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辉煌时》温酒煮白鲨

1、回京 故土，家乡

　　幽都的天不似边陲那般高远，压在身上却不觉沉重，漫漫长空弥轻纱般的几缕薄云，高耸着的城门上系满了红绸，百姓的呐喊随着风飘了出来，满城达官显贵夹道相迎。
　　这座繁华至极的古城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这番盛景了，大家终于见到了那位十年前救大齐于危亡之际的昭阳王莫徵。
　　他竟不是话本里那般的彪形大汉，反倒极瘦削，眉眼锋利却有些苍白，鼻梁高挺，遮住了洒落下来的阳光，阴影罩在他略浅于旁人的眼睛上，给那眸子添了几分晦暗，同时他还有外域人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好像是因为其母生他时没了墨水，整个人都淡了下去。
　　这样的长相很容易给人一种淡漠不可靠近的感觉，但莫徵身上显然看不出来什么冷漠，他气定神闲的往里走，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却很随和。
　　传闻中昭阳王十年间几乎扫平了北部乱臣贼子，与西夷哈丹分庭抗礼，此次回京所带的正是西夷降臣和哈丹的休战协议，结束了蛮族同盟南下大齐的那场腥风血雨。
　　没有人想到领蛮人闻风丧胆的北驻军统帅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突然身侧有人扔了一方手帕，莫徵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脸已经涨的通红了，有此先例，各位姑娘也不甘落下，争相扔起了手帕，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莫徵抬头往人群中看去，无奈的揉了揉额角，纵马驰向深宫，后面的使臣车驾也不慢，紧紧跟在莫徵马后。
　　本来他回京依大齐礼法皇帝亲自出城迎接也是受得起的，只是还带着西夷使臣，一国之君怎有迎降臣的，于是折中了一下，就是率群臣在宫门口迎着了。
　　不多时，莫徵已经远远的看见宫门了，想着一会儿要跟那帮子人论事，就感觉活生生的要给吓出偏头痛来了。
　　突然他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个官话说的很蹩脚的声音，“大帅也烦吗？”
　　那是西夷武神宵炀，有西夷兵马调动之权，也算是莫徵的对手了，加上两人年龄相仿，十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一来二去的就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武神大人，您就没有烦的时候吗？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莫徵趁着说话，放慢了速度，单手捂着胸口，笑着用西夷话回了一句，自我感觉良好。
　　只是不知怎的武神大人久久不曾回话，仿佛在思考什么东西，反正给莫徵等得花都谢了。
　　“大帅，你说官话吧。”宵炀犹豫的说，还是那蹩脚的官话，但起码让莫徵听懂了。
　　两人其实半斤八两，言语间嘲讽倒是能听个八九不离十，正经谈事情基本上是鸡同鸭讲。
　　莫徵顿时一脸菜色，换回了官话“我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谁知那边回了一句，“我又没站着。”
　　行吧，有文化差异的也听不太明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已经来到了宫门前，莫徵瞟了一眼马车上往下走的武神宵炀。
　　那武神宵炀看着感觉没比莫徵大几岁，身材高大，他身上裹着一层玄甲，和莫徵的差不多却比他的更轻薄，整张脸被黑色的武神面具盖住，显得杀气腾腾的，莫徵顿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头痛了，这老大哥穿成这样是要杀谁去？
　　也许是看见莫徵的脸色怪怪的他用西夷话解释了一句“武神祭祀用的，表示庄重，我在家乡的时候也没穿过几次，这甲的年纪比我大几百岁。”
　　莫徵无语了，蹩脚的用西夷话回了一句“戏真足。”
　　宵炀瞟了一眼前面恭恭敬敬一声不吱的小太监，挥了挥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侍卫不必戒备。也知道莫徵的意思——大齐对北方的邻居了解不深。
　　“防人之心不可无。”
　　宵炀悄无声息的翻了个白眼，“说成你这样也没什么人能听懂。”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莫徵满脸鄙夷，反正他俩说话向来安全的紧，一路上，估计连在处理情报上得天独厚了一辈子的青霜都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都在内宫门，离那儿还有一柱香的路。”
　　“你们讲究。”宵炀不是没到过大齐，只是以前去的大多是边境，那见过幽都这等遍地黄金的都城。
　　莫徵顺着前路往里看，目光所及之处红墙绿瓦，满是繁华，“都坏到根上了。”
　　“哈丹在看着你们，”宵炀突然用官话说了一句，他可能是在表示哈丹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大齐，只可惜他不会说虎视眈眈这个词，接着有用西夷话说，“我们的军队仅凭我一人调度，你们……太复杂了。”
　　宵炀说完微微摇了下头，从根里坏的参天大树塌了未必是件好事。哈丹人要是真灭大齐，他们西夷也好过不了，这大概就是莫徵先前说的唇亡齿寒了。
　　莫徵张口打断了宵炀的思绪，目光暗了暗，有几分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冰冷泛了起开，“你多虑了。”
　　“”年轻的武神隔着面具笑着对莫徵说，尽管只露出来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睛，但里面蕴含了很多东西。武神大人不是傻的，莫徵可以让那些使他掣肘的东西不再复杂，但他真的能下的去手吗？
　　莫徵愣了一下，的确是信仰，这人是在试探他？
　　“我的家乡是西域七城，大齐与我只有一个今上的关系，其余的就只剩下无动于衷了。”
　　这话超过了平常生活中所用的词句，再加上那半吊子用的词也不准确，宵炀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大齐西部有七座城，那是我祖父打下来的，完全由我们家族控制，只需要每年由七城首府统一纳税，像不像属国？”这是莫徵头一次跟宵炀讲这些，他用的是西夷话，本来他认为宵炀这样的人哪怕是杀神也不该被这些恶心的世俗侵蚀，只是他偏不，莫徵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事实上就是，因为西七城不同于其他地方，它是我们祖辈修建的铜墙铁壁，没人能渗透，与此同时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话磕磕绊绊的说完了，莫徵的西夷话并没有因为他的严肃而变得标准，宵炀却听了个半懂，他问，“什么代价？”
　　“质子，我二哥。”莫徵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们很聪明，最会人尽其用了，他们让我那位兄长当了丞相。”
　　“既然畏惧你们为什么还让你兄长当丞相？”宵炀疑惑的问。
　　莫徵笑着，往皇宫深处看去，“他是我父亲的养子。”
　　莫徵的二哥叫穆泽，当朝丞相，升官晋爵的路颇有些传奇色彩，但在莫徵的印象里这位兄长一直和他命里犯冲，虽说没见过几面，但凡是见了就没有能和平共处的可能。
　　现在莫徵和他那相生相克的兄长都长大了，自然不会再拿儿时的印象去看穆泽了。
　　两人谁也没继续说话了，剩下的路走的都极为专注，宵炀的武神面具在艳阳天下竟没有什么违和感，反倒是莫徵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怪异。
　　不久，周围偶尔经过的宫女太监多了起来，他们穿过了那弯弯绕绕的宫廷小路，来到内宫门前，一个站在众臣之前，身着繁琐官服的年轻男人领着身后众臣拱手道：“陛下龙体欠安，令我等在此迎候大帅和武神大人。”
　　那人长相俊秀，有几分莫徵记忆里的出尘。
　　他便是穆泽了。
　　莫徵笑着回礼，道了一句“多谢。”
　　宵炀站在一旁只是微微欠身，单手放在胸前回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穆泽也没多话，直接领他们进了勤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