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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娥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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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吗?”
“也不是很重要,就随便问问。”
终未已挠着脸皮,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勉强摆出一副轻松表情,心虚地面对明渡单纯疑惑的脸。
“我不信,你啊,就是有心事,不过也蛮不错的,人活着,理应这样。”
“废话怎么这么多?”
明渡吐舌头,转身,拎起铜壶,给陶碗倒满,缓缓说道;“江画心以扬州商人的名义,在雍、梁两州开设善济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女和孩童,但这只是表面,内地里,她迫良为娼,又残害婴孩,直至二十几年前,朝廷揭露,江湖绞杀,残暴之行才被终止。”
终未已转着僵硬的脖子,坐了起来。此时,棚外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雨点声。
“怎么听着这么怪?”
“起初,官府宗族从中敛财,庇护纵容,受害者为了名声遮掩,百姓无可奈何,其中部分又参与加害,能持续二十年,并无甚奇怪的。即便后来败露,也并非邪不压正,而是世事难料。”
终未已凑近,离着明渡只有半臂的距离,问;“哪怕威严受损,朝廷也再所不惜?”
“雍、梁两州部分地区本就喜男厌女,程度之极,数辈累计,终致一家一妻难求,骚动不止,人口贩卖扩展到了其他几州,眼见败露,势如山倒,无人敢担,若不堂堂正正地解决,朝廷损失的怕便不只是脸面了。”
一夜疾风骤雨,电闪雷鸣,东方露白时,才能听到些许轻微的虫鸣。
悬崖之上,寒风凛冽,浮云游荡,千层绿涛狂,万里薄烟轻,一切皆盛在清明如水的白光中,澄澈不染纤尘。
终未已斜躺在纤细苍枝上,仿佛凌空,手里拎着一壶酒,远眺着天际奇景。
左祉闭目,慵懒地窝在墨绿深青间,一身净目碧蓝,脖颈处发带飘舞,正拎着巴掌大的坛子,弯着一双月牙眼。
“雨后天晴,终兄也喜?”
“谁人不喜?”
“我师傅不喜,尘土遇水泥泞不堪,他老人家宁愿守着木鱼敲敲打打,也不肯离那晦暗的屋子半步,怕是生了根,远就扯折,只能笼中鸟地守着。”
终未已笑而不语,抿了一口酒。
“我宿在巫海山上的云众寺,终兄若是缺人同饮,来找我便是,走了。”
左祉翻身而下,轻盈落地。
那抹碧蓝如溪水般在繁枝茂叶的缝隙间穿行,眨眼不见。
终未已抬手,扯下两片绿叶,放在唇下,吹奏之声悠扬透骨,藏少年不羁狂傲,无畏之独,亦有朦胧清愁,谓他心忧。
乌云蔽日,街巷人稀,远仙寂静地像是一座空城。
指尖划着洁白的墙面,冰凉细腻的触感,伴随着耳边出现又消失的脚步声,终未已不急不慢地走着,悠闲地格格不入。
“喂,把荷包还我。”
终未已听见熟悉的声音,脚步一顿,回头看,季宿尘正抱臂站在不远处,一副不情愿又好像有理,但实在心虚的表情。
“给你可以,算借的如何?”
“嗯。”
终未已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掏出荷包,抛向季宿尘,没等对方回应,转身,走了。
季宿尘单手接住荷包,定在原地,看着终未已走远,片刻后,好似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匆忙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公子,买花吗?很好看的。”
终未已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女孩竹篮中的各色花朵,指着其中的蓝紫色花问;“这是什么花?”
“蓝星草,很漂亮对不对?是我清晨新摘的,公子你看,它们还带着露珠呢!”
终未已抬手挡住那险些撞上鼻梁的竹篮,微笑着,点了点头,低头从袖口掏出几两银子,塞进了小女孩手里,然后抽出了开得最美的那一朵蓝星草,站了起来。
“公子,不需要这么多的,只要几文钱。”
说着,小女孩就把银子塞回了终未已手里,然后,仰着一张泛黄消瘦的脸,把手举得高高的,掌心向上,讨要花钱。
终未已笑了,全身摸索了一遍,才凑出三文钱,买下了所有蓝星草。
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终未已才回过神,举起先前选的那朵蓝星草,呢喃道;“它开在清晨,午后就会全部凋零,怎么可能不是新摘的呢?”
近处,雨打桃枝,粉朵绿叶轻颤,远方,雨化尘雾,芥舟黛山入画。
终未已抿着青花压手杯里的热水,望着窗外发呆。忽然,一抹亮色闯入视野,偏头一看,季宿尘已经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了,神情淡然,丝毫不怵自己的凝视。
“师弟今日闲得很啊,城东才见过,现在却跑来西边赏湖光山色。”
“比不上你,银子以后还你。”
“嗯。”
许是细雨潇潇,春寒料峭,芙蓉楼整个三层都难寻活物,空荡荡的,小二管事齐聚在一楼,独终未已和季宿尘两个在三楼,一壶热水,喝到见底。
季宿尘拎起陶壶,才发现重量不对,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回了原位。
终未已余光瞄到,虽极力忍耐,但还是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季宿尘心知肚明,但为了脸面,还是得逞强一回,但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大事,话说一半,便岔了气,眉眼弯成月牙状。
两个人失心疯一般,瞅见对方就笑,好在没人看见。
终未已闭着眼,靠在窗框上,捂着发痛的胸口,嘴角仍有弧度。季宿尘则趴在八仙桌面,脸一半埋在臂弯里,眼含笑意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
“十日之后,水葬节,彼时,这娥曲必定旗鼓喧天,鞭炮齐鸣,终兄不要错过才好。”
“嗯……不清楚,我有事,要去荆州一趟,未必会留到那个时候。”
终未已偏头,竖起右臂,挠着眉骨的同时,顺便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无碍。”
季宿尘语毕,偌大的三楼,除了两道清浅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响动。
雨势渐凶,风云滚动。
终未已仰首,听着数尺之上瓦片的哀鸣,余光瞄了一眼季宿尘。
季宿尘靠着八仙桌,侧对着终未已,正眺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娥曲湖面,表情平淡柔和,双眸清炯,明似琉璃,又有水光山色倒影其中,惊心动魄至极,怕是人间最难留。
“听闻枉死城的昙花最美,若是有机会,便送你一朵,如何?”
季宿尘转过头,看向终未已,不明所以,但扑哧一乐,道;“我要那东西干什么?再者说了,你一个孤魂野鬼般的人物,我也不是什么赋闲在家的金玉纨绔,你便是想送,哪里找人呢?”
“这有何难?虽天广地阔,但我活得久啊!”
“若我活不久呢?”
终未已身子前倾,双肘撑在八仙桌上,嬉笑着清俊眉眼,一本正经道;“那作为赔礼,我好人做到底,寻遍天涯海角,种到你墓前,如何?”
“不如何,祸害该遗世千年,我不死在你前头。”
手背顶着青花压手杯,往八仙桌心一推,季宿尘就施施然地站起来,甩着腰间佩戴的平安扣吊穗,往楼梯而去。
终未已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栏杆阻隔之下,转回视线,举着自己的青花压手杯凑到眼前,几息过后,连同季宿尘那只,一同扔出了窗外,只听扑通两声落水响动,惊得数只野鸭嘶鸣乱飞,把一楼的众人都唬了一跳,独门前檐下欲撑伞的季宿尘若有所思。
残云如刃,金光似箭,苍穹下,巫海山连绵起伏,巍峨耸立,犹如水墨幻化而成的丹青佳作,幽深奇绝,纯粹干净。
树木清翠宜风,石阶冰冷透寒。
终未已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被冻得不轻。
云众寺是巫海山上寺院之一,掩藏在群山环绕之中,需得跋山涉水,爬过万层台阶,才能摸到山门的边,不止如此,阳春五月,这四周却仍透着一股清寒,冒着丝丝白气,让人如坠冰窟。
一碗热茶,好歹让终未已缓了过来。
“空善小师傅,这山里怎么这么冷?”
“回终施主的话,前些日子,寺里还扫过雪呢,而且监院说了,明个还是什么时候,还要有场雪,怎么能不冷?”
“原来如此,谢空善小师傅解惑。”
空善张嘴,还未吐出半个字,门外遥遥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空善,快出来!”
空善一听声音,连忙转身,边冲向门,边回应;“师兄,我来了!”
屋外,两个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终未已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简约的棂,洒下一片白,正好落在他身上,光影参差,明暗交杂,仿佛竹纸隔断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清浅安暖的岁月。
推开一条缝,入目的便是庭中那棵百年橘子树,上面挂满了红绸系着的竹片,错落有致,高低不一,山风吹过,便相碰相离,清脆如金石。
看着随风晃荡不止的竹片,终未已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需要达成的愿望,还是因为这些看似美好的东西太虚无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