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啊，咒术师大哥哥》左沙

33、星落十三

　　“原来高专在这种乡下啊……好隐蔽。”

　　抵达了目的地，踩在青石板上抬头观望的天内理子小声地说。自从下了飞机，她就一反常态地安静，说话声音也是小小的。一之濑镜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

　　“要穿过结界了哦，理子姐姐。”他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尽可能用平日里的愉快音调与她说话，“虽然天元大人对我们几个开放了禁制，但是我的情况有点特殊，听到警报声也不要慌哦。”

　　“嗯……嗯。”

　　天内理子的手有些凉，掌心内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指尖微微颤抖。她战战兢兢地勾起手指，握住一之濑镜小小的手，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结界用眼睛是看不到的，穿过去的时候也没有特殊的触感。他们向前走了几步，什么也没有发生，林间石阶依旧只有聒噪的蝉鸣。五条悟随手捏了只蝉，放到夏油杰头上，被后者嫌弃地掸掉。两人的说笑声显得十分轻松，天内理子听着他们的插科打诨，心中隐隐的压抑感慢慢地淡化了。

　　一之濑镜轻松地笑了笑：“哇啊，居然没对我打开警报。天元大人真是仁慈。”

　　“诶……为什么会对镜展开禁制啊？镜不是罕有的特级咒术师吗？”

　　天内理子稍稍有些讶异。一路上，虽然随行的几人都有意无意地避着她，但她仍然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只言片语，无非是镜回到高专后高层如何如何。她实在是有些好奇，也难以理解高层对于这个孩子的忌讳。

　　“嘿嘿，特级可是很贵重的哦。”一之濑镜故作轻松地吐吐舌头，“高层那群老胡桃打不过我，又怕我跑了，所以事事都限制我。”

　　“这样啊。”天内理子点头。她知道一之濑镜不可能对她说全部的实情，但看这孩子的样子，这几句也并非虚言。

　　仅有的话题被终结了。他们继续沉默地向前。越往前走就越是安静，校园里的咒术师们都出任务去了，除了伏黑甚尔之外也没有诅咒师能随意穿透高专的结界，一路畅通无阻。

　　“……就到此为止吧。”

　　伏黑甚尔在最上层停住脚步。他的选择所有人都能理解。毕竟是诅咒师，越接近下层就越会被察觉到吧。

　　黑发的诅咒师毫不在意地甩甩手，将已经刷得七七八八的黑卡扔回一之濑镜手里，转身闲庭信步一般离去。小孩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禅院家的。”他笑着叫他，“你讨厌这个称呼对吧。”

　　伏黑甚尔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东京近郊的别馆——离这里有点远，大概一小时车程。”一之濑镜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报出一个地址，“那里现在是空置的，不过家具设施还算齐全。你若是有想要安置的东西，就到那里去吧。”

　　“怎么，未成年金主大人想包养我这个小白脸？”伏黑甚尔调笑着转过头，却忽然愣住了。

　　一之濑镜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孩子不可能有的柔和目光，如同一位长者看待自己落难的同胞……其中蕴藏着难以言明的寂静与悲哀。

　　“……呿。那是什么眼神啊。”

　　伏黑甚尔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孩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拉着天内理子继续向下走。

　　“那是镜的家族旧址吧。”五条悟状似随意地和夏油杰说，“现在早就搬空了，那家人跟避瘟神似的躲到京都去了。缩头乌龟。”

　　夏油杰一愣，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将自己的故居拱手让人，一之濑镜到底想做什么？那个计划现在成型了没有……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一切？

　　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他只能保持沉默。

　　他们继续下行，脚步声越来越沉重，慢慢地泛起空洞的回响，似乎一步一步地向着无光的地狱迈进。黑井美里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最后面。当他们下行至参道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我只能，陪伴您到这里了。”她对着天内理子深鞠一躬。

　　星浆体的少女与她的监护人相拥，泪水落在长年无人踏足的参道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湿痕。在这里有其他人曾经拥抱着哭泣吗？或者他们欢笑着告别？他们都不知道，星浆体的生命就像那些洇开的泪痕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又寂静无声地消失。

　　“该走了。”一之濑镜拉住天内理子的手。

　　黑井美里点头，脸上仍然带着泪痕：“我在高专的长阶那边等你们。”

　　好残忍。一之濑镜一边向前，一边想着。与他手指相触的少女的手同样是冰冷的。和重要的人离别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即使旁观也感觉胸口发闷。

　　接下来是他们也不可以去的地方了。

　　他停下，五条悟停下，夏油杰停下。他们谁也没提要让天内理子选择回家的打算。说不出口，太沉重了。咒术界高层的阴暗不是妄自尊大的少年们能够驱散的，拥有强力术式的一之濑镜尚且如此，他们……他们又有什么信心，妄称能护住柔弱无力的天内理子？

　　在犹豫之中，天内理子孤独的背影缓缓地下沉。她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阴霾吞噬了她。

　　他们无法说出像样的话来，无法像一个合格的大人、一个合格的咒术师那样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不能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无法理解依仗这一切苟延残喘的腐朽的高层。

　　躲在筐底的腐烂的橘子是毫无价值的，如果不及时扔掉，就会把霉菌传染给新鲜的橘子们，害得那些原本汁水丰沛的果实也一同烂掉。一之濑镜无言地转身，向高台之下回望。他看到参天御神木之下坐着的天内理子，她笑着对他们挥手。

　　一之濑镜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死寂了。

　　“理子姐姐！”他跑到参道的边缘，“等到你成为真正的天元大人的时候，一定……一定不要用结界拦住我哦！我会再来见你的！”

　　“嗯！我们约好了！”

　　天内理子哽咽的声音从天元大人的御神木之下遥远地传来。她朝一之濑镜挥手告别。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回去吧……”

　　他们原路返回。

　　“五条哥。”一之濑镜轻轻地拉住五条悟的手，温热柔软的皮肤与对方的手相触。五条悟反手拉住他的小手，问了句“怎么了”——一之濑镜很少拉他的手。

　　“镜平时都很讨厌肢体接触的，今天忽然怎么了。”他心情明显也很低落，嘟嘟囔囔地说着，“嗯……回去带你吃甜点哦。”

　　“……嗯。”
　　一之濑镜闭上眼睛。

　　完全下定决心了。即使失去自己的筐也没关系了。
　　……不可以贪心，这些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