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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旧事 ...

  •   夜深,画舫烛光如昼,潜在烟雾朦胧中,银光玉泽,好似海中明月。风簇细浪,满河碎星。闲散渔夫遥望,见人影憧憧,听歌声渺渺,恍惚以为仙人游世,又疑是梦中未醒。
      陶翁和同村两三人拜别,提着双桨,转身进了茂密荆棘林,两三丈的距离,就站在了茅草棚门帘前。
      微弱的火光透出,那后生还在。
      掀开门帘,目光还没扫到人,陶翁便直接说道;“那船过去了。”
      后生吐出果子,整张脸被酸涩到扭曲,大着舌头道;“多谢陶叔。”
      陶翁在门旁放下木桨,舀了一瓢凉水,几口囫囵咽下,正舒着胸口凉气,身后传来声响,那后生戴上斗笠,连装带捧将桌上酸果抓了个干净,还抬头嬉皮笑脸道;“多谢款待。”
      终未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露水草地中,离了荆棘林还没一里路,隔着老远,就听见脚踏树枝的声响,也不回头,将一把酸果丢出,正好击中三枚破空而来的飞叶,剩下则向对方呼啸而去,可惜被躲过了。
      “好弟弟,怎么这么冷血?之前还亲亲热热地前后叫着姐姐,现在却翻脸无情,还专往脸上挑伤口,想毁奴家的容,可真狠心啊!”
      终未已斜睨一眼坐在高树上矫揉造作的玉玲珑,冷笑一声,颇有些不耐烦,道;“有事没事?”
      “几个月前,十九渊的阳律司和幽祭司打着送亲的名义,闹了季家祖宅,可谓死伤惨重,不过静水城也是被狠咬了一口,颜面亏损。更有趣的是,即便严防死守,但天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即便不是七州十城皆知,也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好弟弟你也应该知道吧?”
      终未已心虚地点头,嗯了一声。
      “不过呢,也没什么,殷医那条亡国疯狗也没少闹事,不招惹便罢了,但是季家好似还挺古怪的。”
      玉玲珑眸光在枝头皎月下明亮异常,秋霜不能比其凶寒。
      “你要闲的没事,就继续打鱼去!”
      终未已懒得和玉玲珑纠缠,掉头就走。
      没几步,终未已往旁一转,躲过玉玲珑攻势,伸手拽住对方手臂,往其后方扯,同时,抬脚踹其胻处。玉玲珑往后空翻,躲过,与终未已两目相对,左手半寸长的紫指甲割向对方咽喉。
      终未已后仰,压下玉玲珑五指,挡住手刃,脚下也不闲着。
      两人你来我往二十招,终僵持住,玉玲珑笑意盈盈,终未已目光微冷。
      “那嫁娘倒有一种说法,郢都庄氏女,若如傅霜阁所言,三十年前的旧事,又是季家,也有几成真。”
      “那你信便是,没必要讲给我听。”
      玉玲珑卸劲,倒退几步,与身后黑林白月相融,神情张狂又孤傲,道;“虽然殷医是十足疯傻,但勉强聪明,没有暴利,他可不会从地缝下钻出来。”
      终未已垂眸,掸着衣袖,冷淡道;“与我无关。”
      “希望如此。”
      玉玲珑脚尖一点,几息,便消失在月下林海中。
      烟锁城,雾埋天,鬼雨淹人家。
      积水如潭,映着灯笼残影,只一瞬,便被宫槐叶尖坠落的雨珠打散,涟漪顿生,扭曲之下,只剩阑珊红光,粼粼流波。
      “客官您的馄饨,慢用。”
      “嗯。”
      终未已执箸,在清汤里拨着皮薄肉鲜的馄饨,眯着眼,看上去有些困。
      周围满目白气,人声鼎沸,摆摊的热锅剁菜,吃饭的侃天聊地,红灯笼都照不尽的热闹喧嚣。
      “哎,知道嘛?咱们岱宗城的石家那可不简单哟!”
      “难不成是皇亲国戚?可这石和李字,戴冒家的傻子也认不到一块儿去啊!”
      “哈……”
      “皇亲国戚算什么?这石典可是郢都安英布的表侄,再怎么着,那也是搁人前挂着名的!”
      “岱宗城鸟不拉屎的,来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就是!”
      “人家起码在这地界说话有份量,手下一群虎背熊腰的兵,就走在巷口街上,你敢和石家的车马相对?还有,用你们的脑子想想,石家娶亲,广而告之,三日流水席,他石典能是穷鬼?”
      “万一是打肿脸充胖子呢?”
      “就是!”
      终未已放下筷子,抬头,撑着下巴,意识模模糊糊的。
      “我听临桌谈的三日流水席挺有意思的。”
      季宿尘坐下的动作一顿,点头,继而开口,道;“或许。”
      “卧献阴阳周冢寻到了?”
      “尚未动身。”
      “哦。”
      季宿尘端起终未已的一碗肉馄饨,摆到面前。终未已疲惫地睁开眼,拿起筷子,往嘴里塞着馄饨,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如释重负地将第三只碗和另外两只摞到一处,推开,腾出空间,趴下。
      季宿尘抬手,将碗摞到第三只上。
      终未已听到清脆的碰壁响动,紧皱的眉头微松,但是难以挣脱缠绵的困意,没能睁开眼。
      宫槐沧桑傲立,隐在黑朽街巷中,上系着斑驳的五彩布旗,或攀附着苍绿的藤曼,沉默依旧,百年千载皆如斯。季宿尘看得正痴,忽然雾起,细雨又至,油布搭建的雨棚摊外顿时朦胧一片,雨声渐响。
      终未已隐约听到雨滴空阶声,掰着头痛欲裂的脑壳起来,余光瞥见身边还有个人。
      “季宿尘?”
      季宿尘兀自饮用清茶,视线不转,也不回应。
      “老板,结账。”
      “好嘞!”
      终未已与季宿尘并立而行,各自撑伞,向巷外走去,
      “季宿尘。”
      “嗯?”
      季宿尘回头,入目便是终未已得逞的笑容。
      终未已倒退一步,指着水洼里浮现的暗淡皎洁,而后抬手,示意长街天际的一片白亮,笑着说;“你看,白驹压境,可西半天还是云隐不见落碧,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是晴雨。”
      季宿尘转头,清寒细雨下,日出东方,果真如终未已所言。
      城北是片极大的荒地,残垣颓壁,十室九空,裸露的黄土上尽是碎石,且芜秽蛮长,暗影诡谲。青天白日走进,饶是终未已,也不免因人烟穷绝而背后微寒。
      “虽说岱宗城确实穷得有名,但好歹东西两街有与南方诸国旅者的贸易,还算有些油水赚头,而且论讯息搜集传递,也比这儿容易数十倍,建在这儿多亏本啊?”
      终未已推开临近虚掩的木门,空荡,干净,没有活物遗存过的痕迹。
      季宿尘双指按在门外墙壁上,那离着指尖半寸的砖石上溅着一点褐红。
      “可杀人方便啊。”
      终未已身子一僵,回首,只见季宿尘的笑容阴恻,在瓦檐的棱角幽影下,惊悚至极。
      站在枝叶冗杂的树冠间,放眼望去,废弃屋舍聚散无章,浩如烟海,酷似忘川流里经年堆积的白骨遗骸,日积月累,触目惊心。
      “这地方也太鬼了!难不成是前朝卧献僧人的故居?”
      季宿尘摇着黑锦白骨架的折扇,不紧不慢道;“非也。”
      终未已索性坐下,靠着树干,问;“前朝军营?”
      “卧献毁于前朝末年,即穆帝周辛在位时,据《畅异民志》记载,火烧十日不绝,焦尸化土,炙臭诱鸦,概为天怒。佛山血腥被毁,民愤难平,群雄四起,而后闫灭。”
      终未已冷笑一声,枕着手臂,瞥向季宿尘,道;“你的意思是说,脚下这万顷城土与卧献有关,后者被毁则导致前朝灭国,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此番种种与李氏牵扯颇深?”
      季宿尘莞尔一笑,如冬日初雪那般的猝不及防,偶然,短暂,像是被终未已的话逗乐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
      终未已自高处飞下,下巴微抬,道;“你是没说,话里有话罢了。”
      季宿尘笑容愈加粲然,眸中星光闪烁,清纯至妖,不知是本无尘,还是叶藏于林,破绽即伪装.
      “我所言未必是真话,或者不全是,终兄以为呢?”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季宿尘蹙眉思索,没作声,瞥向终未已时,只一瞬的疑惑苦恼,而后烟消云散,忽如春至人间,袅晴丝,红缤纷,金庭玉阶花百日,风弱林青。
      “自然是逗终兄的玩笑话,何必当真?”
      “是非师弟全占理,接倒不如不接。”
      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终未已记不清这话出自哪本书,只是觉得此情此景此话,有一二真意相和之处,便贸然想起,大抵是眼前人眸中芳菲太盛,假亦真,不解,不可解,不必解。
      思虑至此,终未已也笑,只是潇洒不触眼底,微苦。
      暮色酡红如醉,行人知也不知?
      终未已甩着一截枯枝,拍打沿途漫膝的荒草,白絮溅落,飞了两人满身,尘间风雪一般。
      季宿尘捋下青丝上的碎絮,连带身前迎来的,一同扇向终未已。
      劲风袭来,终未已抬臂阻挡,却被轻柔的白絮扑了满面,像是被一群银吼长尾山雀围着亲啄。眼中一时泛懵,透着呆气,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好不憨厚老实。
      季宿尘忍俊不禁,竖起折扇挡住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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