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吠巷》寒平未雪

12、第十二章 凶鱼

　　那是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羊皮，触感细腻厚实，整体呈酱色，一面是黑色图案，另一面是由点孔构成的字符。
　　颜色熟悉得厉害，终未已琢磨一番，这不是卤鸭的外皮色吗？
　　想着想着，终未已恍惚就闻到了烧制好的鲜香肉味，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季宿尘看终未已盯得入神，还以为有什么发现，结果这货只是饿了，心塞之下又多了几分不耐，直接夺过羊皮，紧接着丢出去一个白底蓝纹的香囊。
　　终未已单手接住香囊，看了一眼季宿尘，直接咬开，挤出了里面有点散掉的桂花糕，然后往嘴里猛塞一口，咀嚼几下后，叹了口气。
　　“果然人饿了，吃啥都香，连肉我都不想了。师弟，做你大师兄真不亏！”
　　听着终未已含含糊糊的话，季宿尘微微转了个方向，侧对着对方，还顺便往旁边走了两步。
　　羊皮保存完好，没有破损，但上面类似字符的点孔却仍然不能构成字体结构，说是画也不像。背面的图案是一株一根三茎的植物，自中间对称，斜茎盘旋成圆，长叶似羽翼微展，将主茎包围数圈，主茎短小，顶端处却开着一朵极其妖冶的千瓣花。
　　终未已咂嘴，尚在回味中，走到季宿尘旁边，斜睨了一眼羊皮，讲道：“眼下事可比火上烤还来得猛，我现在饿得还可以忍受，但总归治标不治本，要想我们两个都活着，还得找到出去的路才行。”
　　季宿尘的手一顿，抿起嘴，眼黑向上微翻，边绕开终未已，边收好羊皮，直接就往甬道深处去了。
　　视线从季宿尘身上移开时，终未已就收起了狞笑，眼中狠厉也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脸纯良，甚是无辜。
　　“师弟，走那么快干嘛？前面的路那么黑，投胎都磕碜，你慢点走，等我给你照亮呗！”
　　走了一段路后，又遇一处高台，样式与之前无异，但多了几座石像。
　　石像鱼脸鱼身，大眼，鳃旁长满了齐身高的长须，鳞片密集，尾部细长，个头抵得过半只牛，共四个，分别位于高台的东、西、南、北。
　　“宿尘师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路上也太安全了吧！”
　　终未已摸了一把石像，指尖沾了一层灰，猛得一吹，尘埃便散开了，在火光下，朦胧如烟，却转瞬即逝。
　　“您老的命有胃金贵吗？”
　　“不论我的命金不金贵，总归是不会丢的，但宿尘师弟你就不一样了，这细皮嫩肉的，说不准就让孤魂野鬼给收了，到时候啊，师兄我可就一点法子也没有喽！”
　　终未已身子一顿，而后疾速就地一滚，躲出去一丈远，还未起身，就听见原站处一声巨响，抬头看，一条肉肥体壮的大鱼背对着自己，在努力转身。紧接着，其他三个方位也传来了相同的震动，晃得顶簌簌掉灰。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终未已拔腿就跑。跑了几步，火把就灭了。终未已暗骂一声晦气，随手就将火把往后一扔，拔出夜雨剑横在身前，一步退至墙根。
　　随着光明消失的不止形色，还有声音。
　　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像没有活物，任终未已怎么听，都无法辨别出它们的方位，这就有点麻烦了。
　　忽然，弹珠掉落，清脆的声音一下就撕开了虚伪的寂静。
　　终未已暗骂一声，转身，蹬墙上跃，踏壁，借力横身翻转，其间，手臂好像擦到了什么，但还来不及细想，人就躲出去了一丈远。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终未已站直了身子，尚未喘口气，哐哐哐，又是三声巨响，连带着整个黑暗空间都颤抖了起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终未已掉头就走，没几步，就撞到了墙。
　　来不及往上，终未已情急之下只能往旁边一跳，但还是被鱼尾巴甩到了胳膊，疼痛之下，滚落在一旁，还没准备好，四头怪鱼就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
　　要是青天白日的，终未已未必会躲，可眼下除了发着黄光的鱼眼睛，周围都处在黑暗之中，施展轻功若是不注意，撞到什么，那简直是要被鱼压成肉饼的，而且也不知道怪鱼什么眼神，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照撞不误。
　　好在怪鱼脑子不太灵光，终未已找到了规律，专拣黄眼睛出现过的地方躲，溜得怪鱼在身后排成了圈，你追我赶，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咔嚓。”
　　怪鱼立刻掉头冲向了声源处，害得终未已差点再次被尾巴甩到。
　　“总算是停下了，吃的那点东西全消化完了！”
　　终未已无不可惜地想，但脚下也没闲着，赶紧就背道而遁，顺着墙沿，一路疾走。等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冲向了墙对面。
　　几招之后，终未已与季宿尘就僵持在了一块儿。
　　终未已把季宿尘压在墙上，左手抓着对方衣领，右手按着其左手腕，季宿尘则拉着终未已的左手手腕，质问道；“终兄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怕黄泉路上太寂寞，找个善解人意的公子谈谈心罢了。怎么？师弟不明白？”
　　“终兄此番言论甚是荒谬无礼，让我如何明白，又明白什么？”
　　“哼！黄泉路是真，公子也是真，怎么就荒谬无礼了？而且明白什么，师弟你心知肚明。”
　　“我看终兄你才是真的心知肚明吧！”
　　“巧了，我心不知，肚不明！还请师弟不吝赐教。”
　　黑暗之中，终未已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却能感受到那些散在皮肤上的含有温度的气息。
　　季宿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终兄在这里逞口舌之争，就不怕怪鱼追上来，把咱们压成肉饼？到时候，可真就是黄泉路上死谈心了。”
　　“无妨，今夜有伊人，九泉亦商量。”
　　说完，终未已就放开了季宿尘，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拿出刚顺到手的火折子，一拉引绳，火光骤起，染亮黑暗无数。
　　终未已走了几步，却没听到季宿尘的脚步声，回头和颜悦色道；“走啊？你身上就这么一个火折子，不跟着我，难道在这里含笑九泉啊？”
　　季宿尘整整衣襟，冷哼一声，抱臂绕过了终未已，没两步，忽然回头，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终未已。
　　终未已刚退后两步，就听到季宿尘质问。
　　“你跟我罗里吧嗦那么多，就是为了近身偷火折子？”
　　“不然呢？你身上还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哼！终兄真是个精明人！”
　　终未已嘴角一弯，左手拨弄了下发梢，谦虚道：“彼此彼此，一类人，挖不出两种心来！”
　　水声潺潺，如临溪间，四顾，却是砖墙实地，无半点水渍。
　　季宿尘按动几处砖块后，墙壁上就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后是极其狭小的一个房间，说是茅房都抬举了。其中没有任何摆设，一览无余，但顶端有个水缸大小的黑洞，不过不是空的，而是被什么填住了。
　　季宿尘抬手，就去挖顶端的黑洞，急切道；“不想死就过来帮忙，要不然等水淹过来，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住，下辈子就等着做泥鳅吧！”
　　终未已悠闲自在地看了一会儿，等季宿尘一眼瞪过来，恨不得剐了他，才慢吞吞地放好剑与伞，上前帮忙。
　　泥层不厚，只有几尺，等不知源头的水淹没膝盖，洞也就挖通了。
　　天地渺渺，皆是深蓝，内含黑影奇形无数，上缀银月，四方静穆。
　　远方天际浮起几丝纯白，瞬间被晕染开，带着万丈光芒降临人间，耀眼不可直视，霎那间，有吞并山河，荡平九州的灭顶威压。
　　须臾，光芒散去，只剩东方清明。
　　季宿尘站在朗朗晨风中，一身妃红，占尽春日芳菲，越过三千明艳，此貌此身，与凉凉旦景格格不入，像是落在镜湖清波中的一株红，颜浓不让浅净，形美更有冰心。
　　终未已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季宿尘，感慨道：“泥鳅也挺好，只要下辈子师弟不是个鸭子，那活得也挺逍遥自在的！”
　　“那祝终兄畜生道一路走好！”
　　天光大亮，万物无所遁形。
　　终未已还是按着原计划，一路往西。季宿尘跟在终未已身后，不急不慢的，看样子也是往西边去的。
　　脚下的泥土湿软，让终未已心惊胆战的，就怕再次陷下去，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
　　石壁百仞，陡峭非常，上有绿藤攀附，间有碎石砸落。
　　一条绿影闪电般，从终未已躲闪的手侧擦过，而后消失在了石缝藤曼中。
　　事实证明，这悬崖峭壁还是一处隐藏的蛇窟。绿蛇群攻之下，终未已被逼得只能弃了藤曼，往下跳，抬头看，一条条的，亮着毒牙，扭着身子，也跟着跳了下来，吓得终未已半使轻功半跳崖地往下逃。
　　等终未已累瘫在崖底，那些绿蛇反而不见了。
　　没办法，终未已只能改变方向，沿着崖壁，往东走，没多久，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妃红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