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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平乱 李夜命 ...


  •   李夜命人扎好铁藜棘,加深壕沟,又亲去清点了一遍随军草药粮食等,待到回帐,已至深夜。
      刺探敌方军情的霜拂满脸疲倦地回来,正靠在粗糙的桌案上打瞌睡。李夜笑着敲敲桌面。霜拂揩干净嘴边的憨口水。“将军,此次领兵的是埠呋王的旁支子孙,岩刀剌是个猛将,身边的谋士是位女子。素以谨慎行军出名,心细如发,常能察人所不能察。”
      李夜脱掉厚重的铠甲,里面的衣服汗湿透了。“恩……手下的人呢?对这位女谋士可有什么看法?”
      “一半服,一半不服。”
      “说来听听。”
      “这位女谋士出身下三等姓氏,原是南密家族的嫡女的侍女,后来嫡女病亡闺中,她被南密家主认为义女,原就是个替剩下的子女挡灾的娃娃,可是五年前埠呋王位更迭,暴毙身亡的埠呋先王,没有留下子嗣,他的三个兄弟便开始了互相征伐,南密家族本来一直站在先王二弟的队列,可在最后一年突然改换阵营,站到了三弟阵营,由此南密家族大盛,后来在一些机缘巧合下,这位女子治好了三弟的长子的急病,新王重赏了她,并加封为阿罗主。再后来,埠呋西面司常叛乱,她又出谋划策平了此次叛乱,由此埠呋国内大加震动,她得埠呋王首次破格进封,成为合罗公主。此次征伐,也是埠呋王特地派来的。身边还有三位武艺高强的手下。但是由于出身下三等姓氏,旧年的王公贵族基本都不待见她。”
      “哦?” 李夜提起了兴趣,“这么说来还是个布衣雄才了?”
      “应当是。”
      李夜思忖了一会儿,烛光忽闪忽灭的。“恩……去探一探究竟谁是最大阻力,顺便散布一些谣言,就说……她要根除旧族。”
      “是。”
      李夜疲倦地躺下去,脑中浮现出那日小安站在城墙上的暗影。黑影罩着小安,晚秋的凉风吹动他的衣袍,呼啦啦的作响,城头下的银杏飘落至自己脚边,马蹄声起,自己不得不回头,可他知道小安哭了,落下的泪就像滴在自己心上一样,烫痛惊人,酸胀难言。
      “小安,等我回来。”
      ……
      林晨被削掉一块皮肉,上面明显的淬了毒,皮肉开始发烂,痒痛难当。
      乔世阳沉默地看着,不发一语。
      李夜处理完伤口,赶来看他。
      “绩望,我们已经将人引到了夹道中,只留了王权带着数名弓箭手在那里,死死困住他们。”
      李夜将从刘燮那里偷来的伤药洒在林晨伤口上,医官连忙上前包扎好。
      “让百里濬,武柏速带数名□□手,从骧磊山南面攀山,奇袭三尺道中的援兵,命催凉森林中的甲兵,转往东南,势必要捉住涂刀甲。”
      “可要催动湿原中的行兵?”
      李夜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暂时先不用,不过倒是可以动用车兵了。”
      乔世阳蹙眉,有些不赞同。“将军此番做法是为何?西南潮湿多雨,且毒蛇虫瘴密布,我军自平原而来,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势,虽有当地人的指引,但总归会有泄露的风险。将军前几番利用枪兵与刀兵暂时逼退了他们,但我军当中也多有折损,且军中已出现痢疾,疫病,若再这么拖下去,只怕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会付诸东流。”
      李夜望了一眼天色,道:“还没到时候,前几次交战,我们坚守,为的是一探对方实力,而如今,经过几次交战,对方对我们的行兵布阵之法也一定会有所了解,若是操之过急,难免会顾首不顾尾。”
      乔世阳还想再说下去,林晨扯住他。
      “绩望安排便好。”
      王权杀完敌人,割下耳朵,清点了一番人数,带着人回了阵营。
      李夜看着献上的首级,有些作呕。战场之上死人断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将士们往往以杀敌者多少论功,渴盼以血性刀枪博得半尺功勋,光耀门楣,一举脱离经年农桑之苦,只是,瞧着眼前这颗头颅,一只眼睛要掉不掉地坠在眼眶外,翻着白,左耳被割去大半,血已经凝结成深黑色,腥气倒还是很重。
      才过而立之年的王权从外表看来老上许多,像是知天命的岁数,左手掌心有条很长很深的疤——十年前在西北边关留下的。
      王权的西南之地特制的靴子已经磨破,回来的路上被一根不知道名字的红色藤蔓给割了一下子,现下右脚有些泛痒,不过着急表功,倒也不甚在意。
      “这人是埠呋王室北支旧族的将军,旧族中的人才还剩下东支的贾拉里还活着,齐信正在追捕。”
      “恩……让齐信留他一命,放人回去,那边就有得闹了。”
      “是。”
      “赵壁,你速领一队精兵衔枚急行,从雄和山道夹处,奇袭埠呋运粮的队伍。”
      “是。”
      “范鹏,你带着四营五营,用增灶添锅的法子,装出大批人马向白图山聚集的样子。且战且走,不可贪功。”
      “是。”
      “鲁直,你领着数十弓箭好手,一壁赶往敌营百里处的犬忻山口处埋伏,等到四周烟起,兵戈声起,只管往下射箭。”
      “是。”
      ……
      扬祜等了多时,终于等到帐内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有机会插嘴了。“将军,那我呢?”
      “你跟在我身边。”
      杨祜面有不满,咕哝了句。“将军莫不是想要我愧对江东父老吗?”
      李夜看他一眼,无奈道。“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倒好还不稀罕。”
      杨祜满脸问号。
      “小杨啊,记住任何伟大都源于微贱。”
      杨祜懵懂地点头,行完礼,便退出帐内。
      李夜擦擦自己的长剑,上面的血已经覆了浓重的一层,腥不可闻,血蔓延开在不甚清澈的水中,撕拉着腥气,渐渐逼退水中的纯澈,直至殆尽。
      那个左手断了一指的裨将,总是会让自己想起年少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也是同样的天不怕地不怕,自负一身武艺绝学,便以为能搅动风云,直到被人狠狠地摔在泥里,吃了满嘴的土,才明白原来多年的寂寞也不过是繁浩的世间一角,他人也可任意践踏,唯有自己还沉溺于蜜糖毒药一般的幻梦,不愿清醒。
      “夫子啊,我还回得去吗?”夫子不言,寂然破碎。
      杨祜跟在李夜身后,默默记着他的依一举一动,虽然不明白其中含义,到底还是牢牢记得七七八八。
      “将军,赵壁遇袭,一只军队从南边的沼泽湿地来了,手拿弯刀!”
      李夜沉思数秒。“让钟记带着一队盾枪兵从乱石堆处支援。”
      “是。”绛红旌旗被展开,一队人马从谷地尽头来了。
      李夜命人隐蔽旌旗,不得高声交谈。
      杨祜听着马蹄声渐近,身后的军士窃窃私语。
      “会是谁啊?”
      “不知道啊,应该不是我们的人吧?”
      “将军也没个命令,我们在这究竟是干嘛的?”
      “管他呢,反正只等令下,一阵冲上去便是。”
      “恩……反正到时候你在前面杀,我在后面掩护。”
      “好。”
      杨祜默默听着,等到声音一大,便一记眼刀杀过去。
      李夜数着数,扬起黄旗。“放箭!”
      杨祜从俘虏身上卸下镶了红宝石的弯刀,仔细打量了一番,的确是不可多得精品。负责记账的军参蹙着眉,坐在木凳上,连声大喝。“安静点,这些都是要一件一件地入府封库的,一个一个说!”
      众人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又叽叽喳喳起来。
      杨祜拿着宝刀,往众人面前一拍。“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安静!”
      年过半百的军参感激地看他一眼,便又忙忙地记账去了。
      大糟鼻子的功曹带着人从东营来了,一见到杨祜便嚷开。“裨将军,军中的箭支不够了,喂马的草料也快吃完了。”
      “那么快?!”天上的雨又下了起来,杨祜命几个心腹军士跟着功曹回去取账簿,顺便核对一下那些战马不中用了,可以拿来宰杀。
      军参被人护着,入了一处营帐,争功的军士也连忙涌过去,生怕晚了一步,自己的功劳就要被别人得去。
      李夜吩咐完一干事宜,象征性地想向林晨报告了一番,林晨命人赏了一件重弓,还没说上两句,乔世阳带着几位军士又进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伤了腿的林晨头疼的扶额,一旁负责拿钥匙与对牌的小军士,也同样头昏脑涨。
      李夜识趣地退出去。
      东营的齐信偏将军一身黑甲红缨,脚步沉重地走了过来,面上疲惫,看见李夜,随口问了声安,便飘了过去。李夜笑着回了一声,黑黄油纸伞上的滴答声愈来愈大了,忙着加深壕堑,扎好鹿角的军士加快了速度,围营外的火房也燃起了浓浓的炊烟,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了。
      李夜慢慢走着,偶然听见军士们的窃窃私语,抱怨雨水多,床不够用,晚上睡不好,饭菜也不好……李夜默默听着,突然想起了小安,也不知道如今小安怎么样了,这仗打了也快两个多月了,昨天才将捷报发出去,选了半天的马,最后还是乔世阳得了空闲,一锤定音下来的。
      小安,在做什么?李夜很想他,想小安滑过自己指间的顺滑长发,想他的身上的梨花香,想他总是嘴硬心软的举动,小安不怎么喜欢雨天,因为畏寒,总是要把自己塞进厚重的毛皮大氅内,房门也没办法出,每日都是焉焉的。偶然自己从外面携了一身雨气回来,小安总是要自己脱掉外衣,烤上半天的火,才准自己抱他。李夜想着这些事,嘴角的弧度略微勾起了半分,心下酸胀,但隔着蒙蒙的雨幕,远处看来也仍是冷着脸的。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中营,离自己的营帐没有几步路了,但李夜却不想这么早回去,索性今天也没甚大事,不如转转。如此想着,李夜转了个身,脚底的泥土被甩掉一层。
      转入兵营,李夜听见叽里呱啦的说话声,每营都是很吵的,但是,李夜在最末的营帐停下脚步,这个营帐未免太安静了。
      李夜收敛气息,缓步靠近,有呜咽声。营帐门帘被掀开,众人围成一圈,听见动静,皆是大怒转头,间或夹杂了一些惊恐的表情,李夜沉声吼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李夜一把推开众人,众人没来得及反应,李夜已经冲进了人圈内,圈内是一个赤裸着的瘦弱男子,三两个军士双手扎着裤腰带,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住,那东西晃荡在外面,一颤一颤的。躺在地上的男子眼角的泪痕分外明显,李夜扯下一旁的袍子,盖在男子身上,众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皆是口求饶命。
      “谁是挑头的!”
      无人回答。
      “欻拉!”帐内最为坚硬的防身铁器,被李夜砍成两段,“我再问一遍,谁是挑头的!”
      听见动静,营帐外已经围拢了数名军士交头接耳,一两个大胆的瞧见里面的情形,心内悚然,大雨不断下着,今日注定是个要见血的日子。
      李夜沉脸坐在粗陋的围屏后,随身的小军士给人洗完澡,穿好衣服,扶着人坐下。
      收拾干净的眼前人,形容瘦弱,面色苍白,眼睛是淡淡的绿色,湿漉漉头发呈现出迥异于东嵊中原人的亚麻色。
      事发以后,林晨也被惊动,乔世阳尤为深恶痛绝这些事,大抵是因为在自己初入军营时,因为一张好皮相,也曾被人轻薄对待过,所以营帐内的兵士被斩首了大半,头颅被插在了刑台的杆子上,挂了一路。剩下的也都被赶到最外层去从事最为脏乱的工作,大雨天,血迹流到了外围的壕堑里。
      李夜尽量和颜悦色。“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嗫嚅着,李夜耐心等着。“依罗儿”
      “伊罗儿?”眼前人点点头。
      “你不是东嵊中原人?为何会在此?”
      男人瑟缩着身体,颤抖半天,握着袖子不断的擦拭眼泪。
      李夜示意小军士端一碗姜汤给他。男人抽噎着喝了。
      过了半天,才抽抽搭搭地答话。“我是跟玛塔的商队来的,后来玛塔的商队被土匪给抢了,我的三个哥哥也也死了,我母亲带着我一路逃命,后来遇上个胖子,说是要招个婆子,我母亲去了,可是却再也没回来过,我被邻居卖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我在马夫的帮助下,逃出来,后来马夫也死了,我就一路乞讨为生,我听别人说,参军有饭吃,我才跑来,结果被一个汉子莫名其妙地带到了那个营帐,然后……”男人又痛哭了一阵。“那些人给我饭吃,我以为是好人,结果……他们今天早上,就……要不是你……我……”
      李夜叹一口气,闻言道。“别担心,那些欺辱你的都死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李将军,都督请你去大帐商议事情。”
      “知道了。”李夜随口应了句,转头对小军士吩咐道:“你去典事那里领几件衣服回来,顺便去讨些吃食,其余的,等我回来在做计较。”
      “是。”
      李夜走出营帐,命令看门的兵士守好营帐,没有自己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去。
      “是。”
      李夜进帐的时候,乔世阳的脸仍是冷着的,可见今日之事对他的影响。
      林晨将腿搭在宽阔的凳子上,军医正在换药,清苦的药香不断逸散。
      “不知都督找我何事?”李夜恭谨地行完礼。
      林晨示意军医带着药童下去,等到人走得远了,泄气一般地靠在靠背上,疲惫之色一览无余。“绩望,那个什么州牧已经被我们救出来了,虽说断了一双腿,不过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呔击已经夺回,但宛曲敌军设了重兵把守,且易守难攻,这雨据当地人说,至少得下上半个月,军中的物资也多有短缺,今日慕归前去同州官斡旋,州官得了成王的命令,一直在拖……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走?”
      李夜看着改了几次的沙盘地图,打量了一番局势。“为今之计,只能兵贵神速,险中求胜了,州官那里得有人看着,防止背后捅刀,犬忻山南有一条荒废已久的小道,直通宛曲三楼北楼的地下碉堡,可以派数名身手矫健的兵士奇袭,我们佯攻南楼,给他们创造机会,等到北楼一拿下,中楼也就收入囊中了,南楼也会不攻自破。”
      乔世阳出声提醒。“这条小道万一已经被人提前布置好了陷阱呢?”
      “那么就将计就计,既然他们设置了陷阱在此,我们就可正式进攻中楼,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宛曲地处犬忻山与雄和山,白图山三山交界处,原是隘口,后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成为关口,如今正值雨季,山口处想来也一定会多有滑坡,我们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
      “绩望的意思是?”
      “滑坡如此之多,万一堵塞了些什么,那可就不好了。”
      乔世阳不由得佩服起了李夜的军事才能,呔击一战,敌军旧族只回去了个贾拉里,想来那边已经闹得快翻天,大敌当前,军中却乱做一团,这样的军队能胜吗?而利用原本恶劣的天时,使敌军断后,那么宛曲已经在我们的手中。
      ……
      “恩?”慕容安奇怪地看向来人,出于礼节,问了声安。“不知阁下是何人?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掀开头蓬,是那日跟在祭司身后摇动杖铃的白衣人。“见过无双公子,慕容朔平公子。”
      别崖将雁翎刀横亘在他面前。“所来为何?”
      慕容安示意别崖退开。别崖皱眉退开,但死死盯着来人。
      “不知……”慕容安想了会儿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便用了个通用的郎君称呼眼前人。“郎君深夜前来,是有什么大事需要区区效力吗?”
      “祭司有请。”眼前人冷冷地说了这一句话。
      慕容安心下奇怪,但……那日红衣祭司既然能说出那番话,难保不会对阿夜产生威胁,终归得去探一探,阿夜出征在外,自己也无法多做些什么,京师之内,决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威胁到阿夜。慕容安打定主意。“既然祭司有请,区区恭敬不如从命。可否等区区先去换一身衣服,这身官服终归太过显眼。”
      “太傅做主便好。”
      慕容安上了马车,别崖坐上车辕,心下戒备万分。
      慕容安心内翻了一番红衣祭司的资料,红衣祭司具体出现的年份可以追溯到第二王朝,晋朝建国之初,一域外教众西渡而来,教众皆为红衣红发红眸,崇拜火,自称太阳使者,教名暹火,初时被视为妖孽,遭到官方的屠杀,后来一位教士不知怎么搭上了当时皇帝的小舅子的姑姑,得了她的推荐,得以觐见皇帝,在一天的说教之下,皇帝下令停止了对他们的追杀,但也不甚待见,只是准许在已经信教的东嵊人中进行教义宣讲,不允许再度扩招,而后又在三皇之乱中销声匿迹,再度现身是在七王之战,帮助羲王击败其余几王,但是等到羲王即位,却下令屠灭暹火教众,于是该教再度消匿一千三百余年,知道刘踆将之尊为祭司,但却也只是朝廷象征,历代帝王甚至都在有意打压,按理说,应当不甚待见身为朝廷官员的自己,为何会请自己前去?慕容安苦思半晌,无果,“咔咔”,马车停在了一处垂花门前。
      慕容安下车,一股香气飘来。
      两位白麻侍童手提花叶灯盏,神情肃然。
      别崖挡在慕容安身前。主公临行前特意仔仔细细交代过关于公子的一切,公子不喜烛火熏香,畏寒怕冷,最恶人多吵嚷,喜静好幽……
      慕容安看着别崖高大的背影,突然想起阿夜,自己与阿夜已经分离四个多月了,也不知他在南越怎样。出了一个多月前,快马送来一篇战报,便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阿夜有没有受伤?听说南越每年一到秋冬之际就会大雨滂沱,那么军中痢疾有没有寻上阿夜,毒虫横行的南越有没有伤害阿夜?心好酸,阿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这京师,我一点也不想待。
      “公子请。”白连沄做出请入的手势,垂花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倏倏倏,一长串的淡红光点依次亮在幽深的古楼内,有梨花的香气。
      慕容安缓步走了进去,白麻童子照明前路。
      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大段大段的火红锦缎自幽黑的楼顶垂落,上面绣了大幅的山川景象,北地的澄黄麦浪,雪风平原,红陵紫海,南国的水乡桃花,菖蒲舟子,崇山峻岭,万顷水稻……甚至还有一些自己并不识得的景象,黑甲战士骑着白色的长牙猛象,金丝猿猴倒立在山间嬉戏,倏尔一场天火降临,霎时山川破碎,海水干涸,苍生蒙难……慕容安心下大惊,却也不好多加停驻,只能跟着人缓缓走着,哗哗哗,有水声传来。白麻童子停下脚步,白连沄长揖。“祭司安,平下已经将慕容公子带来。”
      厚重的门帘后传来一声青脆的男音。“恩,慕容公子请进。”
      慕容安掀开门帘,别崖紧跟上去,却被白连沄拦住。“这位郎君还是在外等候吧。”
      别崖沉声。“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
      白连沄一时尴尬,脸也红了,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慕容安笑道:“别见怪,不知可否请祭司通融一下,让别崖跟着我一道进去。”
      “这……”白连沄十分为难。
      忽然一阵风来,罩于门帘上的绯红轻纱拂过慕容安的脸,满室沙沙作响。
      “慕容公子与那位郎君一道进来吧。”又是那声男声,却不知从何处传来。
      别崖得了允许,亦步亦趋地跟着慕容安。
      掀开门帘,满室霎时亮如白昼,有黄鹂的鸣啭,还有柳树……这个时节怎会有翠绿的柳树?慕容安默然看着,不知该作何感想,脚下是茵茵湿软的草地,还有未名的白色小花荼蘼盛开,软条七蔷薇结成的花桥直通河流另一侧高大鲜妍的花门静静矗立在那里。
      慕容安踏上花桥,好香。
      过了花门,一条石子小路呈现,尽头是一处高阔的亭廊,四周都用红色的帷幔遮掩住。
      慕容安掀开帷幔走进去。一身轻薄红衣的祭司坐在那里,见到慕容安,笑道:“慕容公子请坐。”
      慕容安落座。一盏清茶被奉至他面前。
      慕容安无意寒暄。“不知祭司深夜请我前来所为何事?”
      旧榆打量了一番侍立在一侧的别崖,别崖凛着眉目。
      “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那一日的卜言?”
      “自然,大黎红衣祭司的卜言谁人敢忘?”
      “沧海已兴,龙渊复目。公子可解这是什么意思?”
      “沧海已兴,东嵊之西有海名曰沧,开国皇帝祚兴于沧,此乃长沂刘氏之幸,龙渊复目,自然是天之祥瑞,大黎自当繁荣昌盛,千秋万代。”
      “公子是这样想的?”
      “不然,我该如何想?”旧榆浅呷了一口茶水。“但公子所效之人貌似并不是长沂刘氏。”
      “祭司这话从何说起?我却不知,区区深受皇恩,无尺寸之功却忝列三公之位,天子待我优渥胜甚,区区又怎会心存他志?”
      “公子不必遮掩,我既然敢请公子前来,又怎会无半点把握?”
      慕容安嘴角的笑影淡了下去。“那祭司能保证不会暗箭伤人吗?”
      “我不过是个空有名号的祭司,南黎哪位皇帝将祭司的话放在过心上?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即便说出,也没人会信。公子大可放心。”
      “如此,区区自然一万个放心。”
      二人各自静默了一会儿,旧榆突然开口道:“南黎气数将尽,公子身上有盛衰二极之像。”
      慕容安垂下眼眸,低笑了一声。“祭司是想为暹火教重新寻找靠山?”
      “一部分原因。”旧榆看着茶盏中倒映出的自己,莫名悲凉。“公子可听过星罗之术?”
      “恩,有所耳闻。但不是已经失传九百多年了吗?”
      “公子身负二极之像,乃是修习此术的最佳人选。”
      “哦?”慕容安的笑容多了些莫名的意味。“祭司会这门异术?”
      旧榆的口吻多了一层悲伤的朦胧。“公子不必对我心怀戒心,我是个将死之人,不会妨碍到公子的前路的。”
      别崖一惊,慕容安心下了然,历来南黎祭司的寿命都不长,最长的也就活了个35岁,而眼前人应当二十七八了吧。
      “祭司想要些什么?”
      “求公子护住我这楼里的人。”
      “为何是我?”
      “因为公子的星象。”
      “什么星象?”
      “非修习星罗之术的人,若知道星象之事,会早夭。”
      “那这星罗之术,于我有何助益?”
      “公子不是想帮镇南王孙匡复天下吗?此术对于他日后征战四方有莫大的助益,而且……”旧榆不知该不该直言,但自己至多不过半年的寿命,不能再拖下去了。“此次出征他有大难。”
      慕容安心下一紧,面上却无半点波动。“我为何要信?”
      “公子若是不信,紧张什么?”旧榆直直盯着他。
      慕容安沉默良久,温热的茶水已经凉了半晌。“容我想想。”
      “静待公子佳音。”
      别崖一进屋便迫不及待地问。“公子为何要信那鬼话?”
      慕容安坐在熏炉前,烘烤冰冷的双手。“别崖,主公征战在外,京师容不得任何变动,一旦有人在主公身后捅刀,天高路远,我们就真的是飘若浮萍了。红衣祭司被刘踆尊为国监,他的话至少能种下疑心。”
      “公子你真的打算修习那个短命的异术吗?”
      “我……”
      别崖心内苦笑,公子对主公的事情永远看的比自己重,京师乱成如此模样,公子斡旋其中,没日没夜的谋算,耗尽了公子的大部分精力,每日却还要抄写厚厚的一册《平安经》,祈求主公平安。公子对主公的感情,又怎会准许他人伤害主公呢?可是公子啊,你知道吗,主公他……终有一天会负了你的,如今多少深情,都会化作来日的穿肠毒药,痛断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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