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荒芜的山》西瓜扁扁

19、远行 等你毕业，

　　南棠市一旦到了春天，天气就不再吝啬阳光，几乎日日都是晴天。
　　那天秦桉还在上课，冉蘅一个人在家，从床上浑浑噩噩的醒来，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看到有一束光从窗帘缝里挤了进来，冉蘅起身，寻着光，去拉开了窗帘，阳光有些刺眼，冉蘅下意识的抬手挡住了眼前的阳光，就在那一瞬间，裴岩的脸又从脑海里闪过，冉蘅感觉到心跳也随之加快了，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破旧的房间，冉蘅尖叫着跑出卧室，绊倒了好几次，额头也被磕破了皮，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偌大的房间好像没有一处地方可以让她藏身一般，最后冉蘅躲在了卫生间里，镜子里反射出她苍白的脸，额头上的鲜红格外引人注目，凌乱的披散着的头发也没能挡住那一抹红。
　　自从裴岩死去后，冉蘅就对红色的东西格外敏感，冉蘅看着自己的脸异常陌生，盯着镜子里额头的地方，一拳挥过去，将镜子打碎了，以为打碎镜子就再也看不到那张面孔，却不曾想鲜红的血液会在指尖迅速蔓延开来，滴在洁白的洗手池里，方正的格子地砖上，眼前的一切更加让冉蘅恐慌，无措，冉蘅一边低吼着一边想去抹掉那些红色，那红色却像是偏要和她作对一般，越抹便越是泛滥。
　　秦桉下课后仓促回了家，一开门就听到卫生间传来动静，大步上前便看到了失控的冉蘅，秦桉紧张的拉过她的手：“怎么流这么多血？”
　　秦桉这才看到破碎的镜子，秦桉将冉蘅带离了卫生间，将她抱在怀里：“不怕啊冉蘅，不害怕，对不起对不起，以后都不让你一个人在家了，哥哥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冉蘅依旧低吼着，不自觉的发着抖。

　　秦桉帮冉蘅系好安全带，焦急的向医院驶去。到了医院，医生帮冉蘅清理好了伤口，裹上了厚厚纱布，冉蘅在一旁自言自语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医生告诉秦桉，冉蘅大概率是患了精神分裂症，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冉蘅住进了医院，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目光空洞，呆滞的看着雪白的墙顶，秦桉在旁边的时候，偶尔也会搭上几句没有逻辑的话，不清醒的时候总是会叫秦桉哥哥，像刚从小黑屋里找到她的那天一样。
　　“哥哥，你教我画画吧。”
　　“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今年许愿说要和你一起过新年，然后就真的实现了呢！”
　　“哥哥，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哥哥，我叫冉蘅，你叫什么名字呀？”
　　“哥哥，天为什么会黑？”
　　“哥哥，我害怕，为什么那人拿着匕首向我走来？”
　　“...”
　　秦桉像哄小孩子一样和冉蘅说着话，看向她的目光，满眼都是心疼。
　　趁冉蘅休息，秦桉回了画室，和李沅丞商量着招聘新老师的事情，李沅丞看他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让他为这些事情操劳：“你去忙你那边的事情吧，这些就交给我，但是你也要注意休息，你都垮了的话，冉蘅怎么办？”
　　“嗯，就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好，希望冉蘅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这顿饭呢。”李沅丞拍了拍秦桉的肩膀，“快回去吧，这边我在呢。”
　　“谢了。”
　　时间一天又一天，循环往复，明明才过去半个月，却好像度过了很久一般，冉蘅病情有了好转，偶尔清醒，偶尔又陷入自己的幻想世界。
　　那天秦桉正在和医生谈论着冉蘅的病情，冉蘅看到秦桉进了医生办公室，便也悄悄跟随了过去。
　　“医院这边呢还是建议她在住院一段时间，现在她情况还不是特别稳定。”
　　“医生，这些药物会不会有后遗症？”
　　“会有一定的依赖性，所以好转之后我们也会减量。”
　　“她还这么小，希望医生一定要治好她，拜托了。”
　　“一定的，但是这种病，复发率很高，你们也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我会注意不再让她受刺激的。”
　　冉蘅脚步沉重的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依赖，复发，一系列的字眼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疼痛难捱。
　　秦桉回到病房的时候，冉蘅站在窗前，听到身后有动静便回了头，秦桉走过来，轻松询问着：“在看什么呢？”
　　“看树叶发芽，候鸟飞回。”
　　“冉蘅，等你出院了，我们去沧榆吧。”
　　“那你的画室怎么办，你这么多年的心血。”
　　“画室在哪里开都一样，这个就交给沅丞了。”
　　冉蘅没有说话，秦桉越是为她舍弃的多，她便越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秦桉知道她在想想什么，于是又说道：“你可别往自己身上揽包袱，我纯粹觉得这个地方呆腻了，我从小就在这个地方长大，念书，一直到大学才去了沧榆常住，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在南棠的，沧榆是个不错的地方，所以想要换个地方生活看看。”
　　冉蘅知道秦桉在安慰她，也只有应声点了点头。

　　一周后，冉蘅出院了，出院那晚，他们叫上了李沅丞，三个人一起吃了饭，李沅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冉蘅了，现在的她和上次见到，仿佛判若两人，李沅丞很快便收起了眼里的惊讶，笑着和冉蘅打着招呼。
　　那晚过后，他们便简单的收拾好行李，一大早驱车去往了沧榆，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在路上奔波了五天，才到达沧榆，他们在大学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暂且住下了，等冉蘅再习惯些，再回到学校上学也方便一些，秦桉也物色好了地方，筹备着新的画室，之前的作品拿了不少奖，很多家长也很愿意把孩子送过来学习，开业那天李沅丞也过来了，恍惚间，日子像回到了六年前，他们刚成立画室的时候，也是这般热闹。
　　不久后，冉蘅也回到了学校，她总是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冉蘅偷偷买了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一些琐碎的事情。
　　2008年2月6日，第一次见到我的少年，我们放了烟花，对彼此说了新年快乐，他说他叫秦桉，秦始皇的秦，木旁一个平安的安。
　　2008年7月20日，第二次见到我的少年，他穿着白衬衫，教着一群孩子画画，我先认出的他，他认出我的时候，说我长高了不少。
　　2008年8月25日，我第一次听到了沧榆这个地方，那时候我就想要向他靠近。
　　2008年10月1日，我又去那个我们呆了一个暑假的画室，在那个公交站看着来来往往的23路公交车，最后上了我们常坐的一班。
　　2008年11月18日，我十三岁了，我许了一个愿望：今年的新年还能和他一起过。
　　2009年1月25日，生日愿望实现了。
　　......
　　冉蘅写着写着，内心一阵悲伤袭来，冉蘅擦了擦泪，翻了一页，继续写着，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什么时候看到沧榆的初雪...她想把每一件事情都记录下来，她怕自己有一天，病情复发的时候，把这些又忘记了。

　　秦桉空闲一些的时候，已经入秋了，沧榆的夏天，真的很短，稍不留意，夏天就仓促结束了。
　　冉蘅看着远方的山发呆，秦桉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冉蘅指了指那座山，我们去山上吹吹风吧。
　　秦桉应声好，两人便驱车驶向了那座算不上近的山。
　　他们坐在山顶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是那么光亮了，山上已经看不见绿意，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干柴一般的树枝上还剩着几片倔强的枯叶摇摇欲坠，秦桉拉过冉蘅，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轻声说道：“冉蘅，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好。”冉蘅没想到秦桉会突然提这个，但是还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能成为秦桉的新娘，也是她曾经的梦想。
　　“然后我们再生个孩子，女儿儿子都行，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秦蘅，蘅就是冉蘅的蘅，男孩女孩都能用。”秦桉看着远方，眼里全是憧憬。
　　“好。”冉蘅应声着。
　　“画室这边，我差不多忙完了，平时都是别的老师在上课，我周末上，所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你了，我们可以去更多的地方走走，看看，忘掉过去那些繁杂琐事。”
　　“好。”冉蘅仰着头看着秦桉，心疼，愧疚，以及浓烈的爱，全在眼里汹涌着。
　　“秦桉，我一直想借用什么来比喻我们的关系，今天在这里，我好像都明白了，我和这荒芜的山，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一无所有，一生都只能用潦草来形容，但是你不一样，你像是一阵又一阵掠过的晚风，温柔，自由...”
　　“说什么傻话呢，这山现在荒芜，等来年春天，就又是一片生机盎然了，草会发芽，玫瑰会开花，槐杨树也会长出新的枝叶，你也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有未来，有很多我们还没来得及发现的东西，冉蘅，未来总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
　　冉蘅点点头，仰头吻了秦桉。

　　每和秦桉多一点经历，冉蘅都会写在笔记本上，一字一句，都是她想要留住的人生。
　　时间总能愈合一些伤口，冉蘅的状态也在逐渐好起来，虽然在学校里还是形只影单的，但是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另类了，课余的时候，时不时的研究一些菜品，做好饭等秦桉回家，她总想弥补秦桉一些什么，她不敢想象，要是没有秦桉，这些年，她又该如何度过，但是秦桉要是没有自己，估计生活会更有意思一些吧，每次想到这些，冉蘅都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会显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