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冤魂 ...
-
终未已窝在云众寺九天,期间找左祉聚了两次,剩余空闲全花在了夜雨上。
劈刺扎抹,截扫架托,动作间,刃风凌冽,光如白练,只见漫天青叶飘零,缠绕一人一剑,迅猛时似野禽过境,轻缓时与清风同步,凌空又坠,点地复飞,最终如箭雨,钉死在了橘树上,但终究经络俱碎,烂作绿泥,点点滴滴滚进了尘埃之中。
“终施主,我好不容易打扫好的庭院。”
终未已抖肩,收剑入鞘,抱臂,侧首,嬉皮笑脸地望着空善,道;“地藏王菩萨说得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空善;“……”
豆腐白嫩,边缘泛黄,小块地摞在黑陶盘中,旁边瓷碗盛的是清汤素面,最远的小竹屉里堆了五六个皮薄肚圆的野菜包,正冒着腾腾热气。
空善将食盒放到身侧的石凳上,掏出帕子当抹布,撇着桌面上的残叶细土。
“终施主,确定不去屋里吗?外面风大,饭菜凉得快,而且灰也多。”
终未已弹落包子上的飞虫,摇头,道;“我昨日掐指一算,今夜满月,明亮异常,宜婚丧嫁娶,适合出门,趁着现在有空,我得先适应适应冷风。”
空善卷着手上的帕子,眉头纹路皱成川字状,疑惑地说;“是吗?可终施主,这都月末了,而且监院说,今夜小雨,天冷地滑,叫弟子们都安稳呆在僧舍,不要外出呢!”
终未已托腮,指尖轻点脸颊,咬着包子,口齿不清道;“哦,今夜有雨啊,失算,我那把红纸伞修得怎么了?”
“修伞不找工匠,跑来和尚寺,终施主,你可真是个人才,还有,我怎么也想不通,五月,熙国万里疆土,哪片地界的橘树能结果啊?”
终未已抬起眼皮,嫌弃地瞥了一眼空善,兀自有理,道;“那你说,今个二十七,为什么能满月?”
空善被问得愣住,眨巴着眼,嗫嚅。
黄昏,橙红金粉自西向东泼来,色浓光艳,火烧云霞,神似天上宫阙辉煌坠落凡间,耀眼不可直视。
荡涤长空尽染血,消残山河无淡妆。
终未已顺阶而下,看似散漫,但实则也没闲着,一路扯着杂树枝端的嫩芽。
一滴雨珠,啪嗒打在叶面,顺着脉络,坠至尖端,终未已伸手借了,谁知眨眼的功夫,雨已滂沱,道道水帘凌乱甩垂,等慌忙撑开伞,衣服已经湿了一层。
“还是老天爷会玩,施云布雨,阴晴圆缺的,啧,就是品质不咋地,没个良善的时候。”
芙蓉楼第三层,天字五号房,终未已披着棉被,趴在窗框上,吹着自湖面挟裹水气而来的劲风,被冻得满身都是鸡皮疙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全是闲惯出来的,大冷的天跑这水边泛舟歌舞,诗情画意,简直嫌阳寿烧手,家里床榻不暖和吗?”
终未已哆嗦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焐手。
娥曲湖面硬如铜镜,波涛不起,冰颜冷眼浮现当前景貌,画船竹筏多如黑蚁,一只不减,远山青木连绵,分毫无差,便是卷天阴云千层,亦是临摹得一模一样,只可惜世人脸面扭曲,五官移位,恍惚水下狰狞异类,坏了栩栩如生的一二假象。
薄山烟海,如混着水的黑墨在灰白的天际粗抹了几笔,寡淡之极,忽然,猛地生出无数渺小红点,像是凉秋,千棵柿子树空枝四季一朝丰硕,遥遥望去,血艳醒目。
霎时,红点凌空逼近,密密麻麻,如金戈铁马,踏尘振旗而来,甚是恐怖壮观。
燃烧的箭矢擦着终未已的发梢,嵌入梁柱,烧得锦幔翻卷,俄而,屋内陷入一片火海。
芙蓉楼内外嘈杂喧闹,百种声音混在一起,古怪失常,说是地狱亡灵喊冤也不违和。终未已踹开对面的天字十号房门,冲了进去,未料到屋内床榻上还窝了两个人。
本趴在一人胸口,后腰纹着妖孽酡红色花的滚进了床榻深处,绮罗遮体,而那斜靠在围栏上的,则大大方方地敞着雪白里衣,眉眼淡然,语气慵懒道;“有事?”
终未已木讷地摇头,而后慌忙夺窗而逃。
黑楼傍水而建,肃穆如参天古树,而今,却被缠绕的火链深深嵌入肌理,拉进了地狱业火的吞噬之中,通体焰光,倒影得恍惚满湖都是血红。
无数火人自楼上坠落,所发之声剔骨凄惨,锥心惊悚,但少有能爬上岸的,或沉或漂,三三两两的幸存者湿着衣,在岸边狼狈狂奔,却也未必能躲得了那抢命的烙铁箭矢。
许是上天悲悯,一场淅沥如漏油的细雨,渐渐熄灭了湖面游荡的明火,可还是阻挡不了芙蓉楼如山般地轰然倒塌,百年名迹终不敌人祸而毁成废墟。
暖风吹来源源不断的焦味,终未已忍下恶心,撑着竹篙,推开浮尸,驶着竹筏往芙蓉楼而去,远远围着转了一圈,不曾想,真在朝着娥曲湖心的那面找到了人。
季宿尘斜趴在美人靠上,双指勾着银酒壶在水面晃荡,周遭八方长箭疯长,木亭前后焦尸环伺,饶是如此,他仍旧突兀地出现在那里,眯着双眸,像是醉了。
一身白衣满是火熏出的黑灰,连额角都蒙着一层,看上去却不怎么显狼狈。
“师弟不回家吗?人都散了。”
季宿尘睁开朦胧醉眼,看是终未已,愣了一下,弯着眉眼,环顾四周,笑道;“是啊,不过,你不是说去荆州?”
终未已避开季宿尘望过来的视线,干咳一声,解释道;“我这几日风寒,推迟了。”
荒废的城隍庙坐落在远仙城西,早已砖破瓦残,青苔遍布,但若一笑置之,那便仍旧不失为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你总是能觅得人不踏足的阴间地界。”
终未已褪下外衣,搭在木架上,丢了几根枯枝进火堆,漫不经心地说;“这难道不比你在亭子里吹风暖和?”
不知是不是人皮白骨本就腥臭,终未已总觉得身上的焦味难闻地直搅肠胃。
“也对,湖水冰寒,冤魂啼哭,确实要比往常阴冷,是个人都该避上一避,不过,终兄不好奇吗?”
檐外瓢泼大雨,哗啦作响,放眼望去,一切皆是水淋淋的灰绿。
终未已背对门,拧着袖子上的雨水,不在乎地摇头。
隔日清晨,乌金振翅,从深灰的烟雾中挣脱,清辉明媚,暖风缱绻,仿佛种种皆留在了已逝的昨日,再难延续。
终未已走在前面,季宿尘悠闲地在后面晃荡,两人发乱衣脏,都有些狼狈。
衣服本就潮湿,晨间凉风一吹,终未已的直接反应便是喷嚏不止。
“病得不轻啊?”
“既然知道,那还不离我这倒霉蛋远点?”
季宿尘微笑,点头,一副你言之有理的表情,隔着还有半丈的距离,就绕过终未已,大步往前方而去,毫不停留。
“说风寒就风寒,老天爷,您老人家可真够善解人意的。”终未已小声嘀咕着。
季宿尘散着齐腰乌发,披僧袍,盘坐在竹榻上,正自己一人下着黑白棋子,临近的窗外,是粉红缤纷,烟雨朦胧。
终未已盖着棉被,蜷缩在狭窄粗粝的藤制吊床上,翻来覆去不消停。
“看来终兄身上的跳蚤还是太友好了。”
终未已仰起头,眯着眼,余光向季宿尘的方向望去。
“只是看上去懒得动弹,到底还是闲地发慌。”
气若游丝地说完,终未已就把被子拉过头顶,装死。
季宿尘执棋的手一顿,半天没动弹。
“远仙呆不住了,接下来,你要去哪儿?”终未已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终未已将头伸出,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被棋子击中了额头。
“知道你不会说。”
“那你还问?”
终未已揉着额头,窝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眼无神地盯着悬梁上的蜘蛛网,不再言语。
明渡合拢伞架,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雨珠溅了一地。
“娥曲伤亡难以估量,怕是过万,城内也遭了火灾,贼寇趁机侵袭,歹徒兴风作浪,至今动乱,不过,听闻守卫军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势,但能不能消停还两说。”
明渡回头,就见终未已躺在竹榻上,歪出个脑袋,眼中光亮闪烁,正兴致勃勃地等着下文,而那位季施主则荡着藤床,闭目养神。
“你是怎么混到床上的?”
终未已抬手就是一颗棋子。
“你管呢!”
季宿尘闻言,嘴角一弯。
米粥,白面馒头,咸菜,明渡管够,可惜终未已和季宿尘都没什么胃口,尤其是后者,半碗清汤就咽不下了。
终未已披衣,趿拉着木屐,斜靠在门框上,一边不耐烦地咬着手里的馒头,一边对明渡说;“远仙的形势,我瞧着不乐观,群英荟萃,人才辈出之地如今这般伤亡惨重,朝廷威严已失,民间舆论必起,彼时,这烫手山芋,抑或是肥羊,端晋王未必接得住,你得早做打算才好,以免纷争波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