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里人》朝西猫

19、失踪 日记

　　我感觉所有都断了，像是一根被紧紧绷紧的弦，因为太过紧绷，从中间断开。

　　命运从没有对我残忍过，我得到的和失去的东西如同许多普通人一样得到又失去。我不敢怨恨这个世界，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有梁妈妈，有拿拿和阿宝，有福利院美好的回忆，有画画的天赋，还有和子期妍妍可以相互依靠，它对我很好。

　　可是现在我突然涌上无力感和怨恨。

　　我得到太短暂。

　　我颤抖地呼吸，泪打湿了脸，泪眼朦胧中看见子期也在难过，我扯开嘴角，向上撑，能感受到下巴在颤动，我想露出个微笑，告诉子期我错了。

　　是我成为了坏孩子，所以命运在惩罚我？

　　如果……

　　如果……

　　如果我不欺骗他们逃出精神病院，更或者我应该一直藏在地下室，被粗糙的手捂住嘴巴，蒙上眼睛地活着，耳朵也不会听见来自两个地方的呼救声。

　　做一个乖孩子。

　　我明明在笑，看着子期在无声地求救。

　　恍惚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幅画，天使跪在衣衫褴褛的孩子面前，低头忏悔，乞求忠实的信徒以拯救他堕落的神明，而我是在乞求神明不要抛弃他泥潭里的信徒。

　　子期没有过来，他只是看着我从歇斯底里地大哭慢慢变成抽噎，和之前看我犯病的一群人一样，眼睛里流露出悲伤和无奈，却没有向我伸出手。他站在门附近，卧室的光洒在他身后，我站在阴暗的书房里，狼狈不堪。

　　形成光线模糊的两个世界。

　　我看见子期说：[我的一生，陪伴我最多的是你，沈迟在我心里。]

　　“骗子。”

　　子期抬腿朝我走过来，我跟着他的身影落在书桌前，他的手在书桌被锁起来的抽屉上碰了碰，然后对我说：[我要把秘密告诉你了，你可不许哭。钥匙在花盆里。]

　　我把花盆里的土挖开浅浅的坑，摸到冰冷的钥匙，拿起来擦了擦打开抽屉。抽屉“咔”被拉开，里面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已经有些灰。

　　我打开本子，看到第一页，上面是子期的字：

　　好久不见，沈迟。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也就是我成年上大学的一年。还有一个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好久不见，兰子期。”我说。

　　继续往下翻，页面已经泛旧，呈现出时间的痕迹。

　　[写在前面:

　　当我给你看的时候，请把嘲笑我的声音关小声。

　　四月五号晴

　　这是我被救起来的第二次。

　　在快死去的时候，我有很多的疑问，但一切都已经被疲惫暂停了，无所谓塞满整个脑子，我只想睡个觉，做一个没有人贩子，没有福利院，没有那个男人，没有妍妍，没有你，不会光怪陆离，很平静的梦。

　　我已经麻木到连你都开始怨恨。

　　不明白活着的意思是什么。

　　四月二十二号晴

　　现在是凌晨3点十三分，我从噩梦中惊醒，也把在一旁照看我的姐姐吓醒了。她是一个不会放软姿态的人，永远都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面无表情查看我的情况。她也没多大，她的一生也没多幸运，因为不小心弄丢我，被爷爷拒之门外永不相见，除了妈妈爸爸，其他家人没再能原谅她。

　　妈妈和我说，要强的爷爷在临终之前还是怨恨着她，不肯要她参加自己的葬礼。

　　姐姐假装不关心这些，却在爷爷葬礼那天，偷偷躲起来哭了几天，是商哥哥找到了她。

　　我没恨姐姐，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她接触，她的弟弟过得不好，她会更难过。

　　五月十八号晴

　　我好累，姐姐抱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再撑下去。

　　十二月一日晴

　　心理医生问我，可不可以再坚持写日记，比如说，写有趣的事情。我对……我……有失识症，我记不住手机，姐姐买给我很多个，但每次我都没发现它在哪里，当它响起来，就会突然吓我一跳。

　　这个有趣吗？

　　十二月十二号晴

　　记日记对我没有用，不打算记了，不要再进入我梦里，我讨厌你。]

　　我轻轻拍了一下笔记本，就当做在敲兰子期的头，怎么写日记都没办法坚持。

　　后面好几页都没有痕迹，但我摸到胶水凝固的粗糙的页面痕迹，从最上面的胶水痕迹翻来，裁剪的报纸边沿整整齐齐地对齐笔记本的格子线。

　　我细细抚摸那张被裁剪的报纸，这是我上大一军训被拍刊登在校园报纸的照片，还贴有几张藏在角落里有些模糊的照片，全被兰子期找出来了。

　　照片之间隔着几段空白，黑色墨水在较大的空白区域浸染:你变好了，真好。

　　旁边有水打湿，皱巴巴的痕迹。

　　“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兰子期，我每天都在吃药，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要被反馈，也要做好随时都可能回到精神病院的准备。我和你一样。”我小心翼翼地解释，害怕他有把我推得很远的想法。

　　往下翻一页，落款的日期一下子变成相遇的三年前。

　　[姐姐发现我总在关注你的消息，她以为我喜欢你的画，硬拽我去看画展。这个画展的台阶怎么这么高，你一定是在刁难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走到画展门口。路过人群的时候有听到有关你可能会在画展的话，我不敢进去。

　　你长得好大了，就像是一棵小树变成了大树，长得郁郁葱葱。你也认出了我，但没有理会就走下台阶，看起来好冷漠。

　　但沈迟没怎么变化啊，紧张就会握拳的小动作。]

　　那天认出子期的瞬间，心脏猛跳一下，我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怎么走下台阶，以为伪装得很好，却还是露馅了。

　　继续翻页。

　　[沈迟是纸老虎，你根本不会拒绝我的靠近。我偷偷摸摸跑出家门，偷偷摸摸去看你当评委的比赛，你说话好漂亮，逗得好多人很开心。我看他们夸你好看，就也会骄傲。]

　　我微微愣住，似乎看见子期眼睛弯成月牙，不漏齿微微抿嘴的偷笑。

　　[被你发现了……你不理我！]

　　我咳出一声笑，泪眼模糊:“我错了，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啊，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我都是知道的。我怕你喜欢我，那时候可怕了，怕恋人容易失去，怕我们的关系会变。”

　　[我又来当你的小跟班，你走在马路上什么也不看，不饿吗，不累吗，不想买东西吗。我累了，只能停下来休息一下，前面有人似乎晕倒，闹得声音很大声。我怕是你，就想也没有想跑过去，但你突然从旁边伸出手拉我，抱住我。你怎么了，气喘吁吁，我可以感觉你心跳好快。

　　你说，真是服了你了。]

　　[沈迟笨，连牵手都不会，我会，不敢而已。]

　　[不要逗我玩，我可机灵了，你耳朵也红。]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好难受，埋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叫我不要抛弃你。是做噩梦了吗？摸摸，不难受，我不会抛弃你的。]

　　[要给猫猫取什么名字啊，我突然就想到“迟到”两个字，你一直追问我有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逗我，你笑得可大声了（生气火柴人）。]

　　[迟到好可爱！肥乎乎！]

　　[想养迟到！]

　　[我专门问姐姐可不可以养猫，我想养在房间里一定不会打扰到姐姐的。她很惊讶，扯着商哥哥的领带问她没听错吧，商哥哥一边呲牙一边打手语对我说不要理姐姐，她脑子有病。我们全家都会手语……所以姐姐揍了他。我的问题就被遗忘在角落里。]

　　[啊对了，你什么时候会的手语？但是做起来好丑的。]

　　[又做了噩梦，这次的噩梦好真实。它不同以前，我不想记录下来，噩梦退散！]

　　[昨天做噩梦的兰陵吃不好，导致今天的兰陵又饿又累，我要指责一下他，下次不要这样了。]

　　[不想写日记，偷个懒。]

　　[今天跑出去，被姐姐发现了。她有点生气，问我去干嘛，我说去摸猫猫。姐姐也喜欢猫猫可是她猫毛过敏，愤怒的姐姐一下子变得好委屈，委屈地跑去找哥哥抱抱，对不起哦。]

　　[我听到有人骂你精神病，气得我都想跳出去骂他，可是我是哑巴。和你说这件事，你还笑，你嘲笑我手舞足蹈像是在跳滑稽的舞蹈？]

　　[姐姐……知道我谈恋爱了，她不同意。我知道她怕我受到欺负，我会和她好好说，毕竟看起来她可比我更喜欢你的画，但是现在先捂好你的存在，谁能知道呢，我的姐姐可是喜欢甩支票的无敌霸总。]

　　[偷偷溜出去成功√。]

　　[好，我们在情人台相见。你一直叮嘱我打车上去，不要走小道，虽然知道你担忧我的腿，但更好像是害怕我走着走着就不见。我很笨吗？]

　　[姐姐知道我又去见你了，她把我关起来，说这两天要我反思。我一直想给她打手势，但她拿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没注意到我。门打不开。]

　　子期没再写下去。

　　但我知道。

　　约好的第二天，我从情人台回去，助手告诉我有一个叫兰想欢的人等了我一天，想要和我谈一些事情，但我的手机关机了，也不在家，所以联系不到我。

　　当我联系兰想欢的时候，她冷漠地和我说，子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