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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谈 “看看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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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塞外苦寒,当年臣率三千青鸾骑兵北上,沿途所见哪有往日安平之景,您问我这些年过的好不好,比起幼时在您和父王庇护下的生活自然是苦的,可黎明百姓与臣孰苦?”莫徵顺着皇帝的力道缓缓站起身了。
他自小多病,幸好当年收复中州之后在北方僵持了近八年给他休养生息,可也就是这后两年他解锁了胃病这一突破性的成就,再加上这些天连日赶路,现下胃疼的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刚好殿里光线昏暗,他低着头就真的能让人看不清楚,莫徵生平第一次这么喜欢无光的环境,他说话的声音因为疼痛变得低沉而迟缓,而这一句既是给皇帝的,也是给自己的。
行军几年为了什么?他从小吃西七城的粮长大,一丝一毫的不亏欠大齐,扪心自问其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大敌当前就想着怎么才能活下去,现如今外敌停火,这事儿逐渐占据他几分思绪,扰得他不得安稳。
可皇帝要的显然不是这个答案,他俩向相识二十四年,再往前莫徵都没出生,元谦自认是莫徵的兄长,对莫徵比他那个便宜二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连穆泽都颇为记挂,时时给他写信的事儿,他元谦所心念的又怎么会是他莫徵这些年的人生感悟,他就想知道莫徵这个人怎样,可这些莫徵那棒槌哪能想到。
“在北方吃沙子,还不如去西北山林里剿匪呢,可我也不敢调你离开,先帝重文,大齐能挂帅的将军除了莫家霍家就是东南容家的,”皇帝一路走在莫徵前半步,他在前面说着,赌气一样的不看他,嘴上却一直没停下,“偏偏谁都镇守一方,根本调不开,容家这一辈儿就一双儿女,哥哥战死第二天妹妹连哥哥遗容都没瞅一眼就披挂上阵了,朕对不起他们啊!”
“我都知道,不然十二三岁的年纪哪敢跟北方那帮子蛮人拼命,那会儿我连马高都没有。”十岁的时候是他师父霍童带他在山里剿匪的,那会儿霍童就在西北一座林子的山头上盖了个草房子,远远的看着他满西北疯跑,尽管第一二年几乎尽打败仗,次次需得霍童救场,但确实磨利了他们那帮十来岁的少年,让他们后来也能混在军中跟着突袭蛮夷联盟收复中州。
其实十岁的小崽子个头连马高都没有,所谓的打也就是街头混混的级别,只是到底对方是山里的土匪,杀起这帮萝卜头来哪会手软。
莫徵这些年不怎么败了,但那些鲜血淋漓的尸体在他眼里都会变成哪些早晨还过家家似的叫着他将军的小属下们,那百十来个人的名字和脸他那时都记着,一个也不敢忘,每次打完就点一遍人。他明白霍童不是只会溺爱他的父兄,甚至还恨极了师父,尽管他知道师父想让他的青鸾能成为大齐最锋利的刀。
这些老王爷到死都不知道,或者是到死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知道。
扶着上台阶有些费力的皇帝坐在榻上,莫徵弯腰给他倒了一杯已经沏好的茶,自己不着四六的靠在皇帝身侧的柱子上。
“阿徴,当年我不能说是年轻,但很多东西终究还是不懂,那一纸诏书给了我希望,我以为那是先帝念及父子情深可怜我,回京路上什么人都提防着,唯独没想过先帝如何,可最后偏偏就只有先帝算计始末…”莫徵胃里翻江倒海,听着皇帝那因为嘶哑而被迫降低的声音都像是魔音过耳,可皇帝偏在这儿跟他吐露真情,他也不敢拒了这魔音穿耳似的天恩。
那边皇帝坐下换了口气儿,连茶都没呡一口又说“我当初还不明白当年楚王什么意思,现在算是明白了。”
楚王元澄,先帝垂暮之年时是他一直把持朝政,后来先帝病重当今皇帝元谦回京,元澄就一声不响的走了,是死是活也没几个人知道。
至于元澄的意思,莫徵一早就知道,可怜元谦皇帝看了十几年才懂得几分,元澄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心死了不干了,你们爱谁谁,老子闯江湖逍遥自在去!
“这些年,我无甚功德榜身,朝中群臣日日言我圣明,可有谁私底下对我这个皇帝有过褒奖,如此也罢,怨我无能,但连年天灾不断,同我有什么干系?其间种种,我不多说,只多是人都变了,”皇帝叹了口气,眼神定在了莫徵脸上,突然就失了声,“行了,也麻烦你耐着性子听我絮叨,回去吧。”
莫徵有些诧异了,连带这他那胃里波涛汹涌的酸水都平静了几分,但也恰如他意,“……是,臣告退。”
“去吧。”皇帝心里莫名的发现原来莫徵没变,可一想到这,心下就有多了几分闷闷的痛,莫徵不知道其实光暗了依旧可以看清对面人的脸色。
“楚王就是我那个师兄,他的确喜欢过皇权,但后来也就慢慢看清了,谁不一样,我当初也是,口口声声说想当个名扬天下的大纨绔,可事实上也想当英雄,现在一路走下来我倒觉得不如真的就混下去,”莫徵起身往外走,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说“可能不是变了,是长大了。”
莫徵走了几分心没人知道,但皇帝却一字没落地放在心上了。
不一会儿,莫徵就出了勤政殿,皇帝目送他走远,长长的叹了口气,拿起茶案上莫徵随手倒的茶细细的品着,这茶也忒苦了。
门外一个太监跟在莫徵身侧,一只手让莫徵扶着,他比莫徵矮了一头,跟莫徵往外走,显然就是刚刚送他们进宫的小太监,出了内宫门那小太监才开口道“王爷,还是旧病?”
那人嗓子似是被什么人掐着,声音说不出的尖锐。
“砚墨,你这些年有些过了吧?”莫徵望向前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的外宫门意有所指的说道。他们也有七八年的交情,尽管不是那么美好的回忆,却也是砚墨公公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了。
砚墨眯缝着眼睛,几不可见的哆嗦了一下,“奴婢不敢。”
前面的莫徵站下来拍了拍砚墨的肩膀,“你主子是皇上,贪可以,只是得小心吃不下。”
年轻太监面色有些发白,隐在袖子里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不敢往前走了,但莫徵脚步不停,又怕他出什么事儿,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替我把这个给陛下。”莫徵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给砚墨,“就这儿吧。”
砚墨眼神在那信上来回游走了几遍,揣在自己怀里,“您保重,又到您换药的时候了。”
莫徵抬腿往前走,收敛去了刚才的几分不悦,“亏得你还记着这事儿。”
砚墨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没再往前送他,只是在内宫门的阴影下注视着渐行渐远的莫徵,眼下一片漆黑,猎猎秋风中,黄天厚土间,有人屹立其中,不听他念过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却真见过他靠在死人堆里灌醉自己,可惜少了庆幸,只剩下那些混沌不堪的情绪。
前面步子迟缓的莫徵哪知道砚墨能想这么远,一个人没心没肺的走了一路,胃还疼着,但已经缓过来了。百无聊赖的看着高高的宫墙,发现前面的宫墙不太一样了才恍然大悟,原来不远处就是宫门了。
宫门下,一白袍子的公子哥站在那儿,远远的看着就知道定然比宫里那位好看,那人站的端正,正往里面看。
“多年不见,二哥安好?”莫徵大步走向穆泽,他跟皇帝倒是没说什么,就是自己一路上磨蹭,生生拖了半个时辰,但也没料到穆泽这么快就在这儿了。
穆泽看着他也有几分诧异,当时在内宫门就发现他有点不对了,只是宫里眼杂,没表露什么,“这么早,那位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诉苦。”莫徵几乎没过脑子就答了一句,突然发现穆泽的手伸向自己,侧身躲过,“你干什么!”
穆泽不管他躲没躲,这是一把拽过他的手,他算是知道莫徵哪里不对了,这些年他怕是就一个劲儿的作了,“把脉,又没拔你毛。”
莫徵倒了八辈子大霉才长了那么一头灰不啦叽的毛,本来就忿忿不平二十多年了,没想到穆泽十年未见依旧不忘初心的戳他痛处“穆泽!你……”
穆泽看他也依旧不忘初心的炸毛了,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不逗你了,你还喝那副药?也该换换了,你现在的情况不能操之过急,我回去把药方给你写了,忌口的还是那么几样,其他的都没问题,这病平日该多留意。”
莫徵是有些窝火,可他不傻,跟穆泽一路走上马车,坐好以后才淡淡说,“明明治不好,换药有什么用?”
“明明都是药,你每种都尝尝有什么不好?”穆泽坐在他跟前回了他一句,脸上玩笑的意味收敛了一些。
莫徵觉得有些奇怪,他同穆泽虽说不是真的看不顺眼对方,但也就小时候两人玩闹找茬过几回,之后就再无来往了,穆泽应该没必要这么做,但也只是心下想了一通,再一开口就又说回了正事儿,“他说人都变了,被我搪塞了一通,但总觉得被有深意。”
穆泽从身侧的小柜里找了一个毯子给莫徵递过去,看了看他身上的轻甲,轻皱着眉头,“皇子龙孙的谁不图皇权?”
所以皇帝说的变了,可能不是他,而是自己的那些皇子?莫徵想到这儿就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抱着毯子,有些想以头抢地的冲动。
“如今你回来了,想必一时会儿也不走了吧?”穆泽把玩着他手里的玉佩,有些混不在意的问。
莫徵难得的说了一句没人会信的实话,“哪能,哈丹说是休战了,也就只是歇上两年再打而已。”
他往窗外看去,目光所以之地全然不见当年之景,街道上人来人往,个个满面笑容,可却只有莫徵知道这一切有多么易碎。
不过穆泽不想和他谈这些,“你现在是昭阳王了,照理说我也不该在王府里了,明日我便回丞相府吧。”
莫徵诧异的回过头来,“那么大的王府还要分开住……没必要吧。再说哪天你招惹那小殿下来王府骂人我是该怎么办?”
“闭嘴。”穆泽早该料到莫徵的一本正经多么有限,但也没告诉他府里现在很热闹的事情。
“就别走了,王府你熟,我要上一个院子就行。”莫徵手上歇不住,发现毯子没什么意思,又开始拨弄自己的护腕,“这些年也少不了打仗,其他地方目前问题不大,就是北方还离不开我,哈丹与我们势必还有一战。”
穆泽在一旁看着他百无聊赖的拨弄护腕,突然问“北驻军青鸾营是以什么代替七星连弩的?”
七星连弩是二十多年前江湖一个叫铜城的门派研究出来能连发七箭的弩,曾在武林围剿铜城时,在百步之外杀几十位高手,就此才保下了铜城,早年在江湖流传,后来军中也配备,至今为止大齐军中任用,但当年蛮夷联盟有南下,莫徵到了后来两年与蛮夷交战时麾下青鸾营越发诡异,不似常态,甚至有传言说所谓青鸾营其实是莫徵因为中州受挫趁着八年僵持时所炼的鬼军,民间还情切的给他鬼将军这么一个绰号。
莫徵停下动作,有些意外的看了看穆泽,“你怎么知道是弩的问题?”
穆泽笑着把手里的玉佩丢给他,“一共三块,可以同我换东西,也恰好有人愿意换。”
“哦?”莫徵不置褒贬,却是没打算说这个。
穆泽收起笑,用手撑着头,端详着莫徵,“鬼将军可不是因为弩。”
莫徵也看着他,眸中淬了寒气,“穆泽你要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