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磨沙口 回忆起两人 ...
-
黄沙渡·旧梦新途
启程离开云顶谷第五日,六人的队伍跋涉在茫茫黄沙里。一匹无鞍无缰的黑马尾鬃如电,一马当先,俨然是整支队伍的领路者。紧随其后的,是身着朱砂束袖锦袍的少年,骑一匹白马,稳稳领着后方三位骑士与一辆马车,寸步不离地跟在黑马身后。
黄昏将至,狂风骤然肆虐,夕阳早早沉落西山,天地迅速暗沉下来。漫天飞沙席卷而来,刺鼻的粉尘味裹着每一个人,无处可避,只能任由风沙扑面。队伍中第二位的少年扬声喊道:“我们进魔沙口了,大家跟紧!”
魔沙口,曾是大域与大金的国境交界。这是片奇绝之地,广袤荒漠之中,竟藏着一片巨大绿洲,七座湖泊星罗棋布,造就了世间罕见的奇景。一条路为界,一边是连绵无际、寸草不生的绝望沙海;一边则水波潋滟、草木葱茏,生机盎然。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致,在此相融共生,相映成趣。
马车里,白衣少年韶华满腹抱怨:“这破地方,一肚子全是沙。”
领头的怀华英回头对车夫吩咐:“跟紧,提速。”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走出魔沙口,踏入绿洲。人人皆是灰头土脸,尤以韶华最为狼狈。他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地下车,扯下遮在鼻间的手帕,下半张脸白净如初,上半张却蒙着一层沙尘,一身白衣也脏成了牙色,模样滑稽至极。笼中的陇客扑棱着翅膀,嗓子沙哑地一遍遍重复:“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看那架势,仿佛能抖下一斗黄沙。韶华嫌恶地将鸟笼挪远,对着笼中鸟回骂:“你这破鸟,破鸟,破鸟。”
“明明是两只鸟。”子猷无奈摇头。
“子猷,酉时将过,速速安营扎寨。”
“是。”子猷应声张罗众人忙碌起来。
怀华英走到还在跟鸟置气的韶华身边:“去前边湖边洗漱一下吧。”
“我想沐浴。”韶华眨着眼,一脸委屈。
时已白藏仲秋末,水冷刺骨。怀华英无奈道:“染了风寒,便把你丢在此处。”
“本公子一身尘土,夜里睡不着。”韶华拍了拍衣上灰,故作潇洒地朝湖边走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鬼鬼祟祟地凑近,“华英,你说这儿会不会有豺狼,还有玉京子啊?”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风流倜傥的白公子,唯独怕极了无脊椎动物。怀华英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这是他今日头一回展露笑意。他想起去年在玲珑阁,韶华撞见一条玉京子,吓得徒手爬上屋顶,此后许久出门必与人同行,还以此为由浪迹天涯半载。
“走吧,我同你一起。”
仲秋湖水寒凉刺骨,韶华鬼哭狼嚎一番,草草洗漱便匆匆返回。怀华英常年领兵在外,这点冷水于他无碍,浸在湖中,反倒消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魔沙口是个神奇的地方,而这片湖畔,更是他记忆深处,一切开端的地方。
思绪,飘回了十年前。
彼时,怀华英统领的金盾铁骑,与卫玄武的尖戟军联手,一举歼灭盘踞大金北境、屡次作乱的北丹汗国苍狼军十万敌军,重创匈奴,令其短期内再无反扑之力。经此一役,大金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邻国见大金日渐强盛,纷纷遣使示好,西境的大域国亦在其中。大域王提出和亲,欲将祺洛公主嫁入大金,明为联姻,实则是将小女儿作为质子,以换大域安稳。
北境一战后,大金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还的准则,本已打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大域此举实属多余。但和亲并非坏事,大金应允了这门亲事。一月之后,大金太子将迎娶大域公主,二皇子怀华英亲率一支兵马,前往西境迎亲。
大金西境,绿洲七湖之畔。怀华英的迎亲队伍在此歇马整顿。那日的魔沙口风平浪静,黄羊漫步,苍鹰低旋,一派静谧安宁。绿洲与沙漠比邻而居,酷热与清凉仅一步之遥,景致独特至极。
近午时,远处传来辘辘车声,百余人的护卫队护送着数辆马车缓缓行来。打头的一辆马车极尽华贵,四面以丝绸裹饰,镶玉嵌宝的窗牖,垂着一帘朱砂色绉纱。送亲护卫行至国境路界,分列两侧,恭迎马车驶入绿洲。
马车之前,是生机盎然的绿洲,与身着绛色锦袍的大金迎亲队伍;马车之后,是漫天飞沙的荒漠,与身披霜地战袍、甲胄鲜明的大域送亲卫队。
引车而行的,是一位骑白马的翩翩少年。面如傅粉,眉目清秀,明眸皓齿,风姿雅逸。他身着竹青广袖束腰长袍,外罩雪色大袖衫,精致的麒麟刺绣自胸口延至右肩,腰系千岁绿封带,缀圆玉丝绦,长发束以长缨,温文尔雅地向迎亲队伍拱手:“在下穆琬琰,乃祺洛公主随从御医。公主在车中,后方随行的,是陪嫁侍女、嫁妆与珍稀药材。”
“怀华英。”怀华英拱手还礼。
穆琬琰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眼前少年英俊潇洒,眉如墨染,一双黑眸冷傲孤清。身骑良马,朱砂战袍配金甲,头戴束发紫金冠,腰悬宝剑、手按剑鞘,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穆琬琰心中暗叹: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
恰在此时,荒漠之上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黄沙如浓烟卷动,打着旋朝众人袭来。怀华英策马越过穆琬琰,行至马车旁:“公主,在下大金怀华英,护送公主前往帝都。”
“有劳怀将军。”车内传来女子温雅悦耳的声音。
“天色骤变,需即刻启程。”
“祺洛谢过怀将军。”
与公主对话完毕,怀华英当即带队出发,一路疾驰。
他一路沉默,周遭众人也不敢多言。并非他刻意冷脸,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倒不如保持沉默。
行至途中,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昔日先生授课时感触不深,此刻与眼前情景竟分外相合。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大车啍啍,毳衣如璊。”
怀华英在心中默念,耳尖不觉微微发烫。
余光偶尔扫过身侧同行的穆琬琰,那人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暗自思忖:这白面书生倒也坚韧,午时烈日当头,可别晕坠马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对穆琬琰道:“穆先生,可乘车中歇息。”
穆琬琰微怔,随即浅笑,望向怀华英僵硬紧绷的面容:“无妨,多谢怀将军。”
碰了个软钉子的怀华英,再度缩回自己的思绪,一路沉默,再未言语。
(附:穆瑜,字琬琰,又名单玉,时年十八,籍贯不详。乃大域太医单景仲养子,亲生父母早亡。养父曾言,其父母皆是饱读诗书、行走天涯、救死扶伤的神医。当年大域与北丹汗国交战,单景仲身为兵部郎中,痛失二子,自身亦身负重伤,被穆琬琰父母所救,二人结下深厚情谊。而后再闻穆家消息,却是噩耗——其父母在行医途中遭遇水灾,不幸罹难。单景仲终身未再娶,膝下无子,便将年仅五岁的穆家遗子接回抚养,取名单玉,倾囊相授毕生医术,望他承父母之志。单景仲临终前,命他改回本名穆瑜,承袭己业,成为御医,直至此次随祺洛公主和亲,远赴大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