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辉煌时》温酒煮白鲨

4、回家

　　“坦诚啊。”莫徵靠在马车上，拿着那枚玉佩，“只可惜，我干不出那事来。”
　　莫徵压着声音，眼中的寒意泯灭殆尽。马车颠簸着，他眼里走马观花一样划过许多大齐的景象，有天下太平的，有人间地狱的，可后来他才发现原来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些穆泽再清楚不过了，他自幼以昭阳王义子的身份在幽都里长大，年纪轻轻就入朝为官，混过闲职，干过苦差，大齐全境他早就走遍了，“我当年尽力了。”
　　这些莫徵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虽十年在外，身边却有个青霜事事说与他听，再不济也有穆泽次次捎回来的家书，他知道当年明河变法就是穆泽主张的，旨在清君侧，正朝纲，可惜没多大用，倒是让皇帝看上了他的身份。
　　“对了，那个人是拿青鸾的消息换的自己小命吧？人让我拿下了，活着，没砸你招牌。”莫徵拿着玉佩，凑到眼前，才发现那小东西竟然有一个镂空的夹层，外面雕着一圈奇怪的符号，“那这个，就我的了。”
　　穆泽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管我？”
　　“得，您老拿着玩儿去吧！”这人真也算是童心未泯了。
　　“谢了。”莫徵手里拿着玉佩，把窗帘挂起来，让出了一个空，让光照在玉上，不停的调整着角度，“诶，我突然想起来我以前不是在王府藏过几坛我师父他老人家的酒吗？”
　　“别喝酒了。”穆泽在一旁看着他胡闹，知道他是在对影子，也没管他。那种能对影子对出什么字符来的玉佩的确有，包括莫徵的青鸾令，北方兵符都是这种工艺的，只是刚好穆泽这块的特殊之处并不是光透过玉佩的影子。
　　“馋了。”莫徵明显也发现了，有些无语的哼哧了几句，突然听到穆泽在旁边问。
　　“那些东西是大秦来的？”
　　莫徵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些东西”是什么，那其实就是青鸾营的秘密，也是当年那个江湖人能拿这些秘密换自己一命的原因——那些秘密的确值他的命。
　　莫徵的青鸾营初建成的时候是在西部，开始是由莫徵本人负责的西北山大王，后来成了一块指哪打哪的善后小砖头，再后来莫徵跟着霍童支支援北方。
　　但当时霍童已年逾半百，蛮人打得拖沓，照那么打下去势必只能靠莫徵了。
　　话是这么说，可还莫徵年轻，霍童终归还是放不下心，想自己但凡能提的动刀就不会让莫徵挑这个大梁。
　　而霍童这一打就跟蛮人打了六年之久，这六年间青鸾营内负责整改武器装备的画师宣仪提出了以大秦技术为基础铸造模仿北方游牧民族战士的机甲，以及比七星连弩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更便捷的“火”。
　　但人在地上有了底气就想往天上飞，又过去些时日，宣仪又照着些民间大师的法子改出能在天上飞的“灯”。
　　只是大齐铸造水平不高，青鸾营要的东西造的极慢，极少，技术不成熟，这些东西主要在青鸾营里用，别的地方造不了也用不着，所以消息也着实少，穆泽远在京城知道的固然不多。
　　穆泽靠在马车的一壁上看莫徵懵了一瞬，又好半晌不说话，于是催促了一下，“莫徵？”
　　莫徵听见了他的话才开口道，“不算，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肆无忌惮。”
　　穆泽听道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逗他，“你原来知道什么叫肆无忌惮。”
　　“林老先生的教诲怎么敢忘？”莫徵回了他一”句。
　　穆泽心想这人怕不是故意的吧，但心里又清楚，莫徵定然不知道这茬，“林老前年也辞世了。”
　　莫徵皱了皱眉，想了好久，才把林老的名字和自己记忆里那个人联系起来。
　　林老是穆泽的老师，莫徵年少在京城时也教过他，他叫林誉，寒食变法的肱骨之臣，林家嫡长子，也是第一个能被家族除名的世家子弟，为人……莫徵只能想到一个词——卓尔不群。
　　那这么说寒食变法彻底结束了。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依旧颠簸着。
　　“你看，到了。”莫徵捂着胃的手松了下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把那玉佩揣在怀里。
　　穆泽恍然想起，莫徵是喜欢玉器的，不然青鸾令怎么会是良玉所琢？只是玉易碎，他多年行军打仗，舍不得带自己那些宝贝。
　　“大爷，车停了，你还不下，你是想在这落窝吗？”莫徵撑着门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穆泽这才反应过来，没想到一恍神竟然都到了，不过他一直以为年少时的印象不能决定一个人当下的性格，可莫徵就不一样，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他和以前一样欠揍。
　　“对了，义母也回来了。”
　　“母妃？”莫徵闪身往前，一把按下穆泽的肩膀，拽着穆泽的领口压低声音道“你和大哥怎么想的，偏偏这个时候让母妃来这儿！”
　　穆泽扒拉开莫徵的手，趁着莫徵手上失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拽过他的领口，迫使他的头凑近自己耳边才低声道“你说呢？义母去哪儿我们谁敢多说，况且也没什么，西部近些年来也不太平，义母来这儿有你我护着也没什么大事。”
　　莫徵不甘示弱，反手扣住了穆泽的手腕，“可——”
　　“别可了，我要下车。”穆泽打断他，“西域暴乱你家青霜没同你讲？”
　　“我自然知道，”莫徵松开手，“可正因为那件事西七城才格外安全，也不必防着京城里不安分的人。”
　　穆泽也放了莫徵的衣衿，“西七城这回不是小打小闹了。”
　　莫徵脸色依然不好，或许是胃疼得厉害，他直起腰来，把搭到肩上的头发扔回脑后，转身翻下了车，“罢了，都一样。”
　　穆泽跟在他后面，没料到这人还能蹦哒的起来，几步往前扶了他一把，好歹也是下车了。
　　在莫徵面前的就是昭阳王府了，不得不说莫家的财力确实雄厚，府邸建的极为精妙绝伦，尽管他分的清楚自己从小所待的地方是西七城的酆都，可恍然间酆都昭阳王府与京城昭阳王府重合了，守门的石狮子建的高，他小时候喜欢坐在右边狮子的头上，总也说坐的高看的远，其实就是在等他家老王爷从军营里回来和他讲那些大人们的秘密，红漆新上一如往昔，高墙铸起倍感踏实。
　　门前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在王府侍卫们跟前打转，那些个侍卫在京城里哪见过这物种，心里满是好奇，却也不敢招惹这抹银白色的影子。
　　但在王府门前堵人的那位公子就不一样了，他边等着人边逗那银狐玩儿，倒是没在怕的。
　　直到银狐看见莫徵走来一溜烟儿的扑了过去，那公子哥儿才追过去，“见过王爷，见过丞相大人。”
　　莫徵把银狐支使开来，看了一眼这位公子，只是这位他属实不认得。
　　“见过世子。”一旁穆泽笑着看了世子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幸灾乐祸的站在那儿，“你还不自报家门？”
　　那人恍然大悟，连忙道“在下赫连应，字温末，家父澄亲王，自幼便崇拜王爷，有幸与丞相大人结交，递了帖子特来拜访。”
　　“久闻世子盛名了，我在边境就曾听说世子文采斐然。”莫徵笑了笑说道，他活了二十来年头一次碰到这种事。
　　赫连应正色了几分“王爷高看，温末不过京城一纨绔而已，今日来已是有失礼数，便不多叨扰了。”
　　莫徵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赫连应，笑了一笑，没说话。
　　“没想到你心里还有数，”穆泽说着，“有什么话以后说吧。”
　　“那我便告退了。”说完赫连应便扬长而去。
　　“这人……”莫徵彻底无语了，“这什么情况？”
　　“你日后就知道了。”穆泽转过身往门前走去，一旁装死的侍卫才跟过去，“甫毅，义母他们在干什么？”
　　“在酒台等着您和王爷。”那叫甫毅的侍卫回道。
　　当年建王府的时候始帝下旨，昭阳王府的布局规模全按着莫家当年那位家主的喜好来，故而王府除了大门，其他的都不怎么合规矩，就像酒台，进府后延右侧回廊走上几步就是了，那台子是存酒的，后来莫家各代家主多番修缮，竟成了京城一大名景。
　　莫徵慢慢悠悠的过去——他现在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位老王妃，虽说是先王爷的继室，但自幼待他们兄弟几个极好，是当亲儿子养的。
　　穆泽清楚莫徵那是怂了，“别磨蹭了，没用。”
　　要说莫徵对不住的人那位老王妃绝对是期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