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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阳归帝都 男主十年后 ...

  •   重阳归帝都·祭祖夜长思

      九九重阳前一日,怀华英的队伍终于抵达帝都,恰好赶得上次日的祭祖大典。

      重阳秋日,正是出城郊游的好时节。帝都郊外的南山,枫叶如火,银杏金黄,柿子沉甸甸挂在枝头,一派热闹秋景。多年未归,帝都街市依旧繁华熙攘,人流如织,深巷中飘出菊花酿的醇厚香气,十里可闻。
      韶华早被勾得馋虫大动,不等马车停稳,径直跳下车,循着酒香便扎进了街巷。街上年长的百姓一眼便认出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纷纷高声招呼:“将军,将军回来了!”孩童们也跟着起哄,你追我赶、走街串巷,不过片刻,“怀将军回京”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帝都。

      怀华英吩咐车队先行返回自己府邸,独身一人往龙腾殿见驾。

      这片碧瓦飞甍、琉璃铺就、宝玉妆点的宫城,他已有十年未曾踏入。景致依旧,却又处处透着物是人非。长长的天阶延伸向上,宫殿两侧数十名御林军顶盔贯甲、持刀仗剑,气宇轩昂,英姿挺拔。为首那男子身形伟岸,肤色古铜,五官轮廓分明深邃——正是怀华英回京见到的第一个旧识。

      怀华英一步一步踏上天阶。
      那人拱手行礼:“华英将军!”
      两侧御林军训练有素,齐齐立正低头,同声行礼。满殿军士之中,也唯有天忂还认得他。

      “天忂兄。”怀华英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回应。

      “终于回来了。”天忂目似剑光,素来冷若冰霜的眼底,难得透出一丝暖意。
      怀华英只淡淡一笑。

      “我进去禀报陛下。”
      “好。”

      前殿之上,一身龙袍的帝王端坐龙椅。脸庞光洁白皙,棱角间透着冷峻,长睫低垂,深邃眼眸落在奏折之上,一派睥睨天下、俯览万生的气势。

      “陛下,华英将军求见。”天忂单膝跪地禀报道。

      “传。”
      皇帝听见“华英”二字便立刻开口,手中正细读的奏折随手扔在案几上。天忂分明从他眼中,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兴奋与迫不及待。

      怀华英踏入宫门那一刻,脚步微顿。这细微的迟疑,尽数落入身后大统领眼中。

      “参见陛下。”他行至殿中,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稽首礼。

      “瑾儿,行如此大礼做什么,快起来。”皇帝急忙从宝座起身,快步下阶来扶。因太过急切,脚下踩空一节,身形一晃。柳公公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一旁的天忂也惊得险些冲上前,见人稳住才顿住脚步。

      “让皇兄看看。”皇帝伸手欲扶,怀华英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皇帝尴尬一笑,手不知往何处放,只得背到身后。

      “瑾儿变化甚大,比十年前壮实沉稳了许多。”
      “陛下也是,成熟了许多。”怀华英淡然一笑。

      皇帝听见他一口一个“陛下”,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涩然。
      是啊,瑾儿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与自己无话不谈的弟弟。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他并非未曾想过这般结局,只是世事身不由己,百因必有果,这大概便是命里必经的劫。

      “瑾儿,一路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繁文缛节。”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皇帝实在不知如何继续,只能以歇息为由,结束这场尴尬的相见。

      “臣,告退。”
      怀华英辞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龙腾殿。天忂下意识想追上去说几句,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拦下。

      怀华英在熟悉的宫道中转了一圈,回到自己府邸时已是酉时。院落修葺齐整,内院一尘不染,全然不似空置十年的模样。
      此时韶华也已归来,人未到声先至:“携一群好友,斟一壶美酒,南山便是好去处。”
      他带着几分醉意走到怀华英身边:“怎么回来这么晚?跟你皇兄都聊了些什么,耗这么久?”

      怀华英懒得应答,径直向内走去。韶华见他面色冷淡,识趣地不再追问,他可不想惹恼怀华英再打上一架,真动起手来,自己绝非对手。

      “怀将军近日可有吩咐?若无我的事,我便去忙我的大事业了。”韶华嬉皮笑脸调侃道。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先生也会到场,你理应一同参加,上前拜见。”

      “哎呀,哎呀,我头怎么忽然疼起来了。”韶华立刻摆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你也少气气先生,他年岁已大。”

      “好好好,我知道了。只要那老古董别再念叨我就行。”

      “好了,你今日酒也喝多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切莫迟到。”

      “哪有让美酒等人的道理,走了走了。”
      韶华脚步踉跄地挥手告别,口中兀自吟哦:“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第二日,文武百官齐聚,一场盛大的祭祖大典如期举行。相识与不相识的官员,纷纷向怀华英行礼致意。

      “华英啊!华英!你可算回来了!”
      卫玄武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豪迈爽朗。

      “师傅。”怀华英毕恭毕敬行礼。
      眼前老者身形依旧魁梧,却已两鬓斑白。

      “父帅!”跟在身后的子猷也连忙上前行礼。

      “上次离开尖戟驻地都三年了,也不回来看望为师。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都把老朽忘了不成?”

      “徒儿知错,请师傅责罚。”怀华英难得露出几分撒娇的姿态。
      自五岁起,卫玄武便收他为徒教他习武,成就了今日的怀英将军。于他而言,卫玄武如同生父一般,也唯有在师傅面前,他才敢卸下一身冷硬。

      “过两日便回驻地。明日来我府上,咱们师徒较量一番,看看你这几年功夫长进如何。”
      卫玄武拍了拍他,便转身与其他官员寒暄去了。

      “岁月不饶人,师傅也老了。”怀华英望着他的背影,轻声感叹。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一袭白衣、不染尘俗的白发老者自后方缓步而来。

      “先生,先生。”
      怀华英与韶华异口同声开口。
      这位白先生,正是二人之间的纽带。十年前,因着先生,韶华与怀华英相识。他曾是怀华英的家塾先生,也是韶华的亲叔叔、入门恩师。白家兄弟,一人从文,一人从商,韶华自幼便被父亲托付给叔父,在教鞭下长大。

      “华英将军。”先生拱手回礼。
      “这几年你们长进颇多,为师甚为心折,尤其是将军。”

      “先生过誉,愧不敢当。”如此高的称赞,让怀华英也微微赧然。

      “先生向来吝啬对侄儿的夸赞。”韶华在一旁不服气地插科打诨。

      “嘴碎的毛病,至今未改。”
      一句话堵得韶华哑口无言,只得小声嘟囔几句,不再多言。
      怀华英与先生看着素来牙尖嘴利的韶华吃瘪,都忍不住笑了。

      “听闻今年祭祖大典格外隆重,尤其增设了舞会,乃是陛下特意安排。”先生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开口说道。
      小辈们随侍在侧,此情此景,恍若多年以前。那时众人尚且无忧无虑,皇帝还是温润少年,怀华英带着天忂、子猷、子琼逃课嬉闹,身为兄长的怀阙,总会在先生面前为他们求情。

      皇宴之上,乐舞开场,场面恢弘。
      先是红日当头的布景,那道令万千少女心颤的挺拔身影立于最前,预备开舞。
      武舞刚猛,他身姿矫健,动若猛虎,气势撼人,时而演驾驭战车之态,执辔自如,张弛有度,宛如亲临沙场。
      继而转文舞,男子左手执笛,清音悠扬,右手持精美雉鸡翎,面上敷以红泥,风雅端庄,博得满座公侯赞赏。

      坐不住的韶华凑过来,对着怀华英调侃笑道: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

      怀华英早已习惯他的阴阳怪气,懒得理会。
      “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韶华贼眉鼠眼,对着他抛了个媚眼。

      怀华英恍若未闻,只淡淡开口:“方才先生与我说,近年登门求学的弟子渐多,他有些力不从心,问我玲珑阁往后的安排。”

      “你如何答复的?”方才还放荡不羁的韶华瞬间收敛神色,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立刻温顺下来。

      “尚未答复。”

      “将军大人有大量,是我嘴碎。”韶华连忙拱手作揖,还不忘轻轻拍了自己嘴一下。

      “哼。”怀华英冷冷一笑,还治不住你这顽劣小厮。

      站在皇帝身侧的天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看向帝王。皇帝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舞乐之上,目光频频落向怀华英所在之处。
      怀华英端坐如常,静静看完整场表演,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全程也未与任何人过多交谈。

      酒酣舞罢,众人各自散去。皇帝本想挽留怀华英再小酌几杯,可他未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身便离了大殿。

      宫外是长长的天阶。
      那是当年铺着猩红红毯、张灯结彩迎接和亲队伍的天阶;
      是当年血迹未干、一道瘦弱身影重重摔下的天阶;
      是凉夜如水、冰冷刺骨的天阶;
      是有些情愫在心底悄然发芽,却又一同被葬送的天阶。

      恍惚间,那个白衣少年仿佛仍立在阶前,浅笑微微,目送着公主的车驾远去。

      怀华英长长一叹,轻声自语:“似是喝得多了。”

      重阳夜的帝都浸在微凉的月色里,祭祖的香火余温渐渐散在风里,殿宇檐角的铜铃轻响,却衬得四下愈发寂静。他抬手揉了揉发沉的眉心,指尖还沾着几分酒气,方才席间推杯换盏,旁人皆是笑语盈盈,唯有他独自闷饮,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烧得胸腔发涩,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
      许是真的喝多了,脚步虚浮着踏出正殿,抬眼便望见那道望不到头的长阶,层层叠叠向着天际蔓延,铺着清冷月光,便是人间所称的天街。石阶冰凉,隔着鞋底漫上四肢百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着长阶深处走去。
      月色将他的身影狠狠拉长,单薄的衣袍被夜风掀起边角,孤身走在空旷无人的长阶上,周遭再无半分人声,只剩他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点微弱的光,再也照不亮他前行的路,也暖不了他周身的寒凉。
      他就这么独自走着,背影单薄得近乎萧瑟,每一步都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凄凉。没有同行之人,没有半句叮咛,满心的心事无处诉说,满腔的孤寂无处安放,唯有漫天月色与无尽长阶相伴。身影随着他的脚步越拉越长,也越走越远,慢慢融进天街深处的夜色里,最终只剩一道孤寂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仿佛这世间万千繁华,都与他再无干系,徒留一身清冷,半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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