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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声音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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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澹台昭和纪王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在院子外便能听到里面歌舞升平的靡靡之音。守在门口的下人瞧见两位王爷,忙行了礼,听到纪王说是来参加宴会的,小心说道:“二位王爷请稍等,小的去向公主殿下通报一声。”
院内嘉善公主的贴身丫鬟得了消息,凑到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
嘉善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心道:七皇侄也来了?
但到底是长辈,没有失了气度,朝丫鬟抬了下巴,红唇轻启:“请二位王爷进来。”
门口的下人跑回来,满脸喜色,弯身道:“公主请二位王爷一同赴宴。”他下意识要大声通传,被澹台昭拦住,他朝纪王说道:“皇兄,赴宴的客人这么多,我还是避着些吧。”
顿了顿又道:“劳烦皇兄替我向皇姑姑告声罪了,我去后院瞧瞧。”
纪王动动嘴巴,还想说服他,但见他眼神坚定,便知道这人已然做好了决定,也明白他的难处,若是今日不小心发生了什么,澹台昭怕是要得罪京中多数官员了,只好耸耸肩,无奈:“好吧,如若实在无聊,就来前厅玩一玩。”
澹台昭点点头,示意下人带自己去后院花林。
路上,严羽忍不住问自家王爷:“主子,您明明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为何还要避开……”
“慎言。”澹台昭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语气,却让严羽瞬间闭嘴沉默。
一入后院,便满眼繁花烂漫,未到花期的树木亦是茂盛葱郁,心情倏地就美好起来。
他余光瞥见侍卫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几分委屈,心里无奈。到底是陪着自己长大的,感情自是不一般,澹台昭沉默了一瞬,注视着打着旋儿飘落的花瓣,安慰他。
“那只是一次侥幸罢了,能避则避。”
严羽仍然不服气,也心疼自家主子。自从发现自己的这种体质之后,澹台昭几乎很少参加宴席,除了上战场打仗,他往往能避开人群就避开人群,年纪不大就渐渐学会了独处。
——即使他出事儿并不会波及旁人。
可他也知道澹台昭的脾气,决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小侍卫守在暗处,瞧着主子靠坐在树上悠哉悠哉的样子,轻轻喟叹一声。
…
两位王爷来之前,时鸢并不在宴席上,她之前喝了太多茶水,向冉云苗咬耳朵——她要去解手。整个人害羞得耳朵根都红透了,抬着袖子遮了脸。
冉云苗倒是没什么反应,不过看着时鸢那乖巧羞涩的模样,却是轻笑出声:“害羞什么,快去吧。”
时鸢吩咐了半夏在原地等她回来,正巧麦冬去打听消息还未回来,也让她知道地方,安排好这些,便让一旁服侍的侍女给她领路。
而就在她离开宴席之时,纪王进来了,也引起了一阵轰动。这些,时鸢自然是不知道的。
等解决了私人的事儿,时鸢往回走时便感觉不对劲,身上那种持久且绵密的疼痛渐渐减缓,到了一扇圆拱门前时,痛感已然消失。虽然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甚至可以在它发作时正常行动,不代表她不熟悉它的发作频率。
这只痛了半个时辰左右的感觉,根本就不像它!
正不解着,又想起来,自己从前也有过这么一次,发作到一半就停止了,那时家里众人还以为自己的病好了。
时美人越想越奇怪,恰巧一阵风吹过,几朵桃花花瓣从院墙后飘过来,落在她发间,拂过脸庞。她好奇,问等在一旁的侍女:“这位姐姐,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低头,声音轻细:“这是别院花林,里头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木。”
时鸢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睫羽颤动,脑后披散着的长发如水轻洒下来,映着她白皙的面庞和瘦削的身体,更显娇小。
“我们快回去吧。”若是花林,想来宴席结束后公主定会带她们来赏花,到时候再来瞧瞧桃花好了。
她不再想自己这个病为何不发作的原因,脚步轻快,行动间袖摆裙摆上绣着的月季也随之摆动,连发丝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快活。
院墙另一边的古树。
靠坐在树上的澹台昭在听到时鸢开口的瞬间便坐直了身体,手撑在枝干上,微微侧首,闭上眼睛细细倾听着她的声音,阳光照耀,春风拂过,他的思绪渐渐飞远。
他自九岁起便时常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人间春暖花开,天上云卷云舒,他身在一片桃花林中,抚着琴,面前一名红衣女子舞姿翩翩,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清风拂过耳畔墨发,桃花簌簌飘下,落在她的发间、衣裙上,那人唤了一声“阿昭”,声音柔软缠绵,欲语还休,含着道不清的悱恻爱意。
那时母妃还在,他梦的多了便忍不住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母妃是江南第一美人,温婉柔情,蕙质兰心,从不与人动怒,总是待在听雪堂绣花抚琴作画。却喜欢逗弄自己,她听了自己的疑惑,竟说:“那可能是你以后的媳妇儿哦~”
“说来,阿昭以后会欢喜什么样的人呢?”
“哎呀,好想看到阿昭娶媳妇的样子啊!”
他就知道,母妃喜欢戏弄他,瞧瞧,他才九岁就说娶亲,真是……真是为老不尊!
母妃走后,他遇到的危险越来越多,几次险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父皇无奈之下,只好让他年少上了战场,一路杀敌浴血,十七为将。而晋国势力逐渐强大,其他两国发动战争的次数亦是越来越少。
——他似乎生来便适于战场。
这些年他也会做那个梦,只是与从前大为不同,梦的前一段是风花雪月、抚琴起舞。后一段却是在战场,战火纷飞,硝烟四起,入目便是尸横遍野,箭矢断剑插在尸体上、地上,远处金鼓连天,嘶吼拼杀声响彻天际,仍是那名女子,冷冽铠甲加身,喊着“阿昭”,凄厉悲恸,彷佛冬月的冰凌砸进火中的嘶鸣。
母妃走后,他不曾同他人提及,将这个秘密深埋于心底,带着母妃的那些调笑逗弄之语。而他第一次梦到两段截然不同的梦境时,心底突然涌现一股悲痛和后悔:若真的是自己的以后,该如何是好,心中那隐秘的期待突然消失归尘。又像说服自己一般,这或许不是自己呢?
而今日,他是第二次听见这道熟悉得镌刻在骨子里的女声,不由好奇和心虚起来。
但也止步于此了。
他想。
…
时鸢拎着裙摆悄悄回来,正巧席上舞女在跳欢快的舞蹈,鼓乐声遮住了她回来时的动静,先前她又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她朝着对面看过来的两位兄长乖巧一笑,时恒谢常安也下意识笑了。她又向侧首看过来的冉云苗软软一笑,桃花眼弯起,好似一轮新月。对方怔愣住,眼神飘忽了一瞬,对她点头示意。
时恒指了指她的身后,时鸢正不解着,半夏适时俯过身轻声说道:“小姐,纪王殿下也来赴宴了。”
咦?
时鸢悄悄瞥了一眼上座,坐着一名穿着深紫色衣袍的男子,端着酒杯和嘉善公主说笑,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惹得公主笑得花枝乱颤。
怪不得呢,回来之后感觉宴席上的氛围都不一样了,原来是来了位王爷殿下。
她对其他不感兴趣,瞧了瞧满足了好奇心就收回了视线,向时恒他们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得了回应便专心致志地看起了面前的歌舞,舞女们腰肢款摆,眼波如秋水,与身边的花朵相得益彰,不知哪个更娇俏,时不时和冉云苗交谈一二,好不惬意。
空闲之余,时鸢余光瞥见了敬酒的柳靖蕊,突然想起来她先前的行为,侧了侧头问道:“麦冬,你去打听到了吗?”
麦冬心里一直憋着打听来的消息,碍于在外面,小姐又在与人谈话,便忍住等个合适机会,现在终于能说了,急急拉过半夏一起凑近时鸢:“小姐,听说那位柳小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安国公夫人看上小姐,想为长子提亲呢!”
“不过这柳小姐这么激动做甚?难不成她心悦……”
“咳咳,”时鸢咳了两声打断麦冬的话,蹙着眉:“别乱说话,不可背后妄议她人。”
“是,奴婢错了。”
她转了转手中的茶盏,觉得莫名其妙:“如若这是真的,爹爹和娘亲也不会同意此门婚事的。”
安国公是皇帝堂弟,年前请封长子为世子,听着是门好亲事,但时相曾在家中说过,那人虽长得俊俏,品性却不怎么样,面上端方君子,私下里流连青楼楚馆已是常事。就是不知那位将军小姐怎的被他招惹上了,也不知她知不知道这些事。
她下意识摩挲着杯沿,低垂着眼帘,眼珠子转了转,将此事放在心底,继续欣赏歌舞。
宴席不过一个时辰,用了膳一同去赏花。不得不说,皇家别院里的花儿养得格外精细,娇艳欲滴,品种也繁多,竞相盛开,一眼望去,好似傍晚天边的云霞。赏花期间,嘉善公主准备了许多五色彩缯,方便女眷们赏红,这一举动赢得了姑娘们的好感。
时鸢有意落在队伍末,又以“要和新交的朋友闲聊”为理由赶走了两个哥哥,和同样走在末尾的冉云苗一起,悄悄说着话。
“云苗姐姐,这株虞美人开得真好。”
“云苗姐姐,你瞧,蝴蝶!”
“云苗姐姐……”
她常年待在府中,除了半夏和麦冬,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耍,难免寂寞。如今遇到一个对她没有恶意甚至善意满满的姑娘,声音好听温柔,虽然人稍稍冷了些,但是没关系,她话多呀!
她可太想有个朋友了!
时鸢一边为自己能有个手帕之交而喜悦,一边又怕自己太过兴奋吓到冉云苗,努力克制着自己,却又时不时露出马脚,话多的不行,人也热情极了,惹得冉云苗发笑,笑意隐藏在面纱下。时鸢察觉不到,还以为自己沉稳矜持呢。
院子里人多,声音嘈杂,时鸢和冉云苗唠嗑的声音也不大,澹台昭却偏偏清晰地听到了她的软糯音,声声入耳,引得他不自觉向源头靠近。
严羽不解又开心地跟着自家主子,疑惑主子为何不光明正大像纪王殿下那般一齐赏花,又开心于他愿意走进人群,多好的事情啊。
他正低头纠结着,就瞧见地上铺着鹅卵石,吓得小侍卫急忙看向王爷,下意识脱口而出:“王爷小心脚下!”
往常若是这样的石子路,澹台昭十有八九会被绊倒,即使每每反应过来不至于摔的狼狈,也会在腿上或手臂上留下伤痕,实在让严羽印象深刻。而澹台昭今日神思大动,也一时忘了远离这条鹅卵石小路。
闻言他立即反应过来,怔怔站在原地,好在严羽声音不大,并没有引来注意。偏偏,时鸢听到了。
她正指着一株君子兰让冉云苗瞧,对方看了过去,那一眼仿若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定定站在那儿端详着兰花,她就听到了那声喊叫。
如同命运的牵引,她好奇地回了头,便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澹台昭,长身玉立,衣袂轻摆,飞眉入鬓,黝黑深沉的眸子也望了过来,远远相顾。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她。
两人脑海里同时浮现这么一句话。
时鸢与澹台昭隔着一段距离两两相顾,二人心中的思绪自是无人知晓,这也不过时鸢回头一瞬间的事情,仿佛是示意两个小丫鬟一起看的样子,并没有引起注意。她回过头,低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情绪。
正巧冉云苗也回过了神,歉疚自己为了某人某事冷落了这个和她有颇多话题的妹子,顺着方才的话和时鸢说说笑笑。至于两人心里暗藏的思绪也只有自己知晓了。
一个瞧着就身子弱,一个又带着面纱,赴宴的姑娘即使有惊叹于时鸢的美貌的,也不太想和她们打交道,说句不好听的,也不知道那位时小姐会不会突然犯病,若是发作了她们反倒惹了一身骚怎办?不如避着些。
冉云苗是乐得清静,时鸢是不擅主动与人交好,两人慢悠悠走在队伍最末,反而更悠哉。
澹台昭在时鸢回过头时便移开了视线,面上淡然冷静,心中却泛起波澜,最后也被理智压了下去,也不再跟上去,调了步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