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都纪事》赭羅

6、第 6 章 “难得，难

　　“夫人不肯喝那劳什子化骨汤，大人就掰开她的嘴，强行灌了进去。夫人，夫人已经在床上躺一宿了，还是没力气，连路都走不了。我去求大人给夫人找大夫，大人不让。”织玉小声地说，一方面汪凛给她下过命令不准外传，但是再不给小夫人看病，小夫人就可能马上丧命，另一方面小夫人的名声亦要护好。

　　“大人，大人也不让我出来。我也没法子，方才听上茶的姐姐说朱小姐来府上了，便偷偷跑了出来，求求您救救夫人。”织玉说着作势又要跪下，被朱拌衣拉住了。

　　“带我去见你家夫人。”朱拌衣沉声道。

　　虞秋刑自始自终都站在一旁，同朱拌衣这边隔着距离，那边说什么他听不见也无心听，允自想着探卫那边有没有线索。

　　听虞秋刑先前那样分析，又听织玉这一说，齐希蕊做了些什么？汪凛又知道些什么？朱拌衣现下有些乱，不想深思，只想先去看看齐希蕊，便走过去同虞秋刑道：“探卫大人，这一时半刻应该用不上我，请大人允我片刻时间，我有件急事需要处理。”

　　虞秋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话，独自回了夜明阁。

　　对于朱拌衣折返，汪凛有些诧异，但是看到她身后的织玉，他就了然于心了。这齐希蕊当真是擅长笼络人心，这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他这个正经主子的命令就这么不管用？齐希蕊也是好手段，居然搭上了朱拌衣。谁人不知这位朱小姐从不在固都的千金闺秀里混迹，似乎和她靠得近的只有穆无涯一个。

　　“还是请汪大人让我去看看齐夫人吧！在这一块上我这里有顶好的郎中，可能比汪大人府上的要高明些。”朱拌衣道。

　　“朱小姐这般好意，汪凛怎好再推却？织玉，请朱小姐去齐夫人房里喝杯茶吧！”虽然汪凛语气上松了一些，但依旧冷着一张脸。他清楚如果他不答应，朱拌衣很可能会强行闯进去，干脆就不费口舌了，齐希蕊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急归急，织玉也没忘了礼数，将朱拌衣带进齐希蕊的房间里，就出去沏茶了。

　　齐希蕊闭着眼躺在床上，门开的时候以为是织玉，等织玉出声说了一句：“朱小姐，请进。”

　　她才睁开眼睛去看来人，但她没动。她也没说话，该说些什么呢？朱拌衣又知道了些什么呢？朱拌衣又在想些什么呢？

　　朱拌衣也不说话，房间里寂然无声，片刻后朱拌衣先开了口。

　　“汪凛一直这么待你吗？”人前相敬如宾，人后冷言冷语，甚至苛待。但是朱拌衣又能怎么办？这是他们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如何插得进手！即便能够干涉，她又该从何做起？

　　“本就无情。”齐希蕊冷笑道。

　　朱拌衣不知她是在说汪凛，还是在说她和汪凛之间的关系，汪凛的铁石心肠是出了名的，至于齐希蕊同汪凛的喜事，似乎是为了政权，二者皆是无情无义。

　　想一想，朱拌衣心里堵得难受。两人沉默了半晌，朱拌衣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只好作别，安慰齐希蕊道：“好好休息，我一定找到化骨汤的解药。”

　　“拌衣，你我萍水相逢，何必如此帮我？”在朱拌衣要走的时候，齐希蕊突然转过头来轻声道。

　　“难得，难得我想帮人。”朱拌衣回过头看着她认真地道，说完转身出了门。

　　朱拌衣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找汪凛替织玉求情，她道：“汪大人，织玉护主心切，还请汪大人饶她这次。”

　　在汪凛记忆中，每回见这位朱小姐，她总是不怎么说话，都是穆无涯在一旁帮她说个不停，如今穆无涯走了，她连官腔都能自成一派了，虽然面上还是没表情。穆无涯自西部边境“满城计”那一战，就有了将军的封号，翻身做了货真价实的穆小将军，但是朱拌衣的小将军之称，依旧是将士们给的美称，她到现在也只是穆大将军麾下的一员副将。一般入宫她都是带着朱大将军千金的身份，别的也不好多说，故而绝大部分官员都是以“朱小姐”称呼她，也只有到了军营里才称“朱小将军”。

　　一说起穆无涯，战场上一个模样，酒桌边又是一个样子，生人面前一套说辞，私下里又是另一种说话风格。初见时还以为这是位心狠话不多的女将军，后来略一相处才发现她还是个满口官腔、活泼胆大的无赖。

　　汪凛出神这片刻功夫，朱拌衣已经走远了。

　　朱拌衣性子急，但这事比她的性子还急，一路火急火燎，冲进军营里，在军营里四处找吴郎中。

　　“吴郎中，化骨汤，解药是什么？”她也不管郎中知不知道化骨汤是什么，见到人就先问解药。

　　“这个，很是少见，老夫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人，也……”吴郎中摸着自己的胡子悠悠道来。

　　“你就说你能不能找到解药？”

　　“能。我去翻翻书，这个方子我是读过的。”吴郎中见朱小将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受了情绪的感染，只是简要回答。

　　“好好，您快去翻，快快。”朱拌衣推着吴郎中往他家里跑。

　　吴郎中的书屋比一般人家的书斋更为幽静，屋子旁边有两棵小枇杷树，树上稀稀拉拉长了几颗碧绿的小果子，朱拌衣一踏进去心里就平静了许多。不多时，书斋里不管案上还是地上，连同窗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书。

　　“找到了，找到了。”吴郎中抬起埋在书堆里的脸，带着喜悦朝朱拌衣道。

　　朱拌衣将书接过来，问道：“药的用量与这书上的可有不同？”

　　“这是自然，得看那人服了多少毒药还有那人身形如何再对药进行加减，多则多，胖则多。正气不足则需先扶正再祛邪。”吴郎中捋着下巴颏上那一撮山羊胡子，颇有先生风范地对朱拌衣讲。

　　朱拌衣又拉着吴郎中去了一趟汪府，这一次汪凛去天昭监了，朱拌衣要进去，下人们也拦不住，加上有织玉做内应，所以吴郎中轻轻松松地就见到了齐希蕊，给她开了解药方子。

　　但是里头的药可就难寻了，好几种都是剧毒之品，郎中不大敢用，用得太少，药铺也就不采购了，朱拌衣便只得四处去寻。

　　那天朱拌衣从吴郎中那里回来，便去了夜明阁，恰好碰到汪凛从皇宫出来，朱拌衣带人闯入汪府的事，府里的人早就来禀报了。两人相互行了礼，擦身而过的时候，汪凛开口道：“朱小将军，齐希蕊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你做的这些朱大将军应该还不知道吧？”

　　汪凛这一声“朱小将军”是在提醒朱拌衣注意自己的身份，她是谁的臣。

　　“我知道，她是你汪大人的小夫人。”虞秋刑隔着老远笑道，往这边走来。

　　“怎么？汪大人对你小夫人的底细可是摸得更清楚了？”虞秋刑走近了，方向汪凛行礼以示同僚和睦之意，话却不带一丝善意。

　　“虞大人，汪某的家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汪凛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探卫大人，案子有进展吗？”朱拌衣道，听虞秋刑这话，他似乎已经查到了什么。

　　“用过晚膳了吗？”虞秋刑并未回答她，而是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其实并不突兀，朱拌衣望着暗下来的天色，乖巧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话。

　　“走吧！回夜明阁，吃点东西。”虞秋刑朝她温和一笑，先迈步而去。

　　“偏殿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过沿途那丁点血迹和足迹可逃不过夜明阁探卫的眼睛，那舞女最后在一间屋子里消失了。朱小将军，你猜是哪一间？”一同用膳时，虞秋刑才问答她先前的问题。

　　朱拌衣没答话，嘴里还咀嚼着青菜。

　　“汪凛可是对他那小夫人做了些什么？”虞秋刑似乎也没想她回答，接着问道。

　　“给她灌了化骨汤。”朱拌衣咽下青菜，缓声道。

　　“你知缘由吗？”虞秋刑喝了两口汤，似散漫无心地一问。

　　“汪大人做事，向来难猜。”朱拌衣不喜欢喝汤，随手将自己这碗汤推到虞秋刑面前。

　　她道：“探卫大人，帮个忙，这碗汤也一并喝了吧！不要浪费。”

　　虞秋刑抬头看了她一眼，最终接过那碗汤，朱拌衣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面前总是少有食欲，那是不自在的表现吧！很快，她放下了筷子，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问话。”虞秋刑吃得很斯文，慢条斯理地一口饭一口菜地吃着。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大人慢用。”朱拌衣起身，作揖告辞。她知道被问话的那个人是齐希蕊，就冲今天找到的痕迹，足够将齐希蕊请进夜明阁了，汪凛那里要等证据确凿的时候才能说得上话。

　　“慢走。”虞秋刑也懒得再啰嗦。

　　翌日，在朱拌衣去夜明阁之前，她起了个大早，天色熹微之时，她已经挂在悬崖峭壁上了。上面可攀爬的植物和岩石都太少了，加之现下正是青苔疯长的季节，朱拌衣再也不能往上爬了，只好扯了一根长棍子去戳那花，如此反复几次，那花禁不住，颤颤巍巍地飘然而落。

　　朱拌衣又迅速地爬下去，比上来轻松许多，等她跳到地面时，那花却在一位男子手里。来人一身醺色劲装，衬得身材颀长挺拔，刀削般的面容棱角分明，英气逼人。

　　“这位兄台，那花是我方才采的，不小心掉下来了，请还给我。”朱拌衣抱拳道。

　　“这位姑娘，这花是我方才在这里采的，为何要给你？”男子扫了一眼朱拌衣，最后盯着手里的花说道。可能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女子抢一朵花，有失风度。

　　“耍无赖也没用，那是我的花。”朱拌衣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你说这是你的，我说这是我的。到底是谁的，也说不清楚。这样，你一半我一半，我是要救人用的，入药几钱足矣。”那男子退步了几分，但那花并不打算放手。

　　“那是干花的量，鲜花要加量。这一株我全要，没得分。”话未说完，朱拌衣一个旋身，将花从男子手上夺走。这年头，采这剧毒之花，谁还不是为了救人！

　　那男子哪里肯就此放弃，刚要出招，展开一场夺花大战，朱拌衣突然出伸手来，指着男子身后的山头，一本正经道：“喏，看到没有？那里还有，何必与我争这一株？”

　　那男子信以为真，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再回头时，视野之中只剩下一条枣红色的影子。

　　那方，男子在无声懊恼，这边，朱拌衣将采来的花送到吴郎中手里，方整理装束，安心往夜明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