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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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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宿尘遣丫鬟挪过去几道热菜,道;“那边催着厨子也做不出什么,倒是罐煨山鸡丝燕窝还煨着,等婆子端来,你留着泡饭吧。这几样我没动过,虽然滋味不比新做的,尚且还算能入口。 ”
终未已捏着筷子的手一摆,夹了细丝的醋拌胡瓜,口齿不清说;“都成。”
日移至午,暑溽异甚。簟竹林里,摆了凉床青席,终未已托腮侧躺在上面,手里荡着只装白兔的木笼,眼睛却落在季宿尘身上发呆。望了一会儿,耐心用尽,就翻个身,垫起左臂假寐。
“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
“什么算特别?”季宿尘翻过一纸书页,反问。
终未已抬眸,看向绿叶风痕间的碧落,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季宿尘垂下书,捏起紫葡萄,丢进木笼里,道;“没有。”
终未已捡起耳旁竹叶,丢向天空,说“巫海山有棵百年橘子树,说是最灵验。小时候,老头年年寒露领着我去,那里秋天格外冷,要爬很多层台阶,我常常因为睡着而等不到抛竹签,直至后来,有师傅说,他无愿可许,只求罪受,俗人而已。”
“你的名字是这位长辈取的?”
“不是。终始如一,未为不可,已成定局。这是云众寺前主持给起的,那时候,我五六岁,还没名字。”
季宿尘放下书,走到凉床另一边,躺下,与终未已并排,指尖挑开落下的细长竹叶,说;“我名字是娘亲取的。本姓聂,宿尘意为本该天上,奈何暂宿人间尘。但后来改了,说是有歧义,寓意不正。”
“那初次见面,你为何告诉我这个名字?”
季宿尘转头,与终未已对视,粲然一笑,道;“因为没必要对一个死人撒谎。”
终未已哇呜一声,很是震惊,而后嘴角瞬间归平,道;“那你反应可够慢的,当时静水城一别,几个月,我若不去远仙,你还雇凶天下寻我不成?”
季宿尘吹开自终未已那边而来的柳叶,摇头,说;“你既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没有所谓的侠义心肠,就凭在江湖上的那些胡搅蛮缠,位卑言轻,嘴皮子磨平,也不会有人信你,所以我何必再费力气?”
终未已捏起一枚竹叶,点季宿尘耳后的青丝,说;“你这撮头发掉下来了。”
季宿尘竖起食指,抵住终未已的右手虎口,推开,不满地问;“你有在听吗?”终未已点头,松开手里的那一片青,由它掉落在眉间,说;“我在听。事实如你所言,没什么好说的。”
季宿尘呼出一息浊气,看着天,道;“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佛家视镜花水月为空无一物,而你却称其特别?”
“不特别吗?你我皆在其中。”
季宿尘一愣,视线转向终未已,又避开,不再言语。
山河已晚,夜色将倾。
终未已仰躺在马背上,手里叠着书页大的绿叶,整个身体有规律地晃荡着,发丝与衣角在夏风的蹂躏下凌乱不堪,消减了湖蓝裹扮出的仅存的几分深邃庄重。
季宿尘骑着秦马,坐姿端正,双眸微闭,走在终未已的右后方。
“朱墙黄瓦,覆压百里。危楼高亭,林立千落。这样一个地方化为废墟还挺有看头的。不过远仙那些怀才不遇的酸腐书生怎么也没几篇佳作流传于世?搞得这卧献荒芜,我想来的兴致都不大。”
“晨钟暮鼓,声波三州,堪为前朝第一圣地。你说呢?”
“我说,咱们为什么不吃了晚饭再来?周冢那老儿呆在百宴道十几年,活得好好的,总不至于巧到今天命就给无常收去。更何况,那羊皮他有没有解法还两说。”
见季宿尘不说话,终未已扯下点叶子,丢进嘴里,说;“能不能理理我?就你一个同伴,天还聊不起来。”
季宿尘挑开斗笠上的黑纱,抬下巴示意,道;“前面有家旅店,想耍嘴皮子,和小二比去。”
旅店敞亮,但墙面木柱大多损坏,有些年头了。终未已和季宿尘窝在一楼角落,守着两碗茶泡水,听店里小二口若悬河,胡说八道,最后好歹几钱银子送走了。
“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
季宿尘滑出袖中匕首,将从竹筒里爬出的虫子一削为二,道;“再话多!”终未已捂住嘴,微笑,同时抬起碗底,碾死了几点从桌腿上冒头的黑色。
忽然,门外响起骏马嘶鸣,接着没一会儿,几个虎背熊腰的便昂首挺胸地闯了进来,其中领头的推开迎上去的小二,径直坐到了大堂中央的座位上,高喊;“管事的人呢?”
说着,通后院的那道门就快步窜出一个矮胖的身形,后头跟着个瘦高的小二。忙应声道;“来了来了,鸡毛蒜皮事多,有失远迎,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副尉上茶,呆木头!”
被骂的小二忙转身,拎着茶壶,快步往后院走。
“张副尉,好些日子没见,今日得闲来这一趟,定得酒菜敞开吃,老马啊我请客!”
终未已凑近季宿尘,低声言语;“咱要不上楼?等会儿估计不乐观。”季宿尘点头,两人便悄声向后院走去。
后院地方空旷,分东、西、北三块区域,其中只有东边有二层砖木楼。
终未已倚着东南角梯的柱子,瞥向厨房后露出的那间低矮屋子,问;“喝酒吗?”
“什么酒?”
“陈年浊酒。”
季宿尘回头,瞥一眼,答;“没兴趣。”
终未已敲着斑驳的墙面,吸引季宿尘的目光,说;“不就是来打野味的吗?”
“石家娶亲,这个月末的事,现在正是准备的时候。”
“应景啊。”
季宿尘拍下终未已贴在墙上的手,说;“卧献当年焚毁,导致这些年此地方圆几十里荒芜,岩石黄土裸露,就算是有野外活物,大多也就是河岸附近的野兔山鸡一类,否则岱宗城的贸易也不会如此兴盛,东西街昼夜无歇。”
终未已笑,道;“说不准人家就是缺几道野兔菜。”说着,就一脚碾死了爬在墙上的紫蜘蛛。
终未已与季宿尘跟在以张副尉为首的那群人身后,一连越了两个山头,直至荆棘林,身形藏不住,才停下。
“这里靠近百宴道,不会让我说准了吧?”
季宿尘摇着折扇吹风,道;“哪有那么容易?周冢永安四十三年乞骸骨,如今已是顺延十一年,近二十年都没死,就是有人保他,不然凭当年怀亭诗案就够他死几百次了!”
终未已鼓掌,疑惑地问;“那我们究竟为什么不吃了晚饭来?”
“因为你饿一顿不会死。”
终未已蹲下,托腮,可怜巴巴地望着季宿尘说;“可我的生命很脆弱。”
丹青蘸水晕遥夜,墨至荼蘼笔方休。
终未已抬手,折断一截细枝,往沼泽中掷去,正好插在野鸭群首前,三四只顿时哀鸣振翅,在紫烟青雾中慌乱逃散,各自渡影而飞,形融于山水。
“咱们要不等周冢死了再去吧?我还挺想看看他能怎么死。”
季宿尘扇开围绕在耳旁的蚊虫,心不在焉地说;“万一不是冲着他去的?”
终未已自腰带里取出纸包,展开,往风中丢去,粉末便洒了两人一身,蚊虫霎时间就退了。
“这是什么?”季宿尘被酸苦的气味熏得皱眉。
“干麻草的粉末。”
丑时,枯星残月初现,万籁俱寂。忽重重屋影后,烧出一道冲天红,刀剑声传来。
季宿尘倚着树干,揉鼻尖,睡眼惺忪,看着愈演愈烈的战局,也无甚特别的情绪,浑不在意。终未已侧躺在树冠间,头一点一点的,三分清醒也无。
箫声起,季宿尘双眸一抬,饮下嘴边的酒,绕过树干,抬手弹终未已的脑门,说;“快醒醒。”
终未已揉着脑门,深呼吸,道;“傅霜阁而已,又不是殷医,等他们非死即伤再叫我,好吧?”
季宿尘放下酒壶,飞身而下,借着深潭岸边的树木遮蔽,偷偷潜入那最先烧毁的房屋附近。火势有限,风也逆着吹,因而连成一片的木桥水榭得以暂时幸免。
其中有间屋子的门虚掩,里头仍摇曳着烛光,季宿尘谨慎地推开门,入目的是满室空荡和背对着自己的终未已。
“你不是在睡大头觉?”
季宿尘摇着折扇,跨过门槛,刚在桌前坐下,身后门侧的红烛闪烁无果,灯灭。素纱窗纸透过的月光不足以绞杀黑暗,落魄得那身布衣有污,隐约笼上了一层细沙。
终未已吹燃火折子,点亮红烛,打着哈切,讲;“当然是来避雨。”
说完,屋外一声轰隆雷响。
正在此时,又有人推门而入,是个头童齿豁的拄杖老人。
“先生可是天门周冢?”季宿尘迎上前,作揖,问。
拄杖老人摆手,指着地,说;“此地只有周溯生!”
“在下季宿尘,今日前来拜访先生,有一事相求,还望助我。”
“不帮。”周溯生摇头,拄着拐杖到桌边坐下。
终未已挑眉,与季宿尘对视一眼,用酒壶敲着桌面,道;“世间有求有应,皆买卖,总不会生出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周溯生拧眉,急声道;“谁与你这混小子说的老朽无欲无求,你便找谁去,此四字我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