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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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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殿的风格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璀璨夺目,可一路走来早就看腻了,那还有雅兴称赞这么一大片晃眼的玩意儿。
倒是那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素白袍,金暗纹显得格外亲切养眼,只可惜那是个有些佝偻的中年人,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有血丝,仿佛日夜殚精竭虑,时长拢着阴霾,但仍掩盖不了他年轻时的清秀与周身的宁静,他仿佛就是矛盾本身,然而他却未察觉,只是俯瞰着众人,眼神像盘古未开的天地,混沌一片。
莫徵有些怔怔的跟宵炀一起行礼,以往不觉得时间流逝,可故人重逢,却恍若隔世。
“小小蛮夷使节,面见圣上,怎敢不跪!”
大殿里,一个尖锐的暗含着几许稚气的声音从下首穿出,一时间大殿寂静无声,一个个的都隔岸观火,看热闹。
“此乃西夷武神宵炀,是西夷王之一,于礼不和。”莫徵分神回了一句。
下首的年轻人是一张陌生面孔,年龄不大,但是不难看出内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嚣张跋扈。
这个人大概就是小皇子了。
那小皇子是皇帝的幺儿,皇后之子,自小被惯的紧,养出一身的嚣张跋扈出来,只可惜他终究是被皇帝当儿子养的,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储君,但这小皇子却以为自己就是,还拉了一帮纨绔自成一派。
莫徵一听这话就有些头疼了,心道这货怕不是个炮仗吧,朝谁都突突个没完。
前几个月他听人说这炮仗跟穆泽急眼了,被皇帝训了一顿,第二天就上穆泽府上突突了一个早上,后来才知道人穆泽一直就在京城昭阳王府住,那丞相府到现在还是个空宅,还有人说里头闹鬼了,结果自那炮仗突突完以后,连传言里的鬼都不翼而飞了,想来也是让这炮仗殿下给吓走了。
莫徵当时听了这英雄事迹就一阵头皮发麻,不料百闻不如一见,这人简直就是个怪胎。
莫徵鬼使神差的朝着主位上的真龙天子望去。
皇帝佝偻着身子,发现莫徵在看他,便有些无奈的朝他笑了一下。
可偌大的勤政殿,冰冷的金银玉器,即便是有情,也被这些死物压住了,莫徵知道皇帝的意思,他是先帝养子,作为小叔也该管管侄儿的,但他不想掺和,直接道,“禀陛下北疆哈丹休战,西夷王武神宵炀入京为质,以表诚意。”
一旁装死的宵炀终于有反应了,行了个礼。
皇帝有些意料之中,掐了一把太阳穴,有些和颜悦色地说,“回来就好。”
仅仅只是回来就好。
莫徵稍微迟疑了一下,把酝酿了满肚子的豪言壮语兀自消化了个干净,只是道:“谢皇上挂念。”
周遭静得有些压抑,君臣二人都也不知再说什么了,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发现幽都的秋景格外萧瑟。夏天时明明繁花似锦,可时光漫漫不尽,摧残了繁华,连平淡如水都不曾留下,只给以秋菊慰籍,剩枯败常相随。
莫徵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精力,但一路上却心神不宁,他清楚自己在什么年代,这个年代不往繁荣,却向枯朽,与生于枯朽不同。先帝文弱,不喜干戈,在位期间苛扣大齐各方驻军军饷,严控军工厂,但有个优点就是不守旧,在位期间大齐经济也繁荣至极,可谓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后来新皇登基倒是都好了,可民间就不一样了,先帝时期还好,先帝驾崩,新皇登基,那时南方连年水灾,但凡水灾又容易引起疫情,地方官吏又层层苛扣赈灾的粮食,紧接着北方有闹蝗灾,这么一来,有钱都没处使了,再加上那年蛮夷联盟有一路南下,烧杀抢掠,那也是秋天,百姓本来就饥寒交迫,遇战火纷飞,要不是三千青鸾骑兵拦截,又有后方穆泽各地协调,加上西七城援助,恐怕大齐就真的只能退回江南水患四起之地了。
他记得宵炀一直对自己的家乡有一种别样的爱,在北疆的时,有一次两人进山,路上宵炀问:“先武神被哈丹蛊惑,就在他们以为一切将成功的时候,是你守护住了你的国家,那你为什么还要提防自己守护的土地?”
他依稀记得自己说,因为怕。
宵炀不知道中原话里面“怕”意味着什么,只是接着又问:“你这样的人会被这些限制吗?”
他说,心中所念皆是软肋,所以被限制。
这回是西夷话,宵炀猜到了意思。
可今日同宵炀说起了他们这边的情形,宵炀又提起“故土,家乡,那是骨血里边的信仰。”
莫徵当时愣了一下,说大齐与自己只有一个当朝皇帝的关系,其余的就只剩下无动于衷了。
可此时再一细想,却又好像不是,起码拿他一个人的小命,换大齐百年和平他还是愿意的。
“诸位爱卿且退下吧,这些事明日早朝再说,浔晨,质子府尚未建成,你安排一下。”皇帝金口玉言,打破了这尴尬的沉寂,给穆泽安排了个活儿干,到底没处理宵炀的事儿,只是给他补了一句,“接你入京的乃我大齐昭阳王,安排你住处的乃大齐的宰相,西夷真心投诚,朕自然不会苛待武神大人。”
话是这么说了,但其实也算是不了了之了,他总不会再倒打人家一耙,让北方兵马端了西夷老巢吧,大齐可是礼仪之邦!
“仲谨留下。”
莫徵刚转过身准备退下,就被留下了。
自始自终,那小皇子都没被注意过,换作平时,皇帝是要安抚两句的,只是今日不知怎的龙椅之上的人在没说什么了。
众臣稀稀拉拉的走了,连勤政殿里的宫女太监们都退了下去,穆泽带着宵炀路过的时候低声道“我把武神大人安顿好来接你,别乱跑。”
然后不等莫徵回话人就走了。
不久,大殿上的活物就剩皇帝和莫徵了。
皇帝慌忙的起身,有些踉跄的走到莫徵跟前,莫徵却直挺挺的跪下,也不说话,也不看他,直到皇帝千沟万壑的脸上滑下几滴浊泪,双手颤抖着附身把他搂着,却发现已经不似当初了。
“十年。”皇帝没有了满身威仪,像一个佝偻老头,再像小时候那样把莫徵搂在怀里,反倒像是自己在拖累着他,他现在太高了。
莫徵的肩膀突然有些松动了,谁不知道是十年?他与元谦这皇帝之间太多不告而别了。
“你不是说如果我当了皇帝就要我给你个闲职去当纨绔吗?怎么最后跑到战场上了,还……”皇帝欲言又止,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灌进了莫徵的耳朵,“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在北疆吃沙子,还时不时的担心小命不保,能过得好吗?
但莫徵到底没这么说,老皇帝虽然是自己兄弟辈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看着自己长大的,比他们家那位老王爷更疼他,“还算好……”
“你起来,说实话!”皇帝抬高声音,手上却轻轻的把他扶起来,像面前的不是扬名天下的北驻军统帅,而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莫徵当年出征是瞒着的,只有他两个兄长知道,后来把蛮夷联盟打出中州的时候消息才传开,本来该在西北剿匪的昭阳王府小公子一鼓作气将蛮夷驱逐出中州,听说当年皇帝生了一场大病就是因为这大悲大喜不上不下心境,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宫里太医都说是心病,莫徵不是什么冷血之人,但当时情况紧急,之后也没敢给京中写信,就当真十年未通音讯,要不是偶尔上封折子,怕是皇帝都要以为他战死沙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