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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皇权 姬云珑听着 ...

  •   姬云珑听着勾栏里的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和着拨铙的叮当之声,神思倦怠,层楹锁着薄紫绫纱悠悠荡荡地翻飞,仲冬的冷冽在萧华的京师大行其道,楼下园中的红梅已经谢了一地,枯黄的长叶了无生趣地坠下又一日的日影。
      在京城的时间算了已过了一年多,每日的日子重复单调的无聊,各色达官贵人,商人巨贾的宴席雅集让自己烦不胜烦,却又不得不敷衍着,免得来日给自己后背捅刀。西市的霍洛商人前几日又递了拜帖,说是要请自己去赏一株稀世紫梅,不过,观棋人带回来的消息倒是有趣,这位霍洛巨商的外祖母曾是灭国多年的岐冉国公主,而后几经流浪在白庙遇见了朝拜的车陆国君护卫首领,而后护卫首领与之结为夫妇,育有三子三女,但十七年后,车陆国内乱,护卫首领一家被尽数屠戮,最小的女儿在一个马夫的帮助下逃出都城,数年辗转,成为霍洛碧玺商人的妾室,原本是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妾室之子接替碧玺商会的宝座的,但……实在有趣,一个有着三国血统的商人,在风雨飘摇之际来到南黎,所求为何?车陆国在十六年前跨过斧钺高山,与南黎不再接壤,而灭国九十余年的岐冉国的正统王室血脉早已断绝,至于霍洛国……恩,也没看出来有扩张的野心啊,不过嘛,这事也不好一概论之,且行且看吧。
      “郎君可是觉得这戏无趣?”
      姬云珑从凳子起身,无心再继续下去这种毫无意义的迎来送往。淡淡掷一句。“天色不早了,唐光禄,区区就先行一步了。”
      唐光禄看着一旁的不满三分之一的漏刻陷入了沉思。
      东福躺在栏杆上睡得哈喇子乱流,抓抓痒,翻个身,打起了呼噜。
      姬云珑:“……”这不是我家的!
      “咚!”的一声巨响,姬云珑垂眸看着脚下的憨口水满脸的少年,面无表情。“睡得好吗?天上打了一个周天的炸雷,咋没劈出你神游太虚的三魂和游赏地府的七魄呢?”
      东福:“……”完了,要被公子收拾了。
      “公子,我错了。”
      姬云珑提拎起他的耳朵,将人扯到身前。
      “我算是开了眼了,什么叫做天上十万炸雷,地上死猪成瘫,若不是棺材铺的整顿,材料稀缺,躺在里面的贵人该是大爷你啊,好一个长眠不醒,白日横挂猫头鹰,堂而皇之老鼠精,几辈子都难得见的景象,你居然栩栩如生地再现了,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天赋,若不将你送到台子上当众表演一番,岂非白费了你这么多年的苦练?”
      “公子,我真的知道错了。”
      姬云珑拎着人走出勾栏,一路都黑着脸。
      东福揉着红透的左耳,委屈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就在自己将踏出春风里的大门槛时,一阵清脆琴音传来,是《金戈跃》,北地的曲子。姬云珑蓦地回首,却只见纸醉金迷,红绡纱帐。
      “东福,你听见琴音了吗?”、
      东福苦着脸,捂着耳朵。啥也没听见。“啥呀?没什么呀,公子你幻听了吧。”
      “不,”姬云珑很坚定,“一定有琴音。你先回去,我去寻源。”
      东福:“……”让子兰公子独自一个人回去,怕是会被姬太常打成肉泥。听说,就因为子兰公子身边的高山棋放任他独自一人回府,子兰公子才会出事,为这事家主险些将那几个高山棋打废,得亏北台公好说歹说地拦下了,不过那几个高山棋只怕一辈子都只能倒夜香了。公子,你别害我好吗?我还年轻,不想死啊。东福认命一般地跟了上去。
      姬云珑转完大半个春风里,眼看日头已经过半,再不回府,怕是又要惊动叔公一行人,到时侯,难免麻烦。
      “找不到算了,我们回去。”
      东福腿都走麻了,听见此语,如得恩赦,欣喜若狂地脚下生风。
      姬云珑:“……”不是说腿快走断了吗?怎么就奔轶绝尘了?这速度简直赶得上灭景追风了!
      “浅陌公子如此轻易就放弃了少时的坚持,未免让人心寒啊。”
      姬云珑脚步一顿,深觉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早知如此,就不来追根寻底了。不过……面子还是得做足的。
      “区区三谷姬氏,姬云珑姬浅陌见过阁下。”
      “姬公子行安。”
      姬云珑抬起头,发觉眼前这人并非男子,而是女子。但是自己记忆中并不识得此人,观棋人也并未传递回有关面前此女子的信息。想不到这春风里竟有如此人才,能瞒过姬氏局外执棋者的眼睛,还不漏声色。
      “恕区区眼拙,不知娘子是何方人士?”
      “漂泊无依之人,不值挂怀。浅陌公子如若不嫌贱妾屋室简陋,不防移步一叙。”
      “还请娘子带路。”
      东福百无聊赖地待在外室,里面什么都听不到。
      姬云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候,七百年的姬氏荣耀要保,但自己也不想……做牵线木偶,但如何两全呢?那些尘封在岁月风沙中的沉痛过往,真的能用作再进一步的台阶吗?二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二哥啊,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你对我说的那句话。苍穹之下,每个人都是循环往复的痛苦渊源。
      姬云珑又做起了梦,梦中是还未及冠的自己,站在青峰山的高台之上,望向无限变化的云海满心苍凉,那时候正是姬氏内乱收尾,自己被父母送入青峰山,从此在那里一待便是十二年,最为童真的时光被青峰山姬氏人的异样目光中压得喘不过气来,日复一日的消磨蹉跎掉自己的少年鲲鹏之志。那时候的二哥还没有遇见他的一生的劫数,是最为肆意潇洒的年华,家主对他万千宠爱,族人青眼相加,所有姬氏风采都被他集于一身,白衣飘然,幽阳泛寒。自己站在角落,满眼艳羡。
      可是很快,烘峒桥上一见,二哥的所有风采都被那袭蓝衣遮掩,影绰朦胧。二哥站在嵩神台上,冲自己招手。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诚挚动人。
      “浅陌,过几日我就要去启程前往太乙湖,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二哥,听说太乙湖的鲈鱼是天下一绝,你能带回来吗?”
      二哥蹙起眉,显出为难的样子。“活鱼啊?那我……算了吧,唉,果然不该夸海口,这打脸来得太快,猝不及防啊!”
      “噗嗤,二哥,我不过是说着玩的。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听说这次你还要过天落高原?”
      “恩。”
      “那……能带格桑花吗?”
      “你喜欢?”
      “喜欢,能带吗?”
      “没问题,包我身上。”
      再然后,一切都像隐入了年少顽劣时玩弄的染缸,各色人物纷纷列列的登场,但都被浓彩模糊了面容,二哥最终还是没能兑现诺言,浑身是血地被抬回青峰山。
      自己站在外围,听见里面家主一声高过一声的责骂,心惊胆战。
      元征六年的暮商,风大的自己有些心凉。二哥独自一人站在嵩神台上,大氅加身,浑身落寞。“二哥?”
      “浅陌,你来了。”
      “二哥,这里风大,回去吧。”
      “浅陌,你知道吗?原来,苍穹之下,每个人都是循环往复的痛苦渊源。”
      “二哥……”
      “天落高原上的格桑花确实很美,下一次,我一定会为你带回来的。”
      ……
      浅陌,我回不去了!二哥的面容是那样哀伤,天上下起了雪。风愈来愈急了。自己想上前抓住他,却是满手的血。
      “二哥!”姬云珑自梦中惊醒。
      在熏笼旁打瞌睡的东福被吓了一跳,连忙掀起纱帐。“公子,怎么了?可是魇住了。”
      “东福,二哥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东福打量了一番有些惊魂未定的公子,道:“子兰公子那边的传信没有断,公子大可放心,况且医仙还在子兰公子身边,不会有事的。”
      姬云珑撑住头,神思混沌,冷汗满溢。“是吗?我真是糊涂了,二哥怎么会有事呢?算了,你先下去吧。”
      东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依言退了下去。
      二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不然这偌大的三谷姬氏我如何撑得起?离昭哥哥远在西北,根本抽不出身来,还有……唉,他,不提也罢。京师内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暗影中死去人不知凡几,城郊的焚尸炉每到夜间总是最忙碌的,人来人去,肥料满地。二哥,其实我很想问你一句,如果可以,你愿意成为姬氏首杰吗?愿意做这搅动风云的豪杰人物吗?二哥,我真的好累啊,杀不完的敌人,看不到尽头的勾心斗角,还有至死方休的权力斗争……
      哥哥,快回来吧。
      ……
      祈夙吐出口里的风沙,又漱了一会口,眯着眼睛戴上了纱帽,左三层右三层的裹好。抖抖月白大氅上的灰尘,扑了骆驼一身。骆驼口边的白沫,已经来回转了好几圈了,没办法实在是渴,偏偏还老是找不到地方。海市蜃楼第五次地悬浮在半空上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翠绿。
      祈夙:“……”苍天啊,这还要走上多久啊?要不是打赌输给了流冠,自己怎么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悲催啊悲催!
      祈夙兀自腹诽了一会儿,认命地爬上骆驼,踢踢它,让它撒蹄。
      “走吧。”黄沙漫漫,消隐掉一人一驼。
      走了半个多月的沙漠,总算找到了正确地方。
      跟一脸倦怠的兵士磨了半天的嘴皮子,给他五枚重铜,才让自己平安地入了蒙茸城。说是城也不大恰当,毕竟远没有中原城池的富丽雄伟,汜博宏壮。不过对于地广人稀的西州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蒙茸城的名字说来也是搞笑,原本是个无名小镇,如果不是因为砗磲国的突然陨灭,也不会有它的出头之日,砗磲国,那个只存在于祈氏始北楼上禁台绢帛中的国度,已经消亡了两千余年,在第一王朝的东林之祸中一并消失的国度,传说,砗磲国人是妖的后代,能够御使风火术法,在广袤的西北瀚海大漠中无往不利,建立起唯一一个一统瀚海的国家,繁荣到东嵊的中原王朝都未能与之比肩,壮丽到无可言表,可是覆灭却也来得比谁的惊心动魄,从宇宙深处急行的天火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烧毁一切,将这个瑰丽王国化为一片尘埃,混入瀚海亿万风沙,不见半点痕迹。
      “伟大的万神之主啊,你英明而又仁慈。你洞察一切诡谲阴谋,你使公正之火永不熄灭,你燃起人类命火,让太阳恒久不灭,你指引方向,日月星辰轮转不息……残暴不仁的王啊,你终将接受主的审判,在一切罪孽中尸骨无存,啊,你的人民将要化为风沙,为你的暴行赎罪……葛丽花化生的纯善之人啊,你将携来远方的善意,为深受无妄之灾的人们挣脱桎梏,看吧,月隐碧落海,日出星繁河,岁月将要倒流!”身穿桃红轻纱,头戴尖嘴高帽的修女低垂着眼,将一切藏匿于日影照耀不到的阴影下。悦耳歌声在熙熙攘攘的蒙茸城中绰约消散。
      来自乐然山外的浑身漆黑燧墨国人嚷嚷着自己手中的无价墨玉石链,戴上它,祈福禳灾,穿越瀚海的珀斯商人拴着七彩腰巾,脸戴独鬼黄金面具,碧绿的眼珠泛着深寒的冷光,随便一盯竟能让人吓掉半条命,还有通体纯白的冰海伎人,淡灰的眼眸蒙上轻纱,柔婉多情,在三高一短的筚篥吹奏的曲调中翩翩起舞,各色花束在她们手中忽隐忽现,随风而舞的白发晕染浅黄的日光。“亣仸画!”异色眼眸的霍洛人腰佩弯刀,耳坠红茸,在最为稀落的巷子中叫嚷着手中的亣仸画,说是他们的国师所作,可以招祥纳瑞,财源滚滚,福气盈满。
      低矮的土墙下,祈夙听了一路的歌谣。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伟大的万神之主啊……”又是那群桃红轻纱的修女在巷道中呢喃低吟。
      祈夙:“……”唱鬼啊!八辈子没有开过嗓吗!这都唱了快三个多时辰了,从日中唱到日落,不嫌弃塞了满嘴的沙子吗?!还是说,这是这里的独特特产,用骆驼尿和过的风干沙子来当润喉糖?!果然好品味,自己望尘莫及!
      祈夙腹诽半晌,蹲得腿都快麻了,但还是不见月上柳梢头。
      难不成那人忘了?不应该啊?好歹自己也算个名人吧?!虽然自己名不副实……但总是个名人!
      恩,好饿啊,不想吃馕饼了,干瘪瘪的,一点味道都没有。那人怎么还没来?啊,好饿啊,汗都蒸馏好几回了,啊啊啊!那人呢?!死到那个角落里去了?!要是让我逮到了,非得把他卸成六十四块不可,再拿去喂狗!
      一个干瘦的矮子瘸着腿从巷道边慢慢地挪了过来,走一步摇三步,半边身子像是被人硬生生地缝上去的老旧机器,真是半点都不听使唤,滑稽地腾挪了过来。一入目,是一张被削掉大半脸颊肉的鞋拔子脸,发黄的牙齿嘿嘿地笑着,黏在门牙上的菜叶就这样清晰无比的显摆自己的存在,一只眼睛只能眯成缝来看人,另一眼睛一看见自己就眼冒绿光。
      祈夙:“……”果然,色鬼不分国界。要不是自己还要用他,早就一板砖过去,将人拍在墙上了。
      “东郎君安啊。我来晚了,别见怪啊!哈哈哈,赔个罪。”
      “没事没事,军爷才是为我的事,一路辛苦了。”
      “恩恩,”祈夙看着断了中指的双手摸上自己的手背,腻腻地摸了半天,口里的臭气眼瞧着就要钻到自己的鼻子里去了,祈夙当机立断道:“话不多说了,军爷带路吧,毕竟天色晚了,外面人口杂乱,难免对我们不利啊。”
      那人恍然大悟地往后仰了一下,又摸了几下自己的手。“也对也对,我们赶紧走。”
      瀚海大漠的大鼓日暮声响起,城垛上的巨胖士兵张开大嘴,吼了起来,那是通用于瀚海大漠的通用语,也就是俗说的西州语,传说是砗磲国语的流变,虽然砗磲国全部国人早已在那场天火中,但也不妨碍后世人利用他们为自己谋取利益,死人吗,又不会申辩,是再好不过的利用对象了。
      “卡萨拉几多克!”即为关门戒严。
      祈夙跟着那个军人来到了一个酒馆,酒馆的主人是个高大霍洛商人,浑身都是奇异香气,一见祈夙,便推开身旁一直在为自己捶肩的白族美人,冲到祈夙面前。笑嘻嘻地用着口音极重的东嵊官话,说着下流荤话。“哎呀哎呀,好标致的人,碧落海里璀璨的明珠都不及你的美丽,我这辈子见到的美人也没有你美丽!郎君……可有听过汁多丸,听说一吃下去,就能让忠烈的节妇化为低贱的娼妓……嘿嘿……郎君,喜欢什么样式缅铃?我这什么都有……”白腻的左手已经摸上了祈夙的脸。
      祈夙一笑,垂眼看着那人□□的□□衣物。一阵刀风闪过,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小刀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阿勿依大人,你要是乖一点,我就不让你身首分离,要是敢随便乱动,我就让你再也人道不了!”
      “郎君恕罪,我不胡说了。”
      祈夙看他一眼,收刀入袖。
      “阿勿依大人别见怪,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而已。”
      “哈哈哈,郎君这边走。”
      祈夙跟上他的步伐。
      穿过夜火照耀的暗道,渡过死亡深舟,来到江南水乡的湖心亭。亭上站了一人,长发高束,身形高大。
      祈夙整整袖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区区长笠祈氏祈夙祈云尘见过西州和硕廉宁王。”
      男人转过身来,眉眼间噙了三分笑意。音色醇厚低沉,分外好听。“祈氏松风,多年不见啊,这么些年,你一直待在望陆之地,怎么如今想起故人来了,还千里迢迢来此?”
      祈夙于是也噙了三分笑意,淡淡地。“宁王可别调戏区区,区区实在是不得已啊。”
      “什么事情能够难得到你们天降一族?我倒是真有几分好奇起来了。”
      “不过是些家族内务,不值一提。”
      “哦,那本王也不多问了,快别说了,坐吧。”宁王落座在上方尊位,祈夙落座在下方卑位。
      二人闲话了一会儿,祈夙提及自己的来意。“实不相瞒,王爷,区区此次前来是因为占星塔上有了异变,贪狼星下行,而七杀星耀,破军主指西方,西州将有大变。”
      宁王听了,也不接话茬,只是将手中的酒杯放置一旁,起身瞧着湖中的游鱼。很久才有了一句话。“祈公子心忧黎民,本王深感之,但公子也是知道的,本王不过是个挂名王爷,西州早已不是原来的西州,淳侯将嫡女嫁来西州已逾四年,而不日,霍洛王女就要出降,京城内再三下令,本王的兵权被夺了大半,州牧又故意地不给本王脸面,而东边的沙匪又在谋划进犯,本王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宁王转过身来,略显沧桑的脸上适时地表露出惆怅的感情。“况,三谷姬氏已经送来了离昭公子,若我在此时拂了他们的脸面……只怕京城内参我的折子就要摞上羲和塔顶了。”话说至此,拒绝之意呼之欲出,宁王看着眼前人的霜发流泻至身前,长笠祈氏人那迥异于东嵊中原人的发色眸色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撩动人的心弦,宁王低低笑了一声,忽又转了个话头。“但云尘公子为苍生社稷的拳拳之心,令本王为之动容,恰巧,本王有个不成器的孩子,缺一位老师,云尘公子若不弃,本王明日便叫他来拜见祈公子。”
      祈夙转眼看向亭边的宁王,拱手行礼。“多谢宁王不弃,区区必当竭尽心力。”
      宁王回想刚才浅蓝眼眸撞入自己目光的刹那恍神,湖边泛起涟漪,总觉自己日后会为这个决定付出什么了不得的代价,但应该只是自己多虑了吧?姬氏次杰在此,区区长笠祈氏能翻出什么水浪来?
      ……
      李夜从火树坞回来,面上显而易见的疲惫。
      慕容安放下正在处理的文书,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大氅,边角处被烧了几个小洞。
      “怎么了?那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夜躺到一旁的藤椅上,一手捂住双眼。声音不大地絮叨。“唉,别提了,范恒跟苏眠又因为铁铜的配比吵起来了,各自手下的人也都借机闹事,导致入璧楼里的兵器交接又交接不上,为这事付晞也跟着怄气,手底下的人也见风使舵,故意刁难范恒与苏眠的人,范恒险些将打好的兵器给融了,苏眠也虎着脸,扬晓弓当了半天的和事佬,他儿子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一见自家老子当了出气筒,提刀就跟他们干起来了,扬钺险些被砍伤,好不容易各自安抚下去,偏偏外面的探子又在探头探脑,单杰领着人去收拾,结果手脚重了些,反倒暴露了自己,逼得祈乐伊出面解决此事,还折了几个人,祈乐伊对此也是颇有微词……”
      慕容安将安神的粳米桂圆粥送到他嘴边。“唉,如今外面盯这里盯得死紧,不好大动作地整肃一番,也只能先压着了,等过了这个风头,凉暄那边能够松劲,自然就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了。”
      李夜吞下温热的粥,从慕容安手中接过白瓷碗。“小安,还是你善解人意。”
      “恩。”慕容安淡淡一笑,坐回原位,打算将文书处理完。凉暄那边的动静一直都是旱天打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有徐子何的保证与姬蘅的文书,崔瑞的默许,但是许守悟真的能够哑巴吃黄连吗?还有一直是赶鸭子上架的王怀澹真的是亦步亦趋的人吗?京城事情进行得也不大顺利,兴王老是一直盯着他们,还有身在敌营的他,自己有这个万全把握将他救回来吗?当初自己是不是不该答应他?宁王的嫡女已经奉诏要远嫁突兀骨,而霍洛王女也即将出降,偏偏嫁的还是一直养在承露台中的高祖嫡脉子,一直都是名义上皇帝的伴读,而促成此事的崔筑又病重垂危,崔环已经是企足而待了,那吃相真是……
      李夜将碗交给外室的侍女,命人退下,又行至书房,见人仍旧定定地在处理文书,灯黯了些许都不知道。
      “小安。”李夜伸手关上文书。“天色不早了,我们睡吧。”
      慕容安:“……”我不想睡,一睡自己浑身都得散架。
      “我……”李夜眼瞧着他的中指偷偷摸摸地挨上关上的文书,心中好笑,揽臂一把将人抱起。“放心,今天绝对不选色征歌。”
      这话你已说过一万回,没有一回是作数的。慕容安腹诽着,已经被人抱到了床榻边。灯灭纱落,低吟声起。
      “阿夜?!”慕容安猛地从榻上起身,睡了满头的冷汗。盖着的大氅滑落到地上的熏炉上,室内好安静。阿夜呢?怎么不见阿夜?阿夜说了要等自己一起走的?慕容安忙忙地下地,赤脚走出内室,侍女靠在一旁的墩子上睡得正香。
      慕容安见到侍女,心思勉强定下来些,收敛昏沉神思,走入内室,穿好鞋袜。洗把脸,又坐在了书房中。
      李夜吩咐相应事宜,又在水面上指教了一会儿练习的学生武功,才慢慢地命艄公前往望华坞。一入坞门,便有人落到舟上。
      “主公行安。”
      “什么事?”
      艄公极有眼色地装聋作哑起来。“公子今日好像心绪不安,隅中时自梦中惊醒,还叫了主公的名字。”
      李夜蹙眉,挥手命人退下。
      “劳烦艄公走快些。”艄公加快了撑篙的速度。
      李夜登上落景楼,示意暗处的人闭上耳识。
      略显于面的心焦促使自己一跃上了顶楼,推开阁门。步入内室。书房里小安正在处理文书,一旁的热茶一口未动。听见动静,慕容安抬起头,见到自己回来,唇角微勾地走了过来。“阿夜,你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我这有些四色菱角糕,先垫垫肚子,我去传饭。”
      李夜将人带到矮榻旁,让人坐下。拨旺榻下的炭火。“小安,你今日可是梦魇了?”
      慕容安看向自己,语气有些不自知的委屈。“今天中午我梦见有人捅了你一刀,血怎么也止不住,我吓着了,阿夜,你不是说要等我醒的吗?我睁眼的时候,你没在我身边。”
      李夜顿时内疚成灰,揽着人温声安慰。“对不起小安,是我食言了,我保证以后只要你梦醒,我便在你的身旁。”
      “恩。”慕容安想起中午的噩梦,还是有点心有余悸,埋在阿夜胸膛间,半晌才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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