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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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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婉然坐在浴桶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地往自己身上泼水,人一旦放松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
许婉然想到了自己小时与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
师父是位严师,平日里不苟言笑,除了教导她,其余时间和她说的话并不多,更不用说细声细语地与她说笑,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许婉然眼里的师父无所不能,武功高强还会治病,许是因为师父是掌门,平日里事务繁多不常能见到的缘故。小时的许婉然觉得师父应当是神仙,凡人不可多见。
然而这像神仙一样的师父,竟有一日会在她面前落泪。
那年她八岁,师父说是为了替人治病,带着她们门派的秘籍出去了,数日而归。师父归来时,她正在房间里习字,按着师姨教她的笔画,一笔一画地写着,极其认真。
“吱——”房门被人推开了,师父走了进来,她抬头看着师父。她明知道那是师父,却又不敢认。那时的师父看起来很累,有些沧桑,她无法将此时的师父与之前那高高在上的师父联系起来。
她就这样呆呆望着师父,不知该说什么。
师父慢慢走到她身边,看着纸上那一个个稚嫩的字,笑着说:“阿婉写的字真好看,看来师父不在的时候,阿婉有好好地听师姨的话。”
说完,师父蹲了下来,让许婉然与之平视。许婉然看着师父的眼睛,师父的目光难得温柔。
她还没有完全沉溺在师父温柔的目光里,就看见师父的眼里浸了泪,她吓坏了,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哭了,只想伸手摸摸师父,让师父不要伤心。
然而师父却双手搭上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阿婉是师姐,是很好的师姐,对不对?以后你要乖乖听师姨的话,答应师父好不好?”
许婉然记得自己当时也跟着哭了,因为师父的眼里尽是悲伤。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师父又笑起来,眼角流着泪。她替许婉然擦去眼泪,摸着她的脸,喃喃道:“她和你一般可爱,是我对不起他们,我不是个好人。”
还没等许婉然理解出这番话的意思,师父就轻轻地抱住她。这是师父第一次抱她,许婉然也用她的小手轻轻抚着师父的背。许婉然没想到平时冷冰冰的师父,抱她时竟如此温暖。
她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还想让师父抱着她,还想让师父夸她,还想让师父如此温柔地与她讲话。然而不可能了,师父突然放开了她,最后再看一眼许婉然的脸就出去了,至今未归。
许婉然叹了口气,感觉水已有了凉意,便起身更衣,随后叫来小二替她将浴桶抬出去。
许婉然给了小二些银两便出了房间,想着看看陆青梧回房休息了没有。许婉然看见陆青梧的房间是亮着的,今夜忆起的故人故事太多,她看着陆青梧房门,想起了在家里的师妹们,也不知她们休息了没有。
许婉然想让陆青梧早些歇息,手都举起要敲门时,她又轻轻放下了,罢了,还是不打扰人家为好。许婉然又多看了几眼,便转身回了房。
许婉然回房后没熄灯便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思绪万千,她知道这样下去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但不休息好,她明日就赶不了路。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试着放空自己,就这样折腾了一会儿,她竟慢慢有了些睡意。
就在她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房顶传来了脚踩瓦片的声音,许婉然一下便被惊醒了,她忙坐起来,但声音极轻,在黑暗中听着房顶的动静。
那声音只一下就没有了,但许婉然并没有放下心来,她不知陆青梧有没有被惊醒,不过还是去看一下为好。
她刚推开门就看见陆青梧站在她房间门口,她刚想开口,就见陆青梧慌忙地捂住了她的嘴巴。陆青梧往左右看了好几眼,确保没有危险了,才合上门。
进了房间的陆青梧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左手用雅扇给自己扇风,仿佛刚刚急的不是她。
许婉然本来想问她些事情,结果看到陆青梧这副模样,只想逗她:“哎,刚刚在门口怕成那样的也不知是谁,怎么进了房间就不怕了?”
陆青梧知道许婉然这是在逗她,也不生气,边玩扇子边说:“我哪里用得着怕啊,姐姐不是说会保护我么?”
许婉然又逗她说:“我是这么说,不过,你怎么能确保我一定能保护得了你?万一那人真是冲你来的,而且武功高强,我就算搭上自己这条命,也护不了你。”说完,许婉然笑着看向陆青梧,看她有何反应。
陆青梧也笑着看向她,说道:“姐姐少拿我打趣了,以姐姐这种性子,就算真的不够别人厉害,也绝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许婉然听完她的话一时来了兴趣,与她相识如此短的人,竟会以她的性子考虑事情。“这怕是妹妹抬举了,大灾大难,生死面前,我不一定做得到妹妹所说那样。”
陆青梧挑了挑眉,说道:“我这有个故事,说给你听听。十几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名门正派,叫霜落派”,说到这,陆青梧故意停顿,去看许婉然有何反应。
只见许婉然收了笑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青梧,说道:“嗯,霜落派,然后呢?”
陆青梧也收了笑,说道:“这霜落派的掌门,叫许云岫。传说她自创了一套剑法,叫《霜云剑法》。这许云岫剑法了得,在那时的江湖也算排得上名的……”
“然后呢?”
“许云岫为人正直,武功高强,最看不起欺负弱小之事。我觉得这样的师父教出来的弟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你说是吧,姐姐。”陆青梧看着许婉然,眼里还是带笑。
陆青梧之前所说的都能解释为讲故事,但这句话一出来,就知道陆青梧之前所说都是铺垫,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故意试探许婉然。
许婉然自然明白,她走到陆青梧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青梧,道:“我只觉你是小白兔,没想到你想做老狐狸。你一早就知晓我是何人,那现在说这番话究竟所意何为?”
陆青梧看着许婉然的怒容,用扇子给她扇着风,似乎这样就能吹走许婉然的怒气。
她向许婉然作出一副委屈样,许婉然正在气头上,自然不吃这一套。她推开陆青梧给自己扇风的手,咬牙切齿道:“陆大小姐,你先是戏弄我,又故意试探我,如此再做此态,倒是不必。”
陆青梧只好收起那副可怜样,看着许婉然的脸色说:“姐姐,你不要生气。我是真的不确定才这样试探你的,没想到惹你生气了。”
许婉然虽在气头上,但心中有不少疑问。
这陆青梧与她相识不过半日,而且自己既没有穿门派服,又没有耍门派剑法,她如何认出自己来的?况且十几年前,她才几岁?这些事情她是如何知道的?
陆青梧看着许婉然,见她眉头紧皱,便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我如何认出你的,对吧?我没骗你,我确实不敢确定,不然也不会试探你了。我第一次遇见你其实是在酒馆,你在门口和小二说话的时候,我从你们旁边经过,你们没注意到我而已。我听你说话是姑苏口音,是本地人。”
说完陆青梧看向许婉然,看着许婉然脸色好看了一点。许婉然认真听着,结果陆青梧停下来不说了。
许婉然嫌弃道:“要说什么一口气说完,老停下来做什么?”
陆青梧笑着继续说:“后来我坐在二楼,正好可以看见你。像你这般气质的人我遇的不多,而且……而且我觉得你应当是位美人……结果你摘下帷帽,确实如我所想,那之后我便一直看着你。”
陆青梧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马上继续道:“那人侮辱许掌门的时候,我见你手摸上了佩剑,当时我就有点怀疑,而且你戴帷帽时,像极了许掌门。”
许婉然听到这惊讶起来,忙问:“什么叫像极了许掌门?你见过我师父?”
“这个倒是不曾,只是许掌门曾救过我叔叔,叔叔为了报答她,便请了长安最好的画师替她画像,画的正是她身着素衣白裳,头戴帷帽,手持佩剑的模样。只是最后许掌门没有收下那画像,那画像就一直挂在我家供着。”说完,陆青梧给许婉然倒了杯水。
许婉然向前凑近陆青梧,问道:“所以,买糕点和包客栈是你有意为之?”
“是的,我不知你究竟是不是霜落派的。但许掌门对我叔叔有大恩,你与她相像,我不对你好点心有不安。”
听着陆青梧讲起她师父做的善事,她脑海里又浮现了师父那句话“我不是个好人”,究竟是不是好人到底靠什么评判呢?
陆青梧看见许婉然许久没接话,以为她还生着气,便说:“我也不好直接问你究竟是不是霜落派的,所以才那样冒冒失失地试探你,你千万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许婉然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陆青梧心里更慌了,她说:“不要生气了嘛。你还想吃糕点吗?明日我再给你买。”
许婉然听了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想拿糕点哄我啊?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不过,依你所说,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了报我师父的恩?”
陆青梧听完之后有些许尴尬,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之后,看着许婉然说:“是,但也不完全是。我叔叔常和我说起许掌门,我觉得这样的师父教的弟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我也是想着和你熟络之后,你能保护我来着……。”
说完陆青梧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扇子上的流苏。
许婉然看见她这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笑着问她:“你不是说你有的是银两吗?你怎么不直接和我说呢?你给的银两多我就答应保护你了,还用得着费这么多事?”
陆青梧知道许婉然不生气了,还逗着她,心情也好起来,说道:“我不觉得霜落派的弟子会看钱办事,我花钱让你保护我,还不如强行让你欠我个人情。你看,结果如我所想嘛。”
陆青梧就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刚刚还低声下气求人家不要生气,人家不生气了,她又作起妖来,在别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怎么给人家设的套。
许婉然不想再和她废话下去了,她见识完陆青梧气人不自知的本事,心甘情愿地败给陆青梧。
她面无表情地伸手指向门口,对陆青梧下了逐客令:“出去。”
陆青梧一事不知作何,“姐姐,这聊的好好的你怎么突然赶人呢?”
谁和你聊的好好的?说不听,许婉然只能上手了,她的手还没碰到陆青梧,就被陆青梧一把抱住,说道:“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出,我怕,我真的怕。”
“你待在我房里就不怕了,是不是?”许婉然柔声问道,给她下了个套。
“是,待在姐姐房里我就不怕了。”陆青梧并未反应过来,入了套。
“那好,你在这好好待着,我去别屋睡。”
“……”
许婉然见陆青梧坐在那半晌说不出话,心情大好,刚想转身往外走,陆青梧赶紧抱住她,说:“姐姐让我和你一起睡吧,我真的怕。”说着说着,竟掉起眼泪了。
许婉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定是欠了陆青梧的。陆青梧一哭她便没法了,她用手帕轻轻拭去陆青梧的眼泪,“多大个人了,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呢?去吧,我陪你便是了。”
陆青梧冲许婉然笑了笑便马上脱鞋上了床,仿佛再慢点许婉然便会赶她出去。
许婉然被逗笑了,对陆青梧说:“那床上坐着的垂髫,要熄灯吗?”
陆青梧也笑着说:“她说不用,看姐姐吧。”
许婉然便没有熄灯,坐在床沿脱完鞋上床,看见陆青梧为了给她留地方,沿着最里面的床边睡。
“我能睡多大地方啊,你别睡这么边,靠过来些。”
陆青梧听完赶紧往外蹭了蹭,说道:“姐姐放心,我睡觉一向老实,很晚了,快睡吧。”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明明早就困了还和我闹。”许婉然这么想着,给陆青梧和自己盖好被子,就躺下歇息,不一会儿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