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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皇权 李夜见人总 ...

  •   李夜见人总算缓过劲来了,略微放心些。
      侍女已经摆好了晚膳,领着人退下去了。
      “小安,我们吃饭吧。”
      “恩。”
      “这鲫鱼豆腐汤不错。”
      慕容安喝了一小口,感觉有些腥,顺手放在了一旁。“阿夜,过几日十七坞也该进入稳定期了,我们不能在此多留,你选好镇守在此的人了吗?”
      李夜放下筷子。稍微有些苦恼。“我也一直在思量这件事,十七坞是祈氏家主的赠礼,又是朝辞的苦心经营成果,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很难保不会得罪他们,但潜渊中对水坞的事务熟悉的人不多,而且大多背景薄弱,若是不为他们寻到强有力的靠山,以后管理水坞难免诸多不便,所以我想……恩,林晨在前几日送来了一个人。”
      慕容安也放下筷子。“他?这倒是可以一试,不过得先让人树威才行。”
      “没错,而且,他还是个东床人选。”
      “你想让他跟谁联姻?”
      “你知道的,就是秋前坞主的嫡女,朝辞一直很看好她,只是碍于祈氏家训,一直都在放大网。”
      “这位嫡女的外祖母是舜德城许家庶妹,后来由于许家内乱,被嫁于洞庭坞主,生一子三女,最小的女儿曾在风谷老人门下求学,由此结识了不少名门望族,江湖豪侠。听说当年秋前坞主之所以能够在双马之变后成为十七坞主,便是得益于自家夫人的鼎力相助。而这位嫡女,不仅貌若天仙,还才高咏絮。”
      “然,不过她的舅舅实在不成器,否则也不至于将秋前坞拖累至此。”李夜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道。“话说回来,我昨日听见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慕容安很捧场。
      “这位嫡女的三姨娘,小安可曾耳闻?”李夜夹了一片嫩藕放到慕容安碗中。
      慕容安瞧稀罕似地看他一眼,有些不解其意。“前两天听侍女闲聊时,听得一耳朵。这位洞庭坞三姑娘心许一位男子,为他至今未嫁。但那男子却在二十六年前失踪,至今生死不明,不过据传,那男子是跟着一个歌姬殉情了。”
      李夜浅浅笑了下,点到即止。“这位男子,想来算得上痴情,不过这份深情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错付了的。”
      慕容安将筷子放下,很明显是要对方继续讲下去。“唉,无非就是当年惊鸿一瞥,生死一线,然而却有鸠占鹊巢,李代桃僵。于是便酿成了十七坞最令人心碎的惨剧。”
      慕容安:“……”等半天,你就给我这么几句?
      李夜见人皱起眉,眼角的狡黠一闪而逝。“唉,这件事情太过凄惨,小安,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慕容安笑着起身,走到他面前,抚上李夜脸颊,笑得魅惑。
      李夜身下一阵紧热,将人抱住。然后,“啊啊啊啊!疼~~~”正在房门横梁上打盹的暗卫听见这数声惨叫,恩……掏出棉花,塞入双耳,保护耳朵,人人有责。
      “告不告诉我?”
      李夜:“……”小安学坏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不过,即便受了如此虐待的李夜,居然坚贞不屈地一句话都不漏,慕容安扯了半天,手也酸了,便只好作罢。不过他不说,自己就没办法去打听吗?等会,自己就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啧,小安,你从哪学得这招?”吃完饭的李夜蜷缩在一旁心有戚戚焉地揉着自己被扯成两半的脸。
      “恩……忘了。”慕容安不打算告诉他别崖与定辰在船上的光荣事迹。
      李夜一听这话,便猜到是跟谁学得了。于是嘴角抽搐。“小安,你少跟那几个傻子混在一起。不然,我真怕那一天你也跟他们一样了。”
      慕容安惊异于李夜居然会如此评价自己的四大镇宅护法。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个傻法?”
      李夜想起那天,自己哼哧哼哧地背着十几斤重的铜钱去赎人的场景,就忍不住想打人,那四个傻子,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章鱼脑子大猩猩,蠢到没边更弱智。李夜嘴角抽搐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吐出一句。“总之,小安,你离那几个傻子远点。”
      翌日一早,李夜就忙忙地带人走了。慕容安处理完文书,坐在榻上翻看了会当地志怪传奇书。突然想起昨日李夜三言两语概括完的凄惨故事,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恰巧,侍女进来添熏炉的暖碳。慕容安将书放到一边。笑道。
      “烟荷,坐。”慕容安拍拍矮榻。侍女连忙道了数声不敢。
      慕容安也不强求,无谓地笑笑。“既然如此,你便搬个圆墩坐着吧。”
      烟荷极为拘谨地坐在圆墩上。低着头,压着声。“不知公子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慕容安从榻上起身,走到一旁,将窗门推开,冬日水面的凛寒迎面而来,有些凉。“我记得你原是苍松坞主庶女贴身侍女的堂妹,想来对洞庭坞三姑娘的事情也该知晓一些。”
      烟荷抬眼看他一眼,声若蚊蝇。“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些事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心血来潮而已,烟荷,你能告诉我吗?”
      烟荷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洞庭坞的三姑娘曾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美人,年少时,在桃花会上的一首《落红赋》,而有桃花仙的美称,三姑娘十七岁跟随父亲远赴旭南钟家,然后对钟家的客卿凤广一见钟情,本来凤广对三姑娘也是有意的,不过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钟情于一位歌姬,三姑娘情伤,又在父亲的威逼下同篁乙坞的嫡长子订婚,在然后,就是他们成婚那天,那凤广居然大闹婚礼,篁乙坞的嫡长子也被他伤了,篁乙坞主大怒,捉来了凤广的歌姬,然后……”烟荷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下去,话停在这,有些不知所措。
      慕容安示意人继续讲下去。
      “然后,让凤广亲眼看着那歌姬被人砍成三段,那凤广就疯了,为了平息篁乙坞的怒火,洞庭坞主就让人瞒着三姑娘将凤广沉塘了。”
      慕容安听罢,沉默着挥手让人退下。
      李夜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安没在,招来暗卫。“小安呢?”
      “公子去了洞庭坞见三姑娘去了。”
      “谁告诉他的?”
      “一个叫烟荷的侍女。”
      李夜叹口气,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一个转身,去往洞庭坞的方向。
      李夜从大火中抱出慕容安,看着通红的大火,想起倒在中堂的素服女子,内心长叹。
      回楼的一路上,慕容安都是沉默的。真相实在令人伤感。
      “小安,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要吃蹄莲酥酪吗?”
      “不了,我只是觉得为何情会如此伤人?”
      李夜沉默片刻,黯然答道。“因为掺杂了太多利益与欲望。”
      林鄀听说半年前前那场大火的时候,李夜与慕容安离开十七坞已经离开已逾五月了,十七坞的事情逐渐得心应手起来,临宜道外乱做一团。兴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火速进京,曾经权倾一时的忠勇刚远毅王一夕之间成为阶下囚,最后饿死在云梦楼上。长平公主在城破那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昭永公主即将远嫁西北,成为年过六旬的霍洛王的第三任妻子。及冠不久的慕容承辉在渊州失踪,慕容家主急成热锅蚂蚁,江湖行走已将渊州翻了遍,却仍不见慕容承辉的踪影。太华高原的紫纯家族族长莫名暴毙,嫁去不久的姬露离成为众矢之的,姬氏家主却未给明什么态度。崔笃成为婺州州牧,崔笭现身灵州,一举破了悬案,成为灵州人眼中的救世主。许守悟娶了喾冕王氏家主嫡子的孙女。徐子何则因为在处理驷路道蝗灾问题上的不力被问罪,即将羁押至京城,徐氏家主为此大为光火,已经派了数位蓑衣客前去护卫,手底下的兵将也在蠢蠢欲动……
      “那个烟荷呢?”
      “恩……好像死了?!”
      “主公……有时候还真是……”林鄀停下笔,斟酌了会用词。“半点不留情面啊。”
      “情面这东西,那是要建立在对方是个听话的人基础之上,才能留,否则就等同于养痈为患。”余浣绮转了个扇面,桃花泛舟,最是风雅不过。
      “小瑾,再过几日,你三哥也该回来了,可想好说辞了吗?”
      余浣绮懒懒地应了声。“早想好了。”
      外面传来喧闹声,新收的童子满脸喜色地跑进来。
      ……
      夏日炙阳总是能煽动山林间等待多时的蝉,此起彼伏地鸣叫不绝,李夜自梦中醒来,午间的小憩的确宜人,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院子里传来鸭鹅的嘎嘎叫声,还有稀落的村人交谈声,夹在其中,田园风光,悠然南山,便是此刻光景了吧。
      “小安?”李夜转了一圈院子,没见到慕容安,就在自己即将跨出篱门时,慕容安一身赭色麻衣从远处走来,脸上还带了笑意,左手提着一桶水,哗啦呼啦地晃荡不止。
      紧跑几步,从小安手中接过木桶。木桶里还漂浮着薄荷叶与嫩竹芯。
      “小平啊,等会大娘做了晋糕给你们送来。”略显憔悴的妇人在日光的幻影下渐行渐远,她的声音也逐渐朦胧在田垄间。
      “谢谢嬢嬢。”李夜发现小安对语言貌似很有天赋,不管是各州方言还是异国外语,不出一月必能流利,且颇有心得。自己从南越平乱回到京城,乔装改扮一番跟在小安身后,看着他用那些怪异无比的口音同番邦商人交谈,总有种说不清的不真实感,就好像这样的人物不该属于这纷扰尘世,该是隔世深渊后的诸神之地的人,这种感觉已经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了,尤其是在凝暄点明小安生父后,自己更加不安,但自己说不出口……一出口,必会伤了小安的心。
      “阿夜,今日觉得伤好些了吗?”慕容安调好药膏,准备换药。
      忙忙回神。“好些了。”
      半月前,淳侯联合信王派兵围剿他们,好不容易招揽的人手损失泰半,李夜为了掩护潜渊众人撤退被砍了一刀。得知此消息的慕容安当即快马加鞭赶至李夜身边,一面稳定人心,收拾残局,一面发拜帖会见信王之子。潜渊众人才有了喘息之机,否则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南泽州了。至于慕容安与信王子会面后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信王退兵,青州州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后,公子命端木重清带着人往齐州方向而去,一路上不可张扬,切记勿走官道。又只带了花朗等几人在离自音湖不远的小山村住下养伤,一晃,已经半月了。
      “小安,那日你同信王子说了什么,让他退兵啊?”李夜换完药,拢好衣裳,随口问了一句。
      正在清洗绷带的慕容安听见此问,先是一愣,继而道。“信王之名袭自刘睿宗之弟,除了龟甲之祸外,一直都是在朝政的边缘地带,此代的信王有勇无谋,这么些年一直靠着他身边的谋士,出身于博头何氏的何子瞻撑着,但博头何氏你也是知道的,这代的家主糊涂短视,一味地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丝毫不知变通,又偏信自己的庶弟,对待自己嫡脉一向不怎么上心,孙女被禺州州牧凌虐至死,都不过问一声,使得何氏与沧浪顾家结怨。何子瞻是那位庶弟的庶子,早些年在一场流乱中,被人挖去膝盖,不能行走,于是就成了博头何氏的弃子,因缘际会下结识信王心腹,得了他的推荐,成为信王身边的谋士,但他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居然帮着庸蠢的嫡长子去打压有才嫡幼子,这位嫡幼子的娘家是黾州的豪族,因此得罪了他们。”
      慕容安将洗净的绷带晾在院子里,今日晴好,正好可以消消毒。
      “淳侯被崔笃煽动来寻我们的晦气,但也不想自己做前锋,就盯上了人傻兵多的信王,但若想信王出兵,首先就要说动何子瞻。”慕容安接过递来的茶盏,饮下半盏。“这件事情就交给了那位跟在崔笃身边的教子崔凉沉。不得不说,他用的手段真是同崔笃没有半点区别。一样令人丝毫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好一手润物细无声,杀人于无形。”
      “我记得,何子瞻的夫人是信王母亲的娘家人,青州的大族。何子瞻对这位夫人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的,前些年好不容易养活的儿子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探亲路上,他夫人为此成了佛教的女居士。整日里诵经祈福,俗事勿扰。”
      “没错,何子瞻想要利用嫡长子的愚蠢彻底控制信王一家,但嫡幼子又怎肯将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于是二者之间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信王每日只是同自己新纳的第十九房夫人花前月下,根本不理会二者每日的争斗。此次出兵,是他那第十九房夫人要扶持自己的哥哥,说动了信王,本来嫡幼子是坚决反对自己父亲出兵的,但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没办法只好领了这次的任务。”
      “恩……按理说,那十九房夫人应该让那个嫡长子来领兵啊,才好衬托自己的哥哥啊。怎么就成了嫡幼子领兵,不怕他趁机宰了那哥哥吗?”
      “这就是崔凉沉的高明之处,如果这样做,未免就太明显了,崔氏也不好全身而退,于是来此探亲的顾堂钦就成了崔凉沉的二次利用对象,他暗示嫡幼子可以凭借此次军功彻底碾压嫡长子,顾堂钦不疑有他,便倾尽一切想要将我们剿灭,可是他太心急了,忽视了一直虎视眈眈的何子瞻,何子瞻自然不肯嫡幼子建功,于是十九房夫人的哥哥死了,为此夫人悬了好几次的梁。信王心疼的不行,为此发文斥责嫡幼子好几次,但这些信笺都没能送到嫡幼子手中。而与此同时嫡长子的病重,府内嫡幼子继任的消息甚嚣尘上,即便是再怎么昏庸信王也觉得嫡幼子回来就要弑父继位了。”
      “崔凉沉的手笔?”
      慕容安点点头,继续道。“再然后就是南泽州围剿,我们险些全军覆没。我在赶来的途中便猜到了信王嫡幼子如此不遗余力的原因。于是我让定辰去偷出了书信,拿着书信,他当场吓出了冷汗。所以连忙带兵走了。”
      李夜觉得有些奇怪,若他是嫡幼子,必定索性就做坐了弑父继位的名号,为何会中途停手?“那他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呢?”
      “崔凉沉的本意是想挑起信王一脉内斗,崔氏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一旦嫡幼子动了这个念头,怕是第二天就会死于回程途中。”
      李夜嘴角抽搐。“淳侯?果然好一手上楼抽梯,反客为主。一旦嫡幼子死了,淳侯首当其冲,再然后便是力荐他远征的何子瞻,他母亲顾娘子怕是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四虎相争,崔氏又是最大赢家。这一手同小安你在嘉南城玩得那手很像啊。”
      “恩……只能说降龙木果不愧为降龙木,的确冠绝世人。”
      “嫡幼子如今在负荆请罪?”
      “不止呢,还找了个尸体,对着那尸体三跪九叩,痛哭流涕呢!”
      “啧!小安,你也忒损了点。”李夜将人抱到床榻间,打算白日宣淫。
      慕容安用手抵住他。“阿夜,你伤还没好。”
      “没事,先让我亲两口。”
      慕容安:“……”这台词,怎么跟占山为王的土匪没多大区别呢?果然,让阿夜去收伏各地的山匪还是考虑少了一层。
      “轻点……阿夜,你……的伤……啊……”
      “小安,乖,张开点。”
      “疼,混蛋!……恩,阿夜……”忽高忽低的低泣声让守在不远处的定辰流了满脸的鼻血。
      定辰:“……”主公,你们这样会五雷轰顶的。
      ……
      “念玉公子,你……”汀楠斟酌片刻,继续道。“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啊。”
      汀楠见人脑门上的忧郁二字,实在说不出口去应和。
      “念玉公子别灰心,公子他……恩,只是一次小测验罢了,并不会影响什么的。”
      “可……”崔凉沉很纠结,他好不容易才回到七叔身边,不想再被送走了,可是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自己就办砸了,七叔……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朽木粪土,进而委地弃之,再也不看上一眼了?他不想这样,他想长长久久地待在七叔身边。哪怕自己只是能远望一眼,便也足矣。七叔……我不想离开你。
      汀楠联想到这一个多月崔凉沉的表现,内心长叹。这个傻孩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是师伯玉的替身,而且对公子……一往情深。公子啊,十三年前的那场悲剧你终究还是未能彻底放下,而今又要再度重演了吗?看着眼前纯情的念玉公子,汀楠只是觉得满心的沉重悲凉。
      崔笃今日睹物思人时,发了一通脾气,吓得奉茶的侍女跪在地上,将头都磕破了。
      听见咚咚的磕头声,崔笃厌烦地挥手让人下去。
      画是完好的,自己为什么要发脾气呢?崔笃有些茫然,愣愣地盯着画中的一抹浅黄,蓦地眼中就蓄满了泪。“伯玉……伯玉……”重复的呢喃似在告诉自己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终究是我负了你,让你魂销泥骨,三尺孤茔。那一日的花香浓到自己呕吐,偶地抬头只见飘黄远走,再抓不住。
      崔笃喝了一日的酒,躺在木香花丛中酩酊大醉。一旁新作的画被压在身下,沾满了酒液。
      “伯玉……”崔笃看着夕阳坠落,忽然想起,元康八年的仲夏,那是与伯玉相识的第一个年头,那一年,自己刚刚亲手了结了幼时挚友的生命,看着那个锦衣少年圆睁着双眼死在自己面前。彼时,外界盛传雪谷夫子最后的传人已经消陨在风海,在谢家的极力围追之下,寡不敌众。可是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千里沃野的蜀中成为唐虞城崔氏画地为牢的囚笼,自己跨不出,迈不了,幽禁在这“还逊六朝”的蜀中。
      记得也是这样的日暮,自己甩脱身后监视的护景人,行到一处从未涉足过的山林,看着山坡上的七彩花蝶翻飞不已。自己倚在树干上,打量着下面的花草品种,凌霄,商陆,护生草,香蒲,艾蒿,红花酢浆草……
      “你是谁?”
      恩?自己居然没有察觉有人接近?来人是谁?是善是恶?
      自己下地,躬身行礼。
      “区区沪南崔氏崔笃崔皓然,不知阁下是?”
      “师伯玉。”略带沙哑的少年音色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清冷疏离的冷冽嗓音,未免有些幼稚。
      还未见人,心中已有五分定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草泽而已……
      抬眼,定睛,于是……一眼万年。
      该怎么形容来着,记得前朝诗人曾有一句话描写当时情形。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一抹浅黄晕染在日光中,漫天的星河流淌,日月轮换,亘古难言,那一眼便启动了不可挽回的悲剧之轮,在亿万年的浩瀚无际的命运之海中訇訇滚动,头顶千年呼啸而过的光阴狂风都抵不上那天吹动他衣袍的仲夏晚风。
      那是自己的第一次心动,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我将途穷”。
      伯玉啊,我终究是走不下去了,没有你,这满目繁华于我而言不过是枯骨尘埃。
      “你……别伤心。”年少的伯玉手足无措地安慰自己,灿若繁星的双眼流淌心疼。
      “伯玉,我少时并非你想的如此富贵无极,我的母亲为了反抗家族联姻的命运,在一个雨夜同一个书生私奔,然后,便是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我血缘上的亲爹去做了一个商妇的情人,留下瘫痪在床的老母和不满三岁的我,阿娘有心一力遮风挡雨,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折磨,她闷死了自己的婆婆,对我也是非打即骂,百般嫌弃。后来,她死在了一个屠户的身下,被屠户连夜砍成了肉段,喂了自家的看门狗。我开始流浪,终于在七岁那年被自己的外祖父寻回,然而……”嘴里有些发苦,那些日子是真的灰暗,灰暗到自己险些溺死在其中,好不容易活下来,用夜以继日的苦读为自己挣得了甲木五俊之一的名号,却用被人按在地上,拴上丝线,挂在高高的府邸门口,成为装潢,眼睛稍微一转,便可看见早已风干的狰狞枯骨,空洞的眼眶无神地盯着下方来来往往的崔府人,死前的怨毒清晰可见,自己终究只是个玩意罢了,死后,也会变成他们这般吗?即便死了也不得解脱吗?魂魄也去不了别处,只能永远禁锢在此吗?
      “阿祐,总有一天你会寻到自己的路的,他们控住不了你一世,总有一天那些丝线会被你亲手斩去。”
      “伯玉,会有那一天吗?”
      “会的,一定会的,我相信你。”伯玉的双眼倒满了璀璨星河。
      “那么,你会陪我吗?”
      伯玉侧过身,如玉的面容携着半点笑意,轻声回道:“……”
      伯玉说了什么呢?头好疼,想不起来了,伯玉……
      崔笃起身,头阵阵发晕,缓了好一会,才堪堪回过神来。
      身旁,好像有什么东西?
      凉沉?凉沉怎么会在这里?!崔笃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凉沉为什么会躺在自己身边,自己可是他的七叔!
      “恩……”崔凉沉不安地挣动一下,苏醒的迹象。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崔甲降龙木,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想法。可,这对凉沉不公平。
      自己闯的祸终究得承担后果。
      汀楠将洗澡水倒好,偷偷瞄了一眼纱帐里的人,绚烂的日光分隔色彩阴阳,明暗光影,落到雕刻茂竹的青石地上,将浮动的尘埃照耀得清晰无比。生命的圆周运动原来是任何事物都要遵循的啊,汀楠莫名得出这样一句结论,按理说,自己目睹这样惊世骇俗的伦理案,应该耳聋眼瞎,缝嘴割舌的,但内心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眼看就要冒出头了,不行,得压住,否则,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过,念玉公子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模样,还有自己那个一心拴在死人身上的公子怎么就酒后乱性了呢?以前可从没出现这种状况,还是说,替身转正了?或者替身真香定理?恩……咳咳咳,不好,公子已经快要击破自己心里防御,进而看穿自己的内心了,赶紧跑!
      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好沐浴的事宜,一溜烟地飞走了。
      崔笃:“……”真不明白,自己为何当初眼瞎,选了这么个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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