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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相离 ...

  •   凌云万里醉烟尘,媚断禅香一点魂。佛门自许六空地,误扫红绡出殿门。
      川野作盅,金辉黑纹下摇迷离之光,乃不知人间宝珠玉为何物。苍穹为盖,色是入骨绯红,销容镜金,中有孤鸿飞影几点,闻其声悲,真如骰子玲珑响。
      终未已将青丝拨到眼前,扯下缠着的零星碎絮,随手一丢。回首,无意间,露出天际落日。那苍茫光彩瞬间朦胧了少年棱角。多巧,也明媚得正静待在那的人笑靥如花,见之忘俗。
      指尖捻着成细团的柔软,终未已突然惊醒,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因后移开视线,扛起树枝,继续向前走去。背地里,也悄悄松了那白絮,任由它落入晚风,散于天地。
      “终兄怎么不言语?”
      “静水城如今被天山融水所淹,又正值毒蛇繁衍袭人之际,内外根本无法进出,而你一人未带,单枪匹马,哪怕这岱宗确有忠诚部下,可自古也有欺主年幼或见利忘义之徒,你真的想好了?”
      季宿尘扑哧一乐,终未已听见声,没回头,也跟着笑。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终兄可知,季氏在各宗族权贵眼里是什么?”
      终未已拨开眼角的絮丝,垂眉沉思道;“所欲之鱼?”
      “说起来,若终兄想,便也做得那垂钓之人。”
      终未已转身,举起手中树枝,直指季宿尘,说;“拿着。”
      季宿尘两指掐着枝尖,谁料终未已此时却撒手,树枝另一端猛地坠落在地。两人相望。
      “悬崖撒手,自肯承当。”
      季宿尘捏着细木,思量再三,还是沉默。“绝后再苏,欺君不得”八字到底太重,真心假意问答皆罢,只是不能。思虑至此,不免自嘲,终归难负,怕伤人,实在是庸俗之辈。
      花溪柳畔,月上梢头,一绿更知夏至,何况梅雨绵绵。
      终未已仰躺在柳树上,指尖勾着一截嫩枝,青丝微湿,衣角滴水。季宿尘斜靠着树,与终未已隔着数重绿柳帘幕,正折着两枚细黄叶。近旁是插在地里的枯枝。
      “你说这雨明日能停吗?”
      季宿尘不理,终未已又说;“你猜,先来的是敌,还是友?”
      话音刚落,几点寒鸦自北方惊慌窜出,哀鸣震云霄,
      “敌。”
      数匹骏马撞雨而来,领头的几人飞身踏水,前后分散,齐挥刀砍向季宿尘。
      季宿尘侧身躲过,钳住一人,拉到背后挡刀,而后单手甩开黑锦白骨架的折扇,抽断无数寸叶,打向后来者,三两人惨叫,应声而倒。接着,踢开近旁死尸,任它撞飞前方攻击。
      终未已飞身而下,踩着人头落地,夺过近旁长刀,反握手柄,划向对方双目,松开,下腰躲过三四刀刃,趁着尸体未倒,一把抽出横亘在面部皮骨中的长刀,自下往上接住背后袭击,下压拨开,转身躲向左侧,以彼之刀弹开身后数道寒光。
      夜雨淋漓,花落,人亡无数。
      收回按在对方枕骨上的手,那死尸仍站立着,大抵是整张脸已经嵌进柳树里的缘故。季宿尘端详几眼,兴趣索然地转身,垂眸,弹落缀在衣袖上一点粉红,道;“何苦拖延?各位还是早些上路吧!”
      呈包围状的十几人互相视线打量后,一鼓作气,又再次冲向季宿尘。
      西风料峭,断影婆娑,残枝碎叶尚飘零。
      终未已仰躺在马背上,手里转着滴血的长刀,整个人被颠簸得昏昏欲睡,哈切打个不停,迷糊地说;“还等什么?”
      季宿尘端坐在柳树上,看着在地上遛马转圈的终未已,道;“等收尸的人。”
      黎明将至时,一群蓑衣斗笠从林间深处冒出,气势汹汹,带头的是个蓄着黑胡的中年人,离着柳树半丈远,就颇有规矩地作揖问安。
      “小的戴天宗,现任岱宗城三元坊管事,拜见七公子。”
      “起身说话吧。”
      “是。”
      季宿尘撑开戴天宗献上来的伞,回头,问;“不是想走?”
      终未已睁开渴睡的眼,一口吐掉叼着的柳叶,跳下马,夺过身旁最近的伞,走向季宿尘,讥讽道;“看来穷奢极欲的日子也不怎么样吗?”
      季宿尘毫不留情回应道;“你是活该!”
      “是啊,活该被你饿死!”
      床近旁是光极微弱的烛台,青纱帐耷拉挂了半边,枕头斜掉在脚踏上,被子乱糟糟的堆在床脚,该安寝的人却不见。忽的房间另一侧传来一声叹息。
      “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
      终未已说完,便一头栽进书堆里,萎靡不振。
      “真的是没读过几年书,浑话倒记得不少,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本事,你还非招惹他。不过季宿尘也是,非得找活罪受。可,这和你有半文钱关系吗?也是闲的!”
      终未已撕下一页书,团成球,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所以,纸好吃吗?”
      门被从外推开,一道人影在黎明曙光中移至桌边,接着重物落下的声音响起。终未已又撕下一页,对着窗户,看光透亮白纸,清晰墨笔字迹。明明能映入双眸,却不懂写的是什么。
      “还成,就是寡淡了点。”
      季宿尘在桌边坐下,抿着白瓷碗里的樱红梅子汤,摇头轻笑。
      “这离青天白日还有一段时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
      “当年江画心投奔枉死城,你以为史家为什么会冒天下之大不为,庇护其安全?”
      “因为江画心不仅是烧杀抢掠的恶徒,还是前朝没落贵族后裔,当今长公主亲系,她的表侄是康贤王的庶出次子,对郢都的世家宗族而言,雍、梁两州的灾患不过尔尔,几个贱民的生死,还动摇不了江画心的根基。”
      季宿尘将碗放下,又捧起,似笑非笑,回应道;“的确,凭借蒋、安、庄三家的势力,江画心不至于此,但她身上还有别的故事。”
      “和我有关系吗?”
      “如果终兄想的话。”
      终未已推开挡在身前的书堆,站起,走向季宿尘。
      门前晨光漫过空阶,流至人前,照出一双人影,一站,一坐,相隔数尺,虚浮沉暗,说不清,道不明。若是一瞬如此,便太长,可一生如此,又太短。
      终未已将手中薄纸轻掷到桌上,坐下,双目直视眼前之人,疑惑地问;“我在季公子心中如此蠢笨吗?”
      季宿尘抬眸,瞳中冰质星泽,晃的人心乱,若非秋水湖边看瑶月,不敢想其景。
      “终兄说呢?”
      终未已双目深沉,注视着季宿尘,久久没有言语,而后一笑,凑近,轻声道;“我曾经以为自己看得通透,现在想来,原来还是不明白。”
      季宿尘望着终未已平静的双目,不避,浅笑,须臾,视线转向门外清辉如水的庭院,道;“人间活着,又有几个通透?”
      凉风拂面,吹得发丝张扬,柳枝摇曳,一池青荷皱,但不止如此,珠帘碎玉叮当响,乱的还有终未已的那颗心,云众寺橘树前的那种空荡又来了,不知何忧,何求。
      “终公子,老爷有请。”
      终未已回头,望了一眼亭前候着的丫鬟,冷笑道;“玉玲珑,你可真是艺高人胆肥。”
      “说的这是什么人话?听着怪刺耳的!”
      玉玲珑在桌前袅袅坐下,举起一空杯,抬眸,笑吟吟地望向终未已。
      终未已冷笑,走近,拎起酒壶,也不对着,直接往下倒,醇香的果酿从杯壁里溅出,沾湿了玉玲珑的杏黄袖口,美人泪一样滴在青灰砖石上。
      “不是说与你无关。”
      终未已移开酒壶,放到桌上,撕下块桌布丢给玉玲珑,道;“荆州是什么人不能来的地方吗?”
      玉玲珑抿一口杯中甘甜,托腮,接话道;“不是不能来,而是不应该这个时候来。这是什么地方?李氏的肉中刺。说到底,那皇位上坐着的没几个居仁由义的,可谁让人成了呢?现在大厦将倾,这不就是个好口子吗?多少豺狼虎视眈眈,你还陪着那季家小美人往前凑,色欲熏心啊!”
      终未已夺过玉玲珑手中的青瓷杯,重重放到桌面,反唇相讥道;“那你这狼子野心的,心里清楚利害,还不是上杆子想分一杯羹?”
      “我为西北卖命,有利可图,你呢?”
      终未已避开玉玲珑的视线,道;“来看戏。”
      “那就祝终公子得偿所愿。”
      玉玲珑举起空杯,敬终未已。
      碧玉堂前人如燕,且媚且舞且倾城。
      季宿尘弹落玉钟上的花瓣,举杯抿了一口,有些心不在焉。
      有人自外而来,停在季宿尘身侧,俯身轻语;“西北马贼玉玲珑,易容潜入府中,途经仆人住所、后花园,刚刚停在西山池,与终公子交谈约一盏茶的功夫,现在人在东街一家外番毛皮商铺。”
      “把人撤回来吧。”
      “是。”
      那人后退至门前,转身,与正欲进屋的终未已相遇,恭敬行礼后,便无声退下了。
      终未已正望着那人步伐,季宿尘出声道;“终兄午膳用的可好?”
      “不怎么好,没吃,来你这混一顿。”
      闻言,候着的婆子从珠帘后抬出桌椅,丫鬟紧随而来,轻置碟筷。终未已刚坐下,温汤凉帕便呈至眼前,粗略擦完手,人便乌泱泱退了,只余个十三四岁的丫鬟立在一旁,等着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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