在小阳遭遇了生活的背叛后,他选择回到这个自己曾经住了九年的小地方疗伤,他感到此时他们彼此相互需要。

      “妈,你别这么说,哪怕你只养了我一天也是我妈。对了,后来我还给你写过信呢,你收到了吗?”小阳犹带着点希望。
      “信?没有啊……你还写了信?”周芳玲一脸不可置信。
      虽然这么些年,小阳早就猜到信估计是根本就没寄出去,可是就这大喇喇把答案公布出来,小阳还是心中一阵难受。
      他硬是挤出笑道:“或许是路上寄丢了。”
      “对对,肯定是这样。也说不定是我们这儿邮差不负责,把信随便一丢……我再去查查……”周芳玲忙跟着打圆场。
      十几二十年前的信,便纵是大罗神仙也找不到了吧?

      为了转移话题,小阳四处望了望,看到了柜橱里的照片后,故作轻松道:“小雨现在在做什么?”
      小阳万万没想到,周芳玲一听“小雨”两个字,立马泪如雨下,不能自已:“还能咋样?从朱慈镜没了后,就再没有好过,都是作孽呀作孽呀……朱慈镜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呀……”

      小阳被尔佳玉领走六年后,朱慈镜的父亲朱诚实因病去世。自然而然地,尔佳玉再次出现,以亲生母亲的身份带走了朱慈镜。
      那个时候,大概所有的人都以为朱慈镜会是第二个小阳,一步登天享福去了。可哪怕是神仙都算不到,还不过一年时间,朱慈镜就自我了断了生命,并且因为他的突然离世,间接改变了小雨的命运。
      当年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小阳正在国外养病,当他匆匆忙忙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朱慈镜已经凉透了的身体。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小雨和小阳才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不过也仅此而已。
      这之后的这么多年,小阳只是零零星星从小雨的朋友圈中了解到她辍了学,又来到了海江打工。
      有好几次,小阳在小雨的动态下点赞留言,可小雨从来没有回复过,就这样,曾经的兄妹愣是成了“点赞之交”。

      渐渐地,就在小阳都快要忘了玉南坪曾是自己出身之地时,周芳玲发来了好友申请……
      往事不可追啊,曾经亲密如一人的四个小伙伴,现如今阴阳两隔、分散四方。小阳内心轻轻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周芳玲的后背道:“妈,虽然我不知道小雨现在怎么样,不过如果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永远别忘了,您还有一个儿子。”

      那天周芳玲留小阳一直到晚上八点多,要不是因为没有多余一张床,周芳玲说什么不愿意让小阳走,毕竟,那是养了九年的孩子啊。小阳再三表示肯定会回来,周芳玲这才抹着眼泪把小阳送出了家门。
      辞别了周芳玲,在回文心家的路上,小阳心绪颇是不宁,他说不清楚是为什么。要说这些年大风大浪、爱恨别离、相信背叛也都经历过,可为什么还是那么容易……

      小阳在街边的休闲公园找个给安静背人冬青树后坐了下来,想冷静一下。
      他知道众生皆苦、天地熔炉,多年前被梦魇折磨的孩子,在长大了之后依旧逃脱不了悲剧的命运。就像自己因为在海江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回到玉南坪散心就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就在这时,裤兜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小阳还以为又是云舒打的电话呢,正想把手机挂掉,可拿出一看,屏幕显示对方是“方既白”。
      小阳接通了电话:“小白,公司里面一起都还正常吧?”
      “正常,阳哥放心。”一个声音略显稚嫩的年轻男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云舒呢?他还算老实,没有作妖?”
      “阳哥,我觉云总监挺好的,我怎么感觉你总是针对他?”小白在电话那头嘀咕道。
      “好小子,你到底是谁的人?竟然帮他讲话?”小阳嗔道。
      “哥,我不敢。对了哥,你让我查的事,我查的差不多了,我去玉州给你汇报吧。”
      小阳想了想道:“好,就你一个人,把工作交接好。尽量不要让云舒知道。”

      小阳挂了电话,思绪放空,打量起周围景色。
      月亮慢慢升上来了,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大地上,一阵风过,街心花园中的各种花草树木都如在水中一般摇曳荡漾起来。
      小阳呆呆看月下风景,无意间一抬眼竟然从树枝绿叶的缝隙中看到了不远处的文心。只见她穿着白衣苦着脸,瘦骨伶仃、形销骨立,远远看去仿佛女鬼一般,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原本还以为文心看见了自己,却不料她在离冬青树不过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呆立在一棵柳树前。
      还没等小阳张口叫她,她先“哇”的一声哭了而出,然后像疯了一样对着那可怜的树便开始了拳打脚踢,边发疯还边哭着嚷道:“让你不还我钱,王八蛋,王八蛋!全家死光的混蛋……”

      好嘛,原本疑是玉人来,却不料,月移花影动,竟是疯批来。
      对这虐待树木之人,爱树人士表示强烈谴责。
      还没等小阳有所反应,文心“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脸皱得五官都扭曲了,她弯腰抱住了一只脚,手扶着树,慢慢靠树坐了下来。
      见此情景,小阳不厚道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呦,常听说‘林黛玉到拔垂杨柳’。今儿算是见识了,原来是‘文黛玉脚踢垂杨柳’?”边说边从冬青后绕了出来。
      文心万万没想到原来这偏僻角落竟然还有人,且那人还是自己相识之人,这次第怎一个尴尬了得?文心羞得立马把头伏在手臂上,只当没看到他。
      小阳起了玩儿心,上前蹲下,拉着文心那没比树枝儿没粗多少的胳膊,想让她把头抬起来。
      文心被他弄恼怒了,恨恨地一甩胳膊抬起头来道:“你拿我比林黛玉?我拿什么和人家林妹妹比?人家爹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妈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掌上明珠,我拿什么和她比?”
      说到这儿,文心冷笑了一声,“你还不如说我是甄英莲呢!都是有命无运,不合时宜的!”

      小阳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竟然让文心反应这么大,一时之间颇有些尴尬。不过他一向心大,立马自黑起来逗文心开心:“你要是甄英莲,我就是冯渊。反正肯定比你还惨!”
      文心眼角嘴边还挂着眼泪呢,一听小阳这么说,立马眉毛倒立怒道:“可是要死了!你比谁不好,非要比他!大晚上的嘴上也没个忌讳!赶紧说‘童言无忌,全是放屁’!”
      文心到最后几乎是急急地吼出来,小阳看她确实是急了,为了安抚她情绪,便故作严肃认真地照着她的话说了。文心神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

      “怎么,今天要钱不顺利吗?”小阳见文心哭丧着脸,长长的睫毛上还闪着水光,试试探探地问。
      朦胧月光下,文心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坐在柳树下的矮石上。因文小荷怀孕时喝农药且又不断生气,文心自打出娘胎起就体弱多病。
      再加上慕修齐离家,彻底断了母女俩的日常开销,文小荷虽辛苦劳作,但有时候连温饱也难以保证,更别提什么生活质量了。
      因此这么多年来,文心一直都是又瘦又小的样子,远看着像个小孩子一般。

      对于文心的经历,小阳大体是知道,只是由于时间过得太久,一时没想起来罢了。现如今在昏暗月光下,看着文心那蜡黄的小脸,又想起年幼时的种种,小阳不由有些心疼。
      “倒是要回了一些,还梁梦和水费一千三百块的钱是有了。”文心抽噎了一下道。
      “那不是挺好的嘛,为什么还不开心?”问话时,小阳无意中瞥见文心裙子肩膀处开了线,隐隐能看见一丝儿细白的皮肤。
      “呵,”文心苦笑一声,“有时候我怀疑我不是在教育机构当老师,而是在讨债公司上班,明明是自己的钱,却像讨债一般,每天每月都是担心不发工资。黄太极没有一回能准时发工资的……”
      “皇太极?”在现实生活中,猛然听到只有书本电视中才会出现的人名,让小阳一惊。
      文心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们那个黑心老板本名黄银金,因为他惯会想着法子拖欠工资,你去找他要他就顾左右而言他,于是我们就私底下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就只说这回我们那么多人围着他,这才把五月的工资给结了。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说完文心又滚下泪来。
      “既然这工作这么折磨人,为什么不辞了换一份?”小阳一脸疑惑道。
      “辞?少爷你好轻松的口气啊。就说我家吧,不仅等着买米下锅,还得还债呢。我那些同事也都差不多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的是家里面是有瘫痪病人的,哪里经得起换工作?
      更何况,现如今欠钱的是大爷,你敢和他撕破脸,压在他那儿的几个月工资就彻底要不回来了。别说什么我们不懂法,不会保护自己。一楼郭老头自己修管子,带累我们整个楼的人,别看开会时候群情激昂,可谁还真敢去和郭老头讲理?一个不小心把他说激动了,往你面前一躺,你立马多个爹。哦,对了,他那瘫痪的老婆也得你去伺候呢。你说,这理儿怎么讲?”
      小阳听得哑口无言。被尔佳玉领走之后,虽然日子也并非都是甜蜜,可这么多年来,小阳是再没有经历过这种完全违背法律道德的不公。
      一时间,他二人都静默不语。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你说人生怎么就这么难?”许久,文心才仰起头看着被浮云遮住的月亮道,固定发髻簪子上的小兔子吊坠也跟着一晃一晃,似乎也在为主人的辛酸悲苦而叹息流泪。
      那天晚上,文心是被小阳一瘸一拐给扶回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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