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长生》顾曲流觞

10、前尘 这一生，似

　　这一生，似乎永远是这样，永远得不到那个人的认可。顾问里还没走出多久，便全身无力地靠在假山旁。

　　他父母早亡，只有十三四岁的他除了要养活自己，还要拉扯着才刚会走路还在牙牙学语的弟弟。从记事起，他就要每天起早贪黑给别人打零工，搬货物，只是自己个子小，只能拿最少的工钱，可是，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能够有口吃的，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虽然弟弟像是个累赘，但是顾问里每次回家看到乖乖的弟弟还是很开心的，弟弟会的词不多，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比如想说漂亮，只会说“漂”，想说睡觉，只会说“睡”。但是顾问里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有些词不会说了，也会跟着点头，跟着笑。

　　那是个战火纷飞妖邪横世的年代，乱世总是出妖魔，在这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总是让人生出一些旁门左道的想法来，只要能活命，偷摸抢扒无所不能，一个瞎子戳上棍子就可以给人摸骨，一个光头披块破布就可以超度死人、普度众生，今天还能吃上口热乎的，明天就可能是横尸街头。

　　这些怪力乱神在小小的顾问里眼里，那就是坑蒙拐骗，就是邪门歪道。

　　那天晚上，他在那破旧的屋子里到找吃的，翻出那只有几粒米的米缸的时候，他那个还在学语的弟弟还靠在灶台边睡觉，等顾问里下锅把那只看得到清汤的粥盛出来的时候，弟弟却不见了。

　　本来没当回事，只当他是贪玩，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孩子哪里知道怎么照顾人。直到了天色全暗下来，还没见弟弟回来才有些着急。

　　那是个日头落下，天就变成烟紫色的深冬，顾问里披上衣服四处寻找，几声嘶哑的哭声从屋子后面林子里的水沟传来。等顾问里找到弟弟时，他正被一个身材干枯面色青黄的女人捆在一棵枯树干上，衣服被剥得精光，弟弟全身都被冻成了暗红色。

　　一看到顾问里的出现，本来奄奄一息的弟弟挣扎起来，哑着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喊了几个字：“哥……我怕……”。

　　这是他弟弟第一次说出两个字，但却让顾问里四肢发凉全身颤抖，这个年代，有不少人相食的事情，为了活下去，不少妇人还有易子而食的，还有的会去偷小孩来吃。

　　怪只怪自己太大意，既然让弟弟陷入这种危机中，自责和愤怒让顾问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喝一声，赤手空拳地就冲了过去。

　　那个女人轻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一挥手就把他撂倒在地。

　　顾问里被一股巨力带得飞起，一头撞在一块石头上，只觉得头晕眼花，脊背生痛，感觉腰都要断了似的，但是看着弟弟全身冻得哭都哭不出声的样子，顾不得全身的疼痛爬起来从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就又用尽全力地砸了过去。

　　谁知道石头刚刚举过头顶，那个面色青黄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闪到了他面前，只是手指点在他胸前轻轻一推，顾问里整个人都定住，他被那女人点住的那个地方，以那人的手指为中心，像是肋骨都接连着一块一块的碎开，他仿佛听得到那骨头错位的声响，一阵剧痛冲上眉心，他当即支撑不住，全身一软跌在地上。

　　那青黄面孔的女人嗤笑一声，像是笑他自不量力，没有看他一眼又旁若无人的在一旁点起一堆火。然后从袖中翻出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再摸出一把米，念念有词。

　　顾问里全身直冒冷汗，整个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五感同失，整个胸口除了痛像是感觉不到任何其它，只有一股冷风往里灌，然后又混着胸口的热气交织着，死死地坠在身体里。

　　吃力抬起眼，弟弟已然昏死过去。此时，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自己弱小，没本事，如果够强大……

　　“别看了，一会轮到你了。”那面色青黄的女人尖声尖气地笑道，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只伏在尘埃里不值一提的蝼蚁。

　　顾问里咬碎了一口牙，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怪只怪自己没本事不能救下弟弟，如果看着弟弟被人害死，不知道对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

　　正当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时候，突然一声鹤唳，天空好像突然变得雪亮，一个人影如树叶一般轻飘下来从天而降，顾问里努力睁大眼睛，愣愣地一动不动，这是神仙来索魂还是厉鬼来索命了。

　　那人影着一身青色道服，顾问里眨眨眼看不太清，只是看见那原本在摆弄火堆的面色青黄的女人立刻站了起来：“老不死的！又是你？”

　　顾问里听出了语气中的怨毒与嫌恶，还没等他慢吞吞地细想，一阵悠扬的铃铛声传来，背对着他的青黄面色的枯瘦女人就像被一阵金光笼起，在空中飘了几个翻，一瞬间的功夫，便消散不见了。

　　顾问里心中大震，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玄法之事，用力定定神，怕是自己的幻觉。

　　那人影像是注意到了那边还有个活着的孩子，也没上前，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低头摆弄起丢在一旁的那盏油灯来，这年头，出生便死去的孩子太多，这个算是幸运的。

　　顾问里看清了一些，一股强大的意念袭来，他强忍着胸口剧痛，一点一点地向那个青色道服的人影爬去。

　　那人影像是看到了他的动作，还是没有上前，只是把那盏油灯放进袖子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就这么看着顾问里艰难而痛苦的向他爬来。

　　仿佛感受到了那人的目光，顾问里张了张已经豁开血口的嘴，一点一点的，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全力挤出两个字：“别…走……”

　　等顾问里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个火堆旁边，绑在枯树干上的弟弟已经被放了下来躺在了自己身边，只是他被一件破衣服从头到脸盖上了。

　　顾问里心中大恸，坚难撑起身来，像是探寻似地掀起衣服的一角，那全身剥得精光的弟弟在那层破衣服下全身青紫，早就没有了气息。

　　他感觉天塌了，感觉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信念，随着弟弟没有的呼吸也没有了。弟弟是他从小带到现在的，刚生出来没多久父母就死了，他带着弟弟四处乞讨，第一次给他喂粥、第一次哄他睡觉好像还是前不久的事情，虽然他是个小累赘，但是也是因为有个弟弟，他才觉得自己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个需要自己照顾的人在等他。

　　他才想赚钱养活他，他才想努力长大。

　　可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所有的人都离他远去了，为什么他一个人还活着。

　　一口腥气直冲喉咙，顾问里有些恍惚，伸手一摸，在嘴角上抹下了一大片的血迹。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刚刚才帮你接好骨头，不要乱动。”

　　顾问里撑地的胳膊不住的哆嗦，满腔的悲痛与仇恨混在了一起，在他胸口激荡着，如此强烈的情绪却不知如何发泄，仿佛用失声痛哭都不足以表达，还没等他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又听到那个声音说道：“没死就好，只可惜救得了你，你弟弟却救不得了。”

　　此时，顾问里眼睛才渐渐有了焦距，木然转头看向了那个青衣人影。

　　那是个长得细眉细眼的肤色白净的男子，头发不扎不束散乱披在肩头，看面色和穿着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定不是穷人家吃不起饭的那种装扮，腰上别着一把铜钱剑，看上去就像之前街上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手上拿的。

　　看到顾问里看着他，青衣男子从火堆旁站起身来：“好好安葬你的弟弟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但此时顾问里却管不了那么多，身体先于想法地迅速爬起来，一把抱住那男子的小腿：“你……教我本事吧。”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坑蒙拐骗的，是不是江湖先生，或者是不是那种吃了上一顿下一顿就横死街头的，顾问里想的是，他能打败那个面色青黄的怪人，他能救下自己。自己跟着他，可以变强，如果他有本事，他就可以救下他弟弟，如果他有本事，当时就可以把那个怪人千刀万剐……

　　青衣男子直接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听清楚这小孩嘴里的话之后，蹲下身来，看着那小孩一双坚定而又冰冷的眼睛，皱了皱眉。

　　这孩子，心魔太深。

　　他掰开顾问里的手，冷淡道：“跟我学本事，很难，很累，很苦，你不合适。”

　　顾问里看向他，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不管身上几乎让人神形俱灭的疼痛，一点一点从他的小腿拉扯着他的衣服站了起来，用一种极郑重极肯定的语气道：“我不怕。”

　　青衣男子看着这个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小孩，那表现的异于孩童的眼神和语气，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他不着痕迹地抽开自己的衣角，轻声说：“你，不合适。”

　　说完又转身要走。

　　顾问里又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青衣男子一脸无语，心中暗暗懊悔：“居广啊居广，这个小孩救了就救了，之后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何必为他接骨，还要等他醒来，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